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祿王聞言，尷尬地笑笑，搖了搖頭。

    金英頓覺不滿，陰陽怪氣地說道：“莫非蘇祿國不愿和大明通商？”

    蘇祿王趕忙說道：“上使莫怪，實在是……有難處……”

    “有什么難處？你堂堂一國之君，還有人為難你不成？”

    “唉！”

    蘇祿王嘆了口氣，說道：“自從半年前，大明宣布開海，我們這里便有商船開過去，可是，路上被呂宋國攔住，強行將貨物截留。”

    “呂宋國還搶你們的船？”

    金英對南洋這些國家不是很熟悉，在他印象里，所謂的呂宋、蘇祿，除了名字不同，似乎沒什么分別。

    因此，當他聽說呂宋國還欺負蘇祿國的時候，多多少少有些吃驚。

    蘇祿王苦笑道：“也不能算搶，就是把貨物截留，低價收購，然后他們再運到寧波，高價出售?！?br/>
    金英懂了，說的直白些，就是呂宋欺負人唄！

    至于為什么蘇祿受了欺負，還不敢聲張，原因不難猜測。

    打不過唄！

    勐地，他心中突然生出一個想法……

    宴席過后，蘇祿王專門派人送金英等人回去休息。

    要說人家蘇祿王，做的也算是無可挑剔了，七八十人，全部安排了上好的房間，金英、湯曉鐘等主官，更是安排了豪華套間。

    而且，還有專人伺候，端茶遞水。

    金英卻沒有睡，連夜敲開湯曉鐘的房門。

    這時候，湯曉鐘已經(jīng)有些醉了，正準備睡覺，頗有些怨氣地問道：“金公公有什么事？”

    金英卻沒說話，一把將他推進去，回身關上門。

    湯曉鐘突然感覺氣氛不對勁，下意識地拉緊衣服，說道：“公公，三更半夜的，您有什么吩咐……不如明日再說？”

    金英自顧自坐下，倒了一杯茶，聞了聞。

    “這是泉州的鐵觀音，既然蘇祿國和我朝沒有直接通商，想來是呂宋國買來，再高價賣給蘇祿國?！?br/>
    湯曉鐘神色茫然，點了點頭，卻不知該說什么。

    金英看了他一眼，指了指身前的板凳：“坐下說！”

    湯曉鐘搖搖頭，然后又點了點頭，卻坐在床頭，刻意和金英保持著距離。

    平日里他自詡清流，看到太監(jiān)，基本上不會正眼瞧。

    太監(jiān)嘛，能有什么好東西？

    后來一同出海，也算經(jīng)歷了生死，改觀才稍稍好了些。

    今晚這副情形，卻讓他心里發(fā)慌。

    聽說，宦官由于身體殘缺，心理也會發(fā)生變化，莫不是……

    想到這里，他心中忍不住一陣惡寒。

    老夫不喜歡這個調調，你趕緊走吧！

    金英卻沒有察覺，因為他從晚宴回來，一直在想事情。

    永樂五年，張輔征安南返回的時候，帶了些聰明俊俏的男童，送入宮中。

    金英就是其中之一，那時候，他還很小。

    不過，他親眼見證了一位祖師爺級別的宦官崛起，就是三寶太監(jiān)，鄭和！

    七下西洋的壯舉，已經(jīng)是古往今來宦官界的天花板了。

    包括后來權勢通天王振，一直以鄭和為榜樣，希望能夠建功立業(yè)，不過，他跑偏了……

    自從出海以來，金英一直幻想著，就算自己不能完成七下西洋的壯舉，哪怕一兩次也行啊。

    結果卻是，剛走到蘇祿，船毀人……差點亡！

    雖然撞大運抓了個占城王，押回京師，也算是大功一件，可是，他仍不甘心。

    反倒是晚宴上，蘇祿王那番話，讓他感觸頗深。

    “湯學士，咱家來問你，你想不想建功立業(yè)？”

    湯曉鐘聞言，心中稍稍放松一些，點頭道：“想！”

    金英面無表情地說道：“海圖的事，你已經(jīng)犯了大錯，幾乎連累一船人給你陪葬，你想好回京之后如何交差了嗎？”

    湯曉鐘心中暗道，莫不是要用此事來要挾我，逼我就范？

    “公公所言極是，可是，湯某年紀大了，這身體……”

    金英突然激動起來，站起身，向床邊走去：“既然年紀大了，更要抓緊??！”

    湯曉鐘下意識地向后縮：“不是……公公，您有話好好說……”

    金英一把將他抓住，說道：“建功立業(yè)的機會就在眼前！”

    “不行，不行啊……什么？”

    湯曉鐘突然反應過來，什么建功立業(yè)？

    金英說道：“晚宴上，那個蘇祿王怎么說的，你還記得嗎？”

    “晚宴，蘇祿王……”

    湯曉鐘努力回憶，卻還是搖了搖頭。

    金英只好說道：“他說，呂宋常年欺壓蘇祿！”

    湯曉鐘點點頭，問道：“那又如何？”

    金英笑了笑，說道：“假如說，蘇祿國不堪其辱，舉兵反抗？”

    “反抗的話……肯定打不過呂宋啊，要不然，早就反抗了！”

    “好，蘇祿國打不過，會不會向大明求援呢？”

    湯曉鐘想了想，說道：“如果兩國交戰(zhàn)，我大明定會以調停為主?！?br/>
    “調停無果呢？”

    “那就，那就……”

    湯曉鐘遲疑了片刻，繼續(xù)說道：“公公，你是不是想說，大明會出兵幫助蘇祿，老夫以為，幾乎沒這個可能?！?br/>
    “為何？”

    “原因很簡單，蘇祿國是大明的藩屬國，可是，呂宋也是大明的藩屬國，所以，皇上會派出欽使來兩國調停，不會貿然出兵。”

    金英又問道：“如果你是蘇祿王，眼看打不過呂宋，大明只調停，不出兵，你會怎么辦？”

    湯曉鐘非常疑惑，心說你晚上究竟喝了多少酒，問的這都什么問題??？

    金英越說越興奮，眼見湯曉鐘不答，便自己說道：“如果蘇祿國王上書，愿意獻出領土，將蘇祿國納入大明版圖，這時候，你覺得皇上會不會出兵？”

    湯曉鐘聽完，突然愣住。

    半晌之后，才喃喃道：“公公好智謀！”

    金英回到椅子上，在此端起茶杯：“你我出海之后的遭遇，已經(jīng)夠丟人了，雖然撿了個占城王可以交差，但是，下西洋這件事終究是被搞砸了。如果蘇祿能夠并入大明，你我二人便是開疆拓土之功，你覺得呢？”

    湯曉鐘已經(jīng)陷入沉思，他的一生，從考上進士開始，直至今日，幾乎沒有離開過翰林院，每日都在和各種文史稿件打交道。

    本以為自己的一生也就這樣了，沒想到，陰差陽錯之下，被派出海，為下西洋艦隊探索航道。

    然而，到了海上，他才知道，自己錯的有多離譜。

    回京之后，受罰是免不了的，如金英所言，就算撿了個占城王，也不能彌補自己的過錯，無非是受罰的時候能輕些。

    可是，如果能將蘇祿并入大明，那就完全不一樣了！

    根據(jù)剛剛得到的消息，大明已經(jīng)徹底占領安南和占城，蘇祿與這兩個國家隔海相望，正好連成一片。

    金英喝完杯子里的茶水，問道：“湯學士，你還猶豫什么？”

    湯曉鐘重重地點點頭，說道：“公公，你就吩咐吧，需要我做什么？”

    金英滿意地笑了笑，說道：“咱家是個粗人，這一輩子，只會伺候人，不擅言辭，接下來的事，需要你去和蘇祿王溝通，這開疆拓土的功勞能不能拿到手，就要仰仗湯學士了！”

    湯曉鐘起身行禮：“公公放心，這件事若辦不成，我湯某不走了！”

    第二日，金英帶著幾個干兒子，在蘇祿好好轉了一圈，此時正是盛夏，各種水果琳瑯滿目，讓人大飽口福。

    從這天起，湯曉鐘開啟了正義使者模式，把蘇祿王好一頓忽悠。

    他是進士出身，如論口才，自認不屬于任何人。

    僅僅三天之后，蘇祿王心中就升起了反抗呂宋欺壓的念頭。

    可是，這樣的國家大事，非他一人可以做主。

    掌握蘇祿國政權的，其實是三位王，分別為東王、西王和峒王，其中以東王權利最大。

    當初葬在大明的那位東王，就是現(xiàn)在這位蘇祿王的爺爺。

    很快，西王和峒王應召前來。

    這些年來，蘇祿受呂宋欺壓，可謂是敢怒不敢言，如今一聽說要反抗，要得到大明的支持，心中不免有些期待，同時，也很擔憂。

    蘇祿國的兵力，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和呂宋抗衡，換言之，必然打不過。

    問題的關鍵，就在于大明會不會出兵相助。

    如果大明不出兵，那不是完犢子了？

    因此，三人很猶豫，遲遲不能做出決定。

    這時候，湯曉鐘的三寸不爛之舌又開始發(fā)揮作用，他滔滔不絕，引經(jīng)據(jù)典，把那個翻譯官都整詞窮了，終于，三位王的情緒都被帶動起來，決定反抗呂宋的欺壓。

    眼見時機成熟，金英等人帶上占城王，先行回京復命。

    湯曉鐘則自告奮勇要求留下，以他的身份，至少能代表大明支持蘇祿的態(tài)度。

    呂宋國這邊，平時欺負蘇祿欺負慣了，現(xiàn)在對方突然跳著腳反抗，當下就急眼了，派了五千兵馬，南征蘇祿。

    兩國開始交戰(zhàn)，蘇祿這邊兵力弱勢，不斷后退，呂宋則步步緊逼。

    蘇祿坐不住了，找到湯曉鐘，問道：“請問上使，天朝何時能夠出兵？”

    湯曉鐘卻不急不慢，說道：“關于此處的情況，老夫已經(jīng)原原本本寫好了奏疏，派人送去京師?！?br/>
    蘇祿王心里著急，說道：“呂宋大軍壓境，如果天朝再不出兵，怕是……堅持不住了……”

    “關系到戰(zhàn)事，皇上也不會貿然做主，定會召開廷議，征求其他諸位大臣的意見?！?br/>
    “這……要等到什么時候啊？”

    “難說，如果眾人一致通過，準備出征的錢糧，嗯……大約半年就可以了。”

    “半年？”

    蘇祿王感覺自己要瘋，半年我墳頭草都半尺高了，你還出兵，出個求！

    湯曉鐘笑了笑，說道：“這是順利的情況，如果有人反對，或者在征集糧草的時候出現(xiàn)問題，就很難說了?！?br/>
    蘇祿王突然意識到，這個糟老頭子是不是忽悠我呢？

    當初，是你告訴我們，要反抗，如果打不過，不要怕，還有大明呢！

    現(xiàn)在人家都快打到家門口了，你跟我說，還要等半年？

    我能等，人家呂宋會等嗎？

    想到這里，蘇祿王很想掐死這個糟老頭子，但是，又不敢……

    “上使，能不能想想辦法，真的快堅持不住了！”

    湯曉鐘想了想，說道：“辦法嘛……倒不是沒有，只是……”

    蘇祿王一聽有希望，趕忙說道：“您請講！”

    “老夫也只能給你們提點建議，至于能否奏效，卻不敢保證?！?br/>
    蘇祿王心中暗道，當初誰信誓旦旦跟我說，有大明的支持，呂宋必敗，現(xiàn)在卻來個不敢保證？

    唉，沒辦法，誰叫現(xiàn)在有求于人呢，忍著吧！

    湯曉鐘繼續(xù)說道：“皇上召集群臣商議，大家肯定會綜合考慮，是否出兵，何時出兵，而考慮的條件，無非是支出，收益……”

    蘇祿王心中一凜，突然出現(xiàn)一種不祥的預感……

    “……打仗是要花錢的，出兵呂宋要走海路，需要大量的艦船，花的錢更多，將士們的口糧，武器裝備，彈藥補給……這都不是小數(shù)?！?br/>
    蘇祿王急忙說道：“只要天朝愿意出兵，物資補給，我們這里可以提供！”

    湯曉鐘擺了擺手，說道：“物資補給只是一個方面，最關鍵的，是這場仗會造成什么樣的影響，呂宋和大明交好，只因為對蘇祿發(fā)兵，大明就要刀兵相向，這個理由似乎不是很充分，皇上召開廷議的時候，群臣肯定會有人提出異議。如果眾人的意見不統(tǒng)一，怕是短時間內很難有結果。”

    蘇祿王越聽越急：“上使，您就想想辦法，來人……”

    說著話，他招了招手，有人抬著一口大箱子過來。

    湯曉鐘偷眼瞧著，一口箱子需要兩名壯漢來抬，而且很吃力，看樣子，分量不輕啊。

    蘇祿王再一揮手，箱子打開，頓時，各種黃白之物，珠寶翡翠……

    湯曉鐘忍不住咽下一口唾沫，笑了笑，說道：“殿下莫要客氣，老夫甘愿留在此處，就是為了幫助蘇祿共度難關，方才我們說，打仗是大事，如果想要皇上盡快出兵，除非……”

    蘇祿王急忙問道：“除非如何？”

    “除非……”

    湯曉鐘看了他一眼，緩緩道：“除非呂宋出兵攻打的，是大明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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