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上有人重重地敲了一下，忙亂中他給嚇了一跳?！罢l呀？”他厲聲叫道。

    “是我?！眰鱽頇C靈鬼的聲音。

    “又怎么啦？”老駱駝不耐煩地嚷了起來。

    “阿珠說，找到他是不是帶到另一個窩去？”機靈鬼問道。

    “不錯，”老駱駝回答，“不管她在哪兒找到他都成。一定要找到他，把他找出來，就這么回事，往后咋辦我心里有數(shù)，別怕?！?br/>
    這孩子低聲答應(yīng)一句“知道了”，便匆匆下樓追趕同伴們?nèi)チ恕?br/>
    “到現(xiàn)在為止他還沒供出來，”說著，老駱駝繼續(xù)忙自己的事?！八谴嫘脑谝粠妥有屡笥牙镞叞盐覀兺鲁鋈ィ偷枚伦∷淖?。”

    羅先生突然發(fā)出一聲驚呼，永昌嚇得暈了過去，過了一會他醒了。在隨后的談話中，羅先生和太太都十分謹慎，對一些事避口不談，也不談?wù)撚啦倪^去和將來。

    他想到，在生病期間，羅太太對他很好。他專心致志，聽她講了許多故事，說她有一個又可愛又漂亮的女兒嫁了一位好丈夫，女兒女婿都住在鄉(xiāng)下，一個兒子在洋行里當職員，兒子也是個挺好的年輕人，蠻孝順。

    老太太一五一十，說了半天兒女們的長處，此外還談到，她那體貼溫柔的老爺也有無數(shù)的優(yōu)點，整整二十六年了。

    永昌恢復(fù)健康的那些日子是多么幸福啊。周圍的一切都是那么寧靜，整潔，井井有條——每一個人又都那么和藹可親——他向來就是在不堪中生活，在他看來，這里似乎就是天堂。

    他剛恢復(fù)到能自己動手穿衣裳，羅先生便叫人替他買了一套新衣裳、一頂新帽子和一雙新皮鞋。

    說實話，自己原來穿的都是些爛得不成樣子的破布條，永昌還從來沒穿過一套新衣裳。

    一天傍晚，他正坐著和羅太太聊天，羅先生傳下話來，說如果永昌精神很好的話，他希望能在自己的書齋里見見他，跟他談?wù)劇?br/>
    “哎喲，真沒辦法。你洗洗手，我來替你梳一個漂漂亮亮的辮子，孩子，”羅太太說。

    永昌照著老太太的吩咐做了，他的模樣還是十分清秀，招人喜歡。

    老太太十分滿意，一邊將他從頭打量到腳，一邊說道：哪怕是早就接到通知，恐怕也沒法將他打扮得更精神了。

    憑著老太太這番話的鼓勵，永昌敲了敲書房門。羅先生要他進去，他便走了進去。他發(fā)現(xiàn)這一間小小的里屋整個就是一座書城。屋里有一扇窗戶，正對著幾個精美的小花圃。

    臨窗放著一張桌子，羅先生正坐在桌前看書。一見永昌，他把書推到一邊，叫他靠近桌旁坐下來。

    永昌照辦了，心里感到挺納悶，不知道上什么地方才能找到要讀這么多書的人，這些書好像是為了叫全世界的人都變得聰明一些才寫出來的。

    永昌帶著明顯的好奇心，打量著從地板一直壘到天花板的書架。

    “好多書啊，先生，”永昌答道，“我從來沒見過這么多書。”

    “只要你規(guī)規(guī)矩矩做人，你也可以讀這些書，”老先生和藹地說，“你會很喜愛它們，而不光是看看外表”

    “先生，我猜準是那些厚的。”永昌說著，指了指幾本封面燙金的四開本大書。

    “那倒不一定，”老先生在永昌頭上拍了拍，微微一笑?！斑€有一些同樣也是大書，盡管篇幅要小得多，怎么樣，想不想長大了做個聰明人？”

    永昌想了一會兒，最后才說，他覺得當一個賣書的人要好得多。一聽這話，老先生開心地大笑起來，說他講出了一件妙不可言的事。

    永昌非常高興，盡管他一點都不知道這句話妙在哪里。

    “好啦，好啦，”老紳士平靜下來，說道，“你別怕。我們不把你培養(yǎng)成一個老學(xué)究就是了，只要是正當手藝都可以學(xué)?！?br/>
    “先生，謝謝您。”永昌答話時那種一本正經(jīng)的神氣又引得羅先生大笑起來，還提到一種奇怪的直覺什么的，永昌對此一點也不懂，也沒大在意。

    “唔，”羅先生盡量想說得溫和一些，然而在這一時刻，他的臉色仍然比永昌一向所熟悉的要嚴肅得多。“孩子，我希望你認認真真聽我下邊的話，我要和你開誠布公地談一談，因為我完全相信你能夠懂得我的意思，就像許多年齡大一些的人那樣?！?br/>
    “喔，先生，別對我說您要把我打發(fā)走，求您了。”永昌叫了起來，老先生這番開場白的嚴肅口吻嚇了他一跳?！皠e把我趕出去，叫我又到街上去流浪，讓我留在這兒，當個仆人。不要把我送回原來那個鬼地方去，先生，可憐可憐一個苦命的孩子吧?！?br/>
    老先生被永昌突如其來的激奮打動了?！澳悴挥煤ε拢也粫s你，除非是你給了我這樣做的理由?！?br/>
    “我不會的，決不會的，先生?！庇啦龘屩f，他有點不習(xí)慣老先生這種繞口令似的說法。

    “但愿如此吧，”老紳士答應(yīng)道，“我相信你也不會那樣。從前，我盡力接濟過一些人，到頭來上當受騙。不管怎么樣，我依然信任你。我自己都說不清為什么這樣關(guān)心你?！?br/>
    羅先生娓娓而談，與其說是對那位小伙伴講的，不如說是對他自己。隨后，他稍稍頓了一下，永昌默不作聲地坐在旁邊。

    “好了，好了?！崩舷壬K于開口了，語氣也顯得比較愉快?！澳阏f你是一個孤兒，舉目無親，我多方打聽的結(jié)果都證實了這一點。讓我也聽聽你的故事吧，說說你是哪兒人，是誰把你帶大的，又是怎么跟我見到你時和你在一起的那一伙人搞到一塊兒的。什么也別隱瞞，只要我活在世上一天，你就不會是無依無靠的?！?br/>
    永昌抽抽搭搭地哽咽起來，好一會兒說不出話，他剛要開始敘述自己是如何在育嬰堂里長大，大門口卻響起一陣頗不耐煩的“砰砰。砰砰”的敲門聲，仆人跑上樓報告說，林先生來了。

    “他上樓來了？”羅先生問道。

    “是的，先生，”仆人答道，“他問家里有沒有點心，我告訴他有，他說他是來喝茶的，餓壞了?！?br/>
    羅先生微微一笑，轉(zhuǎn)過臉對永昌說，林先生是他的一位老朋友，切不可對他舉止稍有一點粗魯，那位先生其實是個大好人。

    “要不要我下樓去，先生？”永昌問。

    “不用，”羅先生回答，“我想讓你留在這兒?！?br/>
    這時，一個體格魁偉的老先生走了進來。他一條腿略有些痛，拄著一根粗大的手杖。

    他扭動面部，臉上做出各種表情，讓人根本形容不出來。他說話時老喜歡把頭扭到一邊，同時兩只眼睛打眼角里往外看，不免使看見他的人聯(lián)想到鸚鵡。

    林先生的頭碩大無比，一邊用手杖敲了敲地板?！皣?，這是什么?！彼蛄恐啦蚝笸肆藘刹?。

    “這就是永昌，我們前次談到的就是他?！绷_先生說。

    永昌鞠了一躬。

    “但愿你該不是說他就是那個患熱癥的小男孩吧？”林先生說著又往后退了幾步。

    “慢著。別吭聲。?！绷窒壬^續(xù)說道，猝然間，他又有了新發(fā)現(xiàn)，不禁得意起來，對熱癥的滿腹疑懼頓時化為烏有。

    “他就是吃桔子的那個孩子。假如不是這個孩子吃了桔子，又把這一片桔子皮扔在樓梯上的話，老兄，我可以把我的腦袋連同他的一道吃下去。”

    “不，不，他沒吃過桔子，”羅先生大笑，“行了。摘下帽子，談一談?！?br/>
    “先生，我對這個問題很有感觸，”這位容易上火動怒的老先生一邊把手套脫下來，一邊說，“我們這條街人行道上老是多多少少有幾塊桔子皮什么的，我知道，是拐角上那個郎中的兒子丟在那兒的。

    昨晚上有一位年輕婦女就在上邊滑了一跤，撞在我家花園的欄桿上。她一爬起來，我看見她一個勁地往他那盞該死的燈籠瞅。

    說到這里，暴躁的老紳士又用手杖使勁在地上頓了一下，朋友們向來就明白這個動作的意思，每當詞不達意的時候，他就會這樣。

    隨后，他依舊握著手杖，坐下來，打開一副用黑色的寬帶子掛在身上的的眼鏡，看了看永昌，永昌見自己成了審查對象，臉唰地紅了，又鞠了一躬。

    “他就是那個孩子。是嗎？”林先生終于問道。

    “是那個孩子。”羅先生回答。

    “孩子，你好嗎？”林先生說。

    “好多了，先生，謝謝你。”永昌答道。

    羅先生似乎意識到了，這位脾氣古怪的朋友就要說出一些不中聽的話來，便打發(fā)永昌下樓去告訴梅姨，他們準備用茶點。永昌一點也不喜歡客人的風度，便高高興興地下樓去了。

    “這孩子很好，是不是？”羅先生問道。

    “我不知道。”林先生沒好氣地說。

    “不知道？

    “是啊，我不知道。我從來看不出小毛孩子有什么兩樣的。我只知道有兩類孩子。一類是粉臉，一類是肉臉。”

    “永昌是哪一類的呢？”

    “粉臉。我認識一位朋友，他兒子就屬于肉臉，他們還管他叫好孩子——圓圓的腦袋，臉蛋紅撲撲的，一雙眼睛也挺亮，可壓根兒就是一個可惡透頂?shù)暮⒆?，身子和手腳四肢像是快把他一身藍衣裳的線縫都撐破了，嗓門跟賣菜的差不多，還有比豬還能吃。我認識他，這個壞蛋?！?br/>
    “行了，”羅先生說，“永昌可不像那樣，不至于激起你的火氣來啊。”

    “是不像那個樣子，”林先生回答，“沒準還要壞?！?br/>
    談到這里，羅先生有點不耐煩地咳嗽起來，林先生看來卻感到有說不出的欣慰。

    “沒準還要壞呢?！绷窒壬貜?fù)了一遍?！八蚰膬簛?？姓什么叫什么？是干什么的？他得過熱癥，那又怎么樣？熱癥不是只有好人才會生，不是嗎？壞人有時候也會染上熱癥，對不對，?。俊?br/>
    當時的情況是，從內(nèi)心深處說，林先生很想承認永昌的儀表舉止都非常討人歡喜，可是，他生來喜歡抬杠，這一次因為拾到那塊桔子皮，就更要抬抬杠了。

    他暗自打定主意，誰也別想對自己發(fā)號施令，說什么一個小孩漂亮還是不漂亮，打一開始他就決心跟自己的朋友過過招。

    羅先生承認，到目前為止沒有一個問題他能給出令人滿意的答案，他已經(jīng)把考察永昌以往經(jīng)歷的事擱到一邊，等到他認為那孩子經(jīng)受得住的時候再說。

    這時，林先生冷冷一笑，不無嘲諷地問，管家有沒有晚間清點餐具的規(guī)矩，因為，只要她在某一個陽光明媚的早晨沒發(fā)現(xiàn)有一兩只銀湯匙不翼而飛的話，嗨，他甘愿——云云。

    盡管羅先生本人也是一位急性子紳士，可他深知朋友的怪脾氣，對這一切他還是帶著少有的好興致照單全收。

    喝茶的時候，林先生滿面春風，對點心大加贊許。氣氛十分融洽。

    永昌也在座，他逐漸感到自己不像剛見到這位兇巴巴的老爺時那樣緊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