聽見熟人的聲音，羅振海眉毛擰動，悠悠轉(zhuǎn)醒。
滿屋子的人瞬間安靜，互相大眼瞪小眼，劉燕吞了口唾沫：“羅所長，您怎么也在這兒？”
謝眠眠和許玥如對視一眼，默契地沒有出聲。
羅振海從躺椅上半坐起身，理了理衣服上的褶皺，神色淡淡：“來喝茶，您有什么指教？”
劉燕眼皮一跳，知道自己剛才問話太沖，盡管羅振海已經(jīng)退休，可也是個不好惹的主。
“羅所長，您說笑了?！眲⒀嗄樕腺r笑，后退兩步。
羅振海瞥了她一眼，轉(zhuǎn)過頭看見兩人，眼里帶著感激的笑意，朝柜臺喊道：“服務(wù)員，上一壺碧螺春?！?br/>
“好嘞！”
服務(wù)員動作麻利提上一個白瓷茶壺和燙過的杯子，羅振海慢悠悠給許玥如和謝眠眠斟茶。
放下茶壺，他在對面坐下，面上帶笑。
“剛才之事，在下感激不盡，二位若不介意，請去我的家中吃一頓便飯?！?br/>
羅振海視線在二人之間來回，暈倒之前他有所察覺，差點(diǎn)以為自己要見閻王，沒想到運(yùn)氣好，碰上了兩個好人，撿回了一條命。
被抬到躺椅那會兒他恢復(fù)了些意識，知道二人一直在旁邊守著他。
許玥如挽唇，氣定神閑呷了一口茶：“我們當(dāng)然不介意，不過恐怕您得稍微等等?！?br/>
她瞥了眼劉燕，意思再明顯不過。
“剛剛這位同志似乎對我有些誤會?！痹S玥如笑著說。
許玥如面上淡定，謝眠眠卻知道，她放在桌子下的右手在發(fā)抖。
謝眠眠頓了兩秒，輕輕握住，乍然接觸到干燥的手心許玥如先是一愣，心中趟過一股暖流，身體也放松了些。
許玥如在賭，羅振海昏迷后根本不知道藥怎么來的，她和老黑交易很隱蔽，不會被人看見，羅振海完全處于不知情狀態(tài)，所以她賭羅振海會為了救命之恩替她說話。
劉燕適時出聲：“羅所長，有人舉報(bào)她私下買賣，我們要帶她回去審查。咱們都是為人民服務(wù)，您是市管會的老前輩，肯定比我們更有思想覺悟?！?br/>
劉燕絲毫不懼，羅振海要是敢拿官兒壓她，她就敢舉報(bào)，大清早就亡了，企圖用封建階級思想腐朽國家和人民的反革命分子就該拉去批斗！
羅振海笑意微斂：“我沒有意見，不過抓人講究人贓并獲，再不濟(jì)也得有個人證物證，否則就亂套了，您說這位女同志投機(jī)倒把，也應(yīng)當(dāng)拿出證據(jù)才對?！?br/>
劉燕擲地有聲：“我有人證，是她親眼看見的！”
她轉(zhuǎn)頭去找孔小華，撥開人群，愣是沒找著，目光劃過眾人，問道：“來我們所里舉報(bào)的女同志，她人呢！”
大家都茫然搖頭，站在最后一排的女生弱弱舉手：“她說肚子疼，上廁所去了。”
原來孔小華見事態(tài)發(fā)展不對，怕被許玥如報(bào)復(fù)，早就找借口溜走了。
劉燕又氣又尷尬，沒想到自己被當(dāng)槍使了。
一行人站也不是坐也不是，這么多人看著，劉燕如果把許玥如帶走，落下話柄被群眾舉報(bào)，該拉去寫材料被批斗的就是她了。
劉燕后背冷汗涔涔，強(qiáng)行扯出笑：“羅所長，真對不起，是我們搞錯了。”
一群人氣勢洶洶地來，回去時卻如同霜打的茄子，一個個心有戚戚。
劉燕心里憋著氣，一拍桌子：“往后要是再遇到這種假舉報(bào)，咱們非得對他進(jìn)行一頓思想教育不可！”
也幸虧羅振海在場有個緩沖的余地，否則許玥如一開始該被拉走了。
等人徹底走后，謝眠眠聽見許玥如狠狠松了一口氣。
“剛才多謝您出言解圍。”謝眠眠起身給羅振海倒茶。
羅振海笑著搖頭：“你們救了我一命，我都不知該怎么感謝才好！”
時候也不早了，羅振海再次提出請二人回家吃飯表達(dá)謝意，推拒不掉，三人便離開茶館。
他們走后，老黑掀開后廚的簾子，瞇眼盯著許玥如的背影，閃過一絲冷光。
——
羅振海家住的是單位分配的房子，就在一樓，前院用竹篾做成的柵欄圍著，里面種了些白菜大蔥，還有幾株番茄，一個個僅有雞蛋大小，青紅交接，還沒完全成熟。
謝眠眠止不住反復(fù)瞧那幾顆青澀的番茄，羅振海笑了笑，快步走進(jìn)屋：“青華，我?guī)Я丝腿?，前兩天老二送來的菜里頭有番茄，正好用它炒雞蛋。”
謝眠眠臉一紅，她目光有這么明顯嗎？
許玥如不客氣地嘲笑：“是個人都能發(fā)現(xiàn)?！?br/>
羅振海邀請二人進(jìn)屋，茶幾上放了一疊瓜子和糖。
“您二位隨便坐，不要客氣，我去廚房打下手?！?br/>
他挽起袖子，在門口接水用肥皂洗了手，才進(jìn)廚房，許玥如“嘶”了一聲，“他不是該多休息嗎？”
別待會兒又昏倒了，這次可沒藥給他吃。
謝眠眠視線一直沒離開廚房，忽而揚(yáng)唇：“你看?！?br/>
羅振海進(jìn)去說了一陣話，說起自己突然暈倒，他本來就是一語帶過，卻嚇得楊青華鍋鏟都掉了，連忙把他推到沙發(fā)上坐著：“你不要命了！”
羅振海辯解：“我自己的身體什么情況我清楚，就剝個蒜洗個菜這種小事能耽誤什么，沒有那么夸張?！?br/>
說著他就要起身，楊青華哼道：“我還沒老得動不了呢，用不著你，給我好好坐著！“
羅振海無奈一笑，楊青華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對謝眠眠和許玥如感激不已，連連道謝，又怕二人拘束不好意思，捧了一捧糖揣進(jìn)她們兜里，囑咐羅振海招待好客人，就去書房打電話了。
羅振海攤手：“你瞧她……”
“大娘也是擔(dān)心您?！敝x眠眠道，“您雖然醒了，還是得注意多休息，清淡飲食?！?br/>
羅振海連連點(diǎn)頭，不一會兒楊青華回到廚房，二人看年齡都在六十歲以上，不到七十，雖然都是老人家，動作卻絲毫不慢。
十一點(diǎn)半整，楊青華炒好了菜，謝眠眠二人一個幫忙端菜一個盛飯，廚房不大，人多就擠，羅振海只得老老實(shí)實(shí)擺放筷子。
午飯很豐盛，除了有謝眠眠“親自”點(diǎn)的番茄炒蛋外，還有紅燒胡蘿卜，芹菜炒肉，絲瓜湯。
聞著就香噴噴，謝眠眠就著菜吃了一大碗米飯，放下筷子還有些意猶未盡，但畢竟是別人家，又是物資匱乏的年代，她不好意思再添飯。
楊青華養(yǎng)了三個孩子，吃沒吃飽一眼就能看出來，當(dāng)下拿起謝眠眠的碗，笑著說：“我去廚房再給你盛一碗?！?br/>
謝眠眠臉又紅了，剛想拒絕就被羅振海用眼神按下，他聲音和藹：“丫頭，別客氣，想吃就吃，來咱們家吃飯呀，管飽！”
幾人皆笑開了，飯桌上的氛圍輕松愉快，兩大碗米飯硬是把謝眠眠吃撐了。
飯畢，謝眠眠同羅振華說了些注意事項(xiàng)，并提醒他們在家中備幾顆安宮牛黃丸。
“如果感覺到高熱不退、神思混沌、語言顛倒又來不及找醫(yī)生的話，就用小刀刮一點(diǎn)兒服下，如果癥狀太過嚴(yán)重，服整丸，最好再多跑兩趟，去衛(wèi)生所做個檢查，防患于未然?！?br/>
“哎，我記下了！”楊青華握著二人的手，眼中有淚光閃動，“二位姑娘好心腸，老頭子要不是碰見你們，現(xiàn)在還不知道躺哪呢……”
羅振海心中感慨，轉(zhuǎn)身從屋里拿兩百塊錢雙手捧著：“不能讓二位白白費(fèi)心思救我一命，這點(diǎn)錢是我老頭子的心意，請一定收下。”
謝眠眠沒有出聲，買藥錢是許玥如一人給的，所以要不要收下應(yīng)該由許玥如做決定，謝眠眠不會慷他人之慨。
許玥如盯著錢看了幾秒，又抬眼看著面前這兩張蒼老的臉，抿唇搖頭：“這錢我們不能收?！?br/>
羅振海見說不通，干脆上前一步把錢塞她手里，許玥如猛地后退一步，順便把謝眠眠拉在身后，她知道她性子軟反應(yīng)又有點(diǎn)慢，干脆把她拉遠(yuǎn)點(diǎn)。
“哎，你這讓我們咋好意思呢……”羅振海嘆氣。
許玥如仍然十分堅(jiān)定，僵持之間，門口傳來急匆匆的腳步聲。
先進(jìn)來一個穿青花旗袍的女人，神色焦急，一上來就拉著羅振海的手用目光上下檢查，隨后重重松了一口氣。
“爸！你差點(diǎn)嚇?biāo)牢遥 ?br/>
知道是楊振話偷偷給兒女打了電話，羅振海瞪著眼：“我能有什么事，我好得很！”
后進(jìn)來的是兩個男人，身上工服還沒換，聽見羅振海中氣十足的聲音，放了心，朝謝眠眠和許玥如禮貌點(diǎn)頭。
旗袍女人抱怨道：“爸，您對自己身體也太不上心了，這也太嚇人，要不是遇見了好心人……你叫我們該怎么辦，不行，這次你必須跟我去衛(wèi)生所好好檢查一番身體！”
幾人又說了好一番話，見謝眠眠和許玥如要走，羅振海推了推穿旗袍的二女兒。
羅月笑著上前：“我是廠里的裁縫，您二位錢不肯收衣服總得穿吧，我給你們一人做一身，可千萬別推辭?！?br/>
謝眠眠側(cè)眸，許玥如這次爽快答應(yīng)，攬著謝眠眠肩膀：“剛好她下個月結(jié)婚，到時候穿你做的新衣服！”
羅月眼睛亮了亮，聲音有些歡喜：“我親自給您設(shè)計(jì)！”
廠里都是流水線工作，衣服差不多都一個樣，羅月總想搞得有新意一些。
可廠子不是她的，做不了主，做出來只能自己穿，頗有些不得志的意思，這下有人會穿著她設(shè)計(jì)的衣服結(jié)婚，別提有多高興了。
三個姑娘進(jìn)屋量了尺寸，留下地址，出了羅家已經(jīng)快下午一點(diǎn)。
兩人又商量著去供銷社買東西，許玥如嘖嘖兩聲：“我看她自己身上衣服怪好看的，做出來衣服你穿著肯定漂亮！”
謝眠眠贊同點(diǎn)頭，純手工私人定制，賺了。
兩人說著話，許玥如眼睛忽然一亮，指著前面的書店：“我看見蕭元了！”
正當(dāng)謝眠眠循著她手指的方向看時，眼前驟然一黑，后頸迎來一個重重的手刀。
混蛋，搞錯穴位了啊喂！
謝眠眠在心底吐槽，順勢暈了過去。
許玥如沒暈，嗚嗚咽咽地掙扎，正走出書店的蕭元疑惑回頭，這會兒太陽正烈，大街只有小貓三兩只，巷子也空蕩蕩。
蕭元心中納悶，他剛才分明聽見了許玥如的聲音，難道是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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