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親戚
兩個女人又坐著車往西走了六七里地,趕車人是再也不肯往前去了,她們只好下了車,又繼續(xù)朝前走。
多日趕路又缺食少水,兩個人其實早已經沒什么力氣了,但終究沒有到了地方,全憑一口精神撐著,別說是停下腳步,就是連口氣也不敢多喘。
總算看到了熟悉的地方,蕓香扶著路邊一棵腕子粗細的小樹站住了,指著前面模糊的一片說:“那就是,咱們進了那村里就到了!”
小王聞聽此言也松了一口氣,看看四處,也靠著樹坐了下了。她看看蕓香和懷里的包袱,低聲問:“這‘包袱’還要抱到村里?到了你親戚家怕是不好進門吧?”
蕓香一臉無奈與不舍,可事到如今,怕是再不埋了孩子是不成了。她這幾日已經覺出味道有些不好,好在自家的墳地就在這附近,也算把孩子帶回來了。她點點頭,對小王說:“大姐先在這里緩緩,我去料理了,咱們再一搭(一起)去我們親戚家?!?br/>
小王點點頭,靠著樹閉上了眼睛。蕓香朝著自家墳地的方向走了過去,心里卻泛起了嘀咕:眼下已經入冬,地估計也凍上了。想要挖開土把喜順埋了,估計不會容易。她邊走邊想,把能挖坑的樹干也撿了幾根,眼見到了地頭,她用力把手中的樹干往地上一插,也不過是進去一點點。
蕓香一下跌坐在地,這可怎么辦?歷經了千辛萬苦,好不容易誰也不驚動能把孩子帶回來,也算是給童家有了交代,可現(xiàn)在埋不下去,該怎么辦呀!她忍不住眼淚又開始掉了,要是去村子里借把鐵鍬,肯定就有人知道自己要把夭折的孩子埋在這里?!安恍?,不行!”她拼命搖頭否定自己的想法,一個耳光扇上去,“沒出息!哭啥!趕快想辦法!”
蕓香從地上爬起來,四處尋找,想要找到更妥當?shù)霓k法。猛然她想起墳邊子上不遠的地方好像有一個被堵上的耗子洞,當時挖得還挺深,也沒填平,或許還能用!
想到這里,她加快了腳步,朝著記憶中的地方走過去。果然,那個半腿深的坑還在!蕓香把包裹好的孩子放了進去,剛剛好。這個時候她不知為什么卻再沒有眼淚了,拿出一直袖著的小剪子顫抖著剪開孩子的衣服,把里面的銀元一塊塊摸了出來,口里念叨著:“兒呀!媽沒本事!也就能送你到這兒了!這些個錢咱們家還指望著活呢!你好好投胎去個好人家!下輩子好好長大!我命苦的兒?。 币贿呎f道,一邊把周圍的土都往這里扒,可扒了半天也只勉強把喜順的小衣服遮住了。她站起來拿剛才的樹干用力掘土,又不知道弄了多久,遠遠聽到有人過來的腳步聲,她急忙把土又攏了攏,扯過周圍的枯草蓋了蓋,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
剛走過一個轉彎就與來人撞在一塊堆。
“對不??!對不??!”蕓香忙低著頭道歉,就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等你半天不回,我只好過來找了!”來人原來正是小王。
小王撫撫胸口,嗔怪道:“可把我嚇灰了!”又看看四周,低聲問,“咋樣?弄好了?”
蕓香也被嚇得不輕,深深吸了一口氣,點點頭,說:“沒事了,咱們走吧!”這下她胳膊上只挽著一個不太大的包袱,腳步堅定地朝著村子里走去。
兩人剛進村,村里的狗就開始大聲叫起來。蕓香不敢再往前走,站在路中間等著有人出來,她再詢問。果然,一戶人家的門牙開了一條縫兒,看到她們是兩個女人,這才走出一個系著圍裙的大嫂,皺著眉問:“逃難的?”
蕓香忙堆著笑,上前了一步:“大娘,我們是來找親戚的。敢問這里是不是有一位姓趙的大娘住的?”
“姓趙的?”大嫂出神去想。蕓香忙補了一句:“娘家是趙家窯的!”大嫂這才點點頭,指著村子東頭說:“你順著大路走哇!東面第三家就是!”說完嘟囔著就進了門。
蕓香和小王兩人忍不住高興起來,似乎身上又滿是力氣了,快步朝著東面走過去。待走到門口,兩人又停下了腳步,搓臉搓手,互相幫著整理衣裳,小王還是嘆了口氣:“總歸還是逃難,也顧不上讓人笑話了!”
蕓香用力點點頭,閉上眼拍了拍門,喊了一嗓子:“姐姐姐夫在家嗎?我是吳家二女兒!”就聽見里頭有趿拉鞋的聲音,像是有人出來了。
一個嘶啞的聲音問:“誰呀?”門隨之開了一條縫,出來的人卻把蕓香兩個嚇了一跳。這個女人頭發(fā)亂的好像鳥窩,比著她們兩個逃難的還要邋遢些。
蕓香有些不敢相信,試探著問:“姐姐?我是蕓香,吳家的二女兒,寶生的小姨子!”她一點一點說出自己的身份。聽到“寶生”兩個字,這個女人眼睛好像紅了一下,聲音更加嘶啞了,點頭說:“哦,進來哇!上房說哇?!?br/>
見她欲言又止的樣子,蕓香心里有種不祥的預感,她低聲問:“我姐夫咋了?”雖然姐姐常和她拌嘴,和媽咬叫(計較,咬群)可畢竟是一奶同胞的姐姐,要是姐夫有個好歹,姐姐可怎么活?
聽她這么一問,趙家姐姐更是哽咽起來,不等進家就哭了起來:“你姐夫命苦的!年輕輕的就沒了!這菱香命苦的!好好的個后生就這么沒了!?。 ?br/>
“嚎啥呢嚎!有完沒完了!就你兄弟是個人?那每天打仗死多少人?性嚎去,都得嚎死!”上房的門被踢開了,出來一個披著棉襖的男人,見自家院子里站了兩個陌生女人,這才換了臉色,努嘴問:“這是誰了?也不讓進門,站院里頭凍的!”
趙家姐姐拱起袖子蹭了蹭,把蕓香兩個讓進正房,上了炕,這才緩過一口氣,問她倆:“妹妹這是從哪來的?妹夫呢?沒跟著?這位妹妹看著面不熟,也是咱們家親戚?我這兩天麻煩的頭昏眼花,連人也認不得了!甭受制(委屈)?。 ?br/>
蕓香哪顧得上跟她寒暄,急忙問:“姐夫到底咋了?我姐姐呢?”
“還能咋了?半個月前得了啥個(什么)急病沒了么!”趙家的姐夫也跟著進了屋。趙家姐姐噙著淚點點頭,哽咽著解釋:“說是是啥肝炎,黃啥肝炎!死的時候差點疼死!”說著又哭了起來,“我那苦命的兄弟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