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間流水庭院,便突然出現(xiàn)在兩人面前。蕭絕塵不動聲色地先邁入流水亭中,坐到了主人位置之上,沈清隨后步入,大大方方地坐在了客席。
隱于走廊之中的翩翩女侍見到兩人入座,立刻便手托了木盤,將一道道茶點送了上來。這些茶點看來相當精致,五顏六色極為華麗好看,令人一瞧便大有食欲。
“來來來,先請沈兄嘗嘗在下的這點小手段?!笔捊^塵這句話說出口,沈清頓時凝神戒備——這蕭絕塵的實力,他竟是瞧不真切!
卻不想蕭絕塵下一句話,就讓沈清的防備顯得頗為哭笑不得。
“這松仁香荷糕乃是在下最近得意之作,不是我蕭絕塵自夸,尋常糕點師傅的手藝,恐怕還做不出這般香甜柔軟的口感!”
他殷勤地將那疊擺放地極為漂亮的松糕推送到沈清手邊,又自顧自地提起了茶壺,往沈清面前的茶杯里倒茶,一邊倒一邊笑言道:“這茶卻也是前些日子,我花了一個做豆腐腦的秘方自一位茶師手上換來的。這棗茶香甜之中又帶了幾分淡雅,光是只聞味道,也叫人通體舒暢,如今每天我不飲上一壺,真是渾身難過!”
蕭絕塵招待熱情周到,沈清雖然依然做好了防備,不過這防備,卻也逐漸有所軟化。
只因為蕭絕塵實在是一個給人感覺無比舒服的男人。這個男人雖然也是修行之人,而且就沈清觀察,此人的修為之高深莫測絕不在自己之下。但他并沒有修行者的盛氣凌人,也沒有那種醉心于求道的狂熱——相反,蕭絕塵是一個極為享受生活的人。
他對于美酒、好茶、美食、美女乃至這世間一切美好的事物都保持著充足地興趣,而且沈清發(fā)現(xiàn),自己與對方交談,無論自己把話題指向什么地方,對方都能恰到好處地應和幾句,顯露出他極為淵博的學識。
這是一個充滿了謎題與魅力的男人,沈清心中暗想道。
或者一開始沈清還的確對蕭絕塵的邀請頗為好奇,甚至懷疑對方別有所圖,但如今,這種懷疑卻暫時消除了——蕭絕塵講得很直白,言辭亦是那么地誠懇。
“青筠與我說起今日沈兄出手,竟能以一人之力退下那王家四兄弟,而且勝得這般自在從容,絕塵便生出好奇心來,實在想要瞧瞧,沈兄是否有三頭六臂。卻不想見到沈兄方知,原來沈兄是與在下一般的風流人物。”青筠便是今日沈清出手時,隨手護住的那名女侍的名字了,而蕭絕塵這話說到最后,更是讓沈清頗為哭笑不得——簡直都搞不清蕭絕塵這是在夸獎他,還是在趁機吹噓他自己。
只不過蕭絕塵總是有這種本事——哪怕他在厚顏無恥毫無根據(jù)不著邊際地吹噓自己,卻也絕不會讓旁人對他生出厭惡情緒來。始終笑意盈盈的這位風流公子蕭絕塵,仿佛天生就是造物者的寵兒。
“沈兄你嘗嘗,這豆腐腦香滑可口、豆香撲鼻,實在乃是天下絕品?!背赃^了茶點之后,蕭絕塵輕拍兩下手掌,便又有侍女羅襪生塵,纖腰搖擺地端著兩口盅遞了過來。
蕭絕塵一副小心翼翼卻又迫不及待模樣將兩口盅盡數(shù)揭開,露出里面白花花地豆腐腦來。一時間香氣四溢,便是沈清這般修為的人,此時竟也腹中饞蟲給勾得翻滾不停。
“真不知蕭公子家的那位廚師是怎樣的高明手藝,這平平常常的豆腐腦,怎能這般香法?”便是沈清,此時也不由地產(chǎn)生了強烈好奇心。
蕭絕塵哈哈一笑道:“多謝沈兄夸獎,不敢相瞞,其實這兩盅豆腐腦,便是區(qū)區(qū)在下的手筆了!”
之前聽到蕭絕塵自稱那松仁香荷糕是他自個親手制作的時候,沈清已經(jīng)是哭笑不得,真心想不到天下居然還有這樣的修行之人。但此時聽蕭絕塵又說這豆腐腦也是他做的,這就讓沈清當真感到詫異了。
他當下也不多說話,只先取了勺子,淺淺地撈了一塊豆腐腦,送入嘴巴里。
吃過這一勺子之后,沈清深深地吸了口氣,方才驚嘆道:“在下雖然對飲食一道并無精深研究,但東西好吃與否,總還有根舌頭能品鑒出來。尋常的豆腐腦首先便沒有蕭公子手藝來的飄香四溢,而且雜味也是多少有些厚重——但這盅豆腐腦,豆香清澈自然是不用說了,入口味道純正厚重,口感更是滑膩細嫩……蕭兄,果然如你所言,的確是天下絕品。”
莫說在這一世,便是上一世,沈清出入過的什么三四五星級的高級酒店餐廳,也不曾吃過這般美味之物!
只不過……這就實在有些令人難以置信了,沈清盯著蕭絕塵笑臉又看了一陣,暗自皺眉又嘆了口氣。
蕭絕塵的年紀,無論如何看,也只與自己相仿,最多也就比自己大上一兩歲而已,可以說是相當年輕。以他這般年紀,修為能到目前這般連自己都難以看出深淺的程度來,沈清倒也不算太驚奇——畢竟這天下這般廣闊,若沒有這般年輕才俊,自己豈不是太過寂寞了?可是卻也正是因為蕭絕塵的這般年紀,才讓沈清現(xiàn)在難以置信。要知道,沈清通過這些年的苦修,早就明白了一件事情,那就是這天下雖大,修行的門法雖多,但沒有哪一條路是好走的。武修、器修、法修、丹修這四種修煉門法,無論其中哪一項要修煉到有所成就,都需要修行者持之以恒,更要有大毅力大智慧。
而修行如此,做其他的事情,卻也是如此。一分耕耘方才該有一分收獲。
但蕭絕塵卻能在自身修為到達這么一個程度的同時,居然還能在其他領域取得這般成就,這就未免有些駭人聽聞了。只說這豆腐腦——天下會做豆腐腦的人千千萬萬,就算是沈清,給他一間廚房與材料,再加上旁人指點,恐怕也能做出點東西來。但若要做到蕭絕塵此時送上來的這盅豆腐腦一般美味,那卻絕非一日之功了,非得全心全意地鉆研廚藝不可。
再想到之前,沈清與蕭絕塵閑聊時,無論自己提到哪方面的話題,蕭絕塵都能應和兩句,而且切入點無一不是恰到好處,這就更顯露出蕭絕塵的不凡之處。
“雖然不愿意承認了,不過恐怕蕭絕塵,就是那種傳說之中的天才吧?!鄙蚯逍闹蟹浩鹨唤z苦笑——天才這個稱號,其實沈清也曾經(jīng)無數(shù)次地得到過。但沈清卻自知,自己也許在修行一道上極有天賦,但這天賦卻還不能甩脫與他一般出類拔萃的人物太多。便只說滄州,只說沈家堡,難道沈立寒的修行天賦就比他沈清要差了么?
而蕭絕塵給人的感覺,卻是不折不扣地天才人物——而且是那種不讓人討厭的類型。
“這豆腐腦本身做工其實也不算太過繁瑣,但之所以這般香氣四溢,入口時又這般爽口鮮嫩,卻是我的得意所在了。這香氣便是淋在豆腐腦上的鹵汁,這鹵汁先要將蔥香爆炒,其后將干豆絲、花生米拋入鍋中,然后加水……而那爽口鮮嫩的口感,更是我花了黃金百兩才換來的方子,秘密就在一種叫做山石膏的東西上,這山石膏其實頗為常見,但將此物溶于水后,反復攪拌,再兌入豆汁……”蕭絕塵見沈清吃過之后竟一副恍惚深思地模樣,竟以為沈清是沉迷到了自己豆腐腦的美味之中,當下極為得意,立刻滔滔不絕地將自己在其中花費的心思功夫講述出來,他講得陶醉,竟沒發(fā)現(xiàn)沈清嘴角的笑容逐漸有些僵硬。
“收回前言,他在講這些我完全不感興趣的東西時候,其實還蠻討人厭的!”
基本來說,這一次接受蕭絕塵的邀請,對于沈清個人來說,其實是一場相當輕松舒心地聚會。雖然說與蕭絕塵當真不過是第一次見面而已,但蕭絕塵自種種細節(jié)之處展露出的那種魅力卻是宛若春風拂面,令人渾身舒暢。與對方的聊天,實在是再輕松不過,蕭絕塵從來不會問關于沈清自身的問題——比如修行什么功法啊,自哪里出身,來千年城又要做什么,現(xiàn)在住什么地方。這些問題,蕭絕塵一概沒問過,半個字都沒提——當然,他也沒說過關于自己的任何事情。
但無論如何,這場小聚堪稱賓主盡歡,不要說主人的瀟灑從容令客人留下了極深印象,便是那些美食香茶,也讓沈清感覺這一趟來的極為值得了。
只不過在沈清起身表示時間實在已經(jīng)太晚,必須告辭的時候,蕭絕塵還是做了一件讓沈清臉色劇變的事情。
只見這位公子哥兒聽到沈清要走,頓時臉上流露出一股難以言喻地落寞神情,半響之后,又拍掌將一旁的女侍召來。
“去我的房間里,將我那件清風琴拿來,我要為沈兄奏一曲……”
“對了,沈兄不知我有沒有跟你說過,其實這琴音一道,區(qū)區(qū)在下也是頗有些心得,咦,沈兄你臉色怎么這么難看,呃,沈兄你怎么就這么走了啊,莫非你不喜歡聽琴曲?那么其實不瞞你說,在下對古箏一道也是……”
天才真他娘的討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