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家琛不知道有沒有在認真聽,他微微低著頭,從田大力這個角度上面只能看到他的側臉。額前短短的碎發(fā)恰好遮到了眼角,濃郁修長的睫毛靜靜垂著,遮住了平素里清冷精利的目光,冷暖難測。
這個清晨,田大力是從這間包廂的按摩床上醒來的。跟著齊家琛的好處之一,就是隨時會有好處!
雖然被迫半夜從床上爬起來是有些辛苦,但是隨后由齊家琛買單的這一全套按摩服務,著實撫慰了大力脆弱的心靈。六位數(shù)年費的會所技師就是不一般,一套推背外加足底之后,田大力感覺身子都輕飄飄的。
太陽漸漸升了起來,他迷迷糊糊聽到身旁的齊家琛好像正在講電話。“你公司不是缺一個副總么,我這有個人選,原來給我當副總的,人絕對沒問題。只是身價不低,看你出不出得起。”
不知道對方是誰,可是他在電話里提到的那個人選,毫無疑問地應該是姚遠。田大力心下波濤暗涌,他微微側了頭,悄悄觀察齊家琛的臉,他沒想到齊家琛到了現(xiàn)在這個時候還會幫姚遠找東家。
道理很簡單,姚遠今天所有的窘境幾乎都是拜齊家琛所賜,就跟妖怪害了人之后再怎么一心向善它也成不了神仙的道理一樣,好吧,齊家琛不是妖怪,可不管怎樣,姚遠絕不會因為一份工作而原諒齊家琛。這一點,誰都預見得到。
所以說,齊總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在做無用功?這又是為什么?
對于齊家琛這個人,田大力認識他十幾年,可就算到了今天也沒弄明白這究竟是個怎樣的人。
說他內斂,他又不吝于向世人展示他的才華和鋒芒;說他狂傲,事實上他真正是個務實的人;說他冷酷,他其實并不是那種端著架子的領導,很多時候他對員工可以算得和藹可親;他那種冷,并不是整天強板寒冰臉,而是發(fā)自骨子里的對無益于己的事情漠不關心。
最終透過姚遠的這件事,田大力意識到了真相——為達目的,不擇手段,齊家琛那是說翻臉就翻臉??!他能白手起家把恒遠做成今天這樣絕不是因為運氣,這個人把身邊能算計的都算計遍了,他不成功太沒天理了。
實際上田大力前一段時間經常想到的一個問題就是,不知道哪一天齊家琛會不會也讓他像姚遠那樣稀里糊涂當了墊腳石,這個想法害他膽顫心驚不得好眠。
他認識齊家琛十幾年,感情可算深厚,可憑心而論,齊家琛這種人你跟他永遠不可能成為知己,沒人能完全掌握這個人的內心,當然他也絕對不會允許你這么做。這個定位非常復雜,可是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原本就像是錯綜交纏的蜘蛛網(wǎng),根本不能從一條線上來評價。
然而無論如何,他實在不認為齊家琛會是那種刻意帶給別人傷害之后還會出于人道主義幫人找一條出路的慈善家??墒蔷驮谶@個早上,齊家琛又讓他迷惑了。正在苦苦郁結中的田大力聽到他的老板在電話里這樣同對方講,“你也不用提我,自己透過獵頭找他吧。”
惡魔變身成了活雷鋒?還是不留名的那種?!
齊家琛掛上電話,轉回頭來望見田大力的一臉驚詫,黯然一笑,那笑容里竟有些不知所謂的挫敗感。
“不用擔心,在我這兒,你跟姚遠不一樣?!?br/>
他只說這么一句,起身去更衣室換衣服,留下田大力一個人半天說不出話來,唯有澎湃的心潮陪伴在他左右。
齊老大,這是第一次袒露感情么?他剛才說什么?‘在我這兒你不一樣’,齊家琛什么時候這么有人情味了?誰知道一堆硬石頭縫里升出的石芽那得賣多少錢一斤?這種煽情方式太令人發(fā)指了!
滿頭滿腦熱熱乎乎到快滴出眼淚的田助理一躍而起,就在穿戴一齊的齊家琛正準備出門之前,疾步趕到他的身后。
“老大,我必須跟你坦白件事;上大一時候你那雙nike,是我穿臭的……”
齊家琛微微一笑,打開門走了出去;從門縫里傳回來輕飄飄的一句:“差一刻鐘九點了,總助遲到也是要扣錢的?!?br/>
田大力一口鮮血灑向了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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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的早上,天還沒亮,鐘蕾被一陣急促的鬧鐘鈴聲吵醒。時鐘指向五點整,她愣著眼睛盯在房頂半晌,這才想到自己不得不起床整理行李了。
兩天前白河巖場的工作人員小胡打來電話,巖場準備利用這個周末組織一次兩天一晚的九華山攀巖探奇之旅,問她有沒有興趣參加。五分鐘的一個電話,充分展示了小胡作為一名營銷奇才的過人之處——所謂高手,就是能把客戶肚子里那句‘這個周末我沒空’硬生生改成‘好吧,我會按時到’,最終吐出口。
放下電話之后都有點不大相信自己的抗忽悠指數(shù)什么時候降到了這種級別,而且問題是,九華山在哪個?。克恢?。
不想承認,卻不得不承認;什么‘保證令你終生難忘的九華山攀巖’,于她而言,只是想碰一下運氣——看看能不能‘碰巧’遇見的運氣。
他也是巖場的???,也許工作人員同樣也會給他打去電話、也許那個口沫橫飛的小胡也能把他忽悠去九華山……
想見他,卻沒辦法主動找他;所以只能窩窩囊囊地賭這一把。
所謂‘近情情怯’,她第一次知道,原來自己真是懦弱得可以。
巖場包的旅游中巴兜著市區(qū)接人;到鐘蕾樓下的時候已經是臨出發(fā)前的最后一站。這次活動去的人很多,鐘蕾上車的時候考斯特幾乎滿座。
她想一排排確認一下,齊家琛有沒有在這輛車上,可是眼睛卻無論如何不聽使喚,只敢低低地瞧著自己的腳下;非但不敢掃視找人,就連抬頭找座都沒有勇氣。
心下鼓聲此起彼伏,一面猜測他有沒有參加這次活動,一面提前考慮見了面該怎樣寒暄。各種思維各種任務,腦子簡直忙不過來,可她還是不敢明目張膽在這一車人里搜索她想的那一個。
好在人多,一排排數(shù)過去都坐得滿了。她在余光里左右查找他的身影,生怕中途遇到空座害她不得不停在半路。上天垂憐,她終于走到最后一排才發(fā)現(xiàn)一個空位,巖場的組織者興高采烈地宣布:“我們這次報名去九華山的巖友剛好一車人,不多不少,緣分啊!”
鐘蕾落魄坐下來,這一車的緣分剎時沒了一絲色彩。
旅游中巴在高速公路上狂奔四個小時,直到馬上就要沖出河北省邊界的時候,它終于停了下來。九華山,就位于那個省界的交接線上,真正是個偏僻地方。
青潭村是這山腳下唯一的居民聚集點;二十幾戶人家的一個村子,前后左右綿延了幾平方公里。每戶人家之間的直線距離,大約需要開著高音喇叭才夠互通音訊。
深山里有一戶頗具商業(yè)頭腦的老夫婦兩個,開了一間家庭旅館。據(jù)說是兒子在縣城工作,跟他們說家門口的這座荒山竟然是中外探險者的攀登勝地,于是有了這個生財之道。
巖友們到達的時間剛好正午,名曰‘和家歡旅館’(招牌下面由老板兒子音譯出的英文店名叫作‘’)的門前已經停了一輛奔馳商務一輛路虎兩輛大眾,看樣子旅館生意不錯。
鐘蕾坐在質樸而寬敞的飯廳吃午餐時,一直有些心不在焉——如果她現(xiàn)在想自己回柏塘,要搭什么車?
真的不該來!購買彩票渴望高中五百萬一般的瞎撞亂碰,只能讓希望變成絕望。說什么她本來也愛好攀巖,那是沒有遇到他之前;一旦遇到了他,到底能不能享受攀巖現(xiàn)在完全取決于他在不在場。
就像她的愛情。
在沒有得到他的回應之前,她尚可自顧自沉醉;一旦也接收到了他的訊息,卻發(fā)現(xiàn)一切都成了患失患得。人類從本質上就是個貪心的物種!
她沒有力量去改變別人的生活方式、信念性格,同樣沒辦法扭曲自己的態(tài)度。這些天一直都在回避這個問題,既然她都看得出她和他都是容不得別人左右的人,齊家琛那樣聰明的人又怎么會看不出?自從那次他驅車離開之后便沒再找過她,他的行動早說明一切。
因為先愛上,所以格外卑微。因為心里卑微,所以連掙扎的勇氣都沒有。
“阿蕾,怎么還沒吃好?飛哥他們要先去巖場,我同他們一起。你等下吃完再跟張領隊隨后來?!?br/>
依計劃午飯過后先到九華山的東壁去熱熱身,用來為明天一早正式向九華山西壁挑戰(zhàn)做準備。被分配住在同一個房間的姑娘叫阿華,鐘蕾記得她。
南晞結婚的那天,齊家琛從巖壁上落下擦得滿身是傷,就是這個姑娘第一個沖到他身旁。
“好,你先去。”鐘蕾微微一笑。
九華山實際上是個山脈,綿延數(shù)里;而在這密林掩映的山坳中,光禿的巖場其實是一座山峰,名字就叫九華峰。大自然真真鬼斧神工,誰能想象到在一座毫不起眼的荒嶺中央,獨獨立著這樣一座似乎專門是用于攀登的巖峰?
峭直的壁崖,屬性應為花崗巖,巖壁形態(tài)豐富,已被開出多條multi-pitch線路。引人入勝的不止于此,這峭峰的下面,就是一汪水潭。深碧色的潭水,霧氣靄靄,將這僻靜的山林裝飾得猶如仙境一般。尤其當人攀在巖壁上的時候,只要你稍一轉頭,便可看到那恬靜的潭水上夢幻般映出藍天白云的形狀,就似一張碩大柔軟的溫床,讓人恨不能奮不顧身撲跳上去。
九華山,實在不枉各地巖友們不遠千里源源而來。鐘蕾被眼前的一切莫名撼動,大自然無窮的魅力似乎沖淡了一早郁結在心里的那份悲哀,心下只是勃勃欲動。于是邊走就邊從背囊里摸索攀登器材,人已經等不及要登到那峭壁上回頭欣賞峰下深潭的美景。
只是剛剛走到巖壁附近,這好不容易得來的生動心情又是一下子被打碎個無影無蹤——齊家琛不知從哪冒出來,正站在一條7c線路下方;一邊整理著身上的繩索,一邊在同阿華談笑風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