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君曦抬眸，漫不經(jīng)意地掃了他一眼，
“準(zhǔn)你說了。”
張楓林輕聲訴說著太子早上的謀劃，聽得沈君曦來了興趣，問道，
“這么說，他打算花銀子買宸王的命？花多少銀子買？”
說著，她又遞給蕭宸一個“你莫慌”的眼神。
冷艷漂亮桃花眼里晃過的神采，讓接收到訊號的蕭宸莫名失了一拍心跳。
張楓林搖搖頭，誠實回道，
“不知道，小侯爺為何這么問？”
“這么著，你替小爺支持他去找！多花些銀子去找，最好找聞名周邊數(shù)城的隱門高手?！?br/>
沈君曦的笑讓張楓林覺得背后冷嗖嗖的，他疑問道，
“小侯爺認(rèn)真的？”
隱門是近期刑部重點捉拿的江湖門派。
他們打著行俠仗義的名頭，殺了幾個貪官污吏，張楓林也有所耳聞。
“自然是認(rèn)真的！回頭你告訴張毅那老小子紙條是小爺寫的，他就不會揍你了?！?br/>
張楓林聽了，立刻欣喜的點頭。
他怕不在的時間久了讓蕭云澤懷疑，屁顛顛的告辭了。
“小侯爺心中的謀劃，蕭宸不清楚，但他這樣的墻頭草，會不會回頭就告訴太子？”
蕭宸望著張楓林忽而輕松的腳步，心下產(chǎn)生幾分擔(dān)憂。
“世事無常，這世上哪有百分百成功的計劃？小爺也不知道他會如何，但太子不對你動手，小爺沒損失?！?br/>
話說到這里，沈君曦語氣傲嬌，
“動手…呵…無論如何，小爺不會虧的?！?br/>
準(zhǔn)確的說，是可以撈一筆銀子。
隱門是蘇天雪無意搗鼓出來的小幫派。
起初，蘇天雪來到京城見府內(nèi)不少丫鬟功夫好卻只能做伺候人的事，心下不甘女子就得這么過一輩子，便招攬了她們做事。
做一些救濟婦孺，專為女子抱不平的事兒。
這是行動組前身。
后來，為了得知五湖四海的情報以及調(diào)查隱谷的事，她與蘇天雪買下了藏嬌樓，收容不少煙花女子。
沒想到，許多煙花女子竟有常人沒有的骨氣和膽量，讓蘇天雪很是欣賞。
最后，蘇天雪一鼓作氣，干脆建立門派！
于是，隱門就誕生了。
但任何勢力的建立都少不了砸銀子，所以她的家底都快給蘇天雪掏空了。
窮……
不是她的錯，卻是她的痛。
“忘了件大事，工部吳道云那老家伙怎么還沒拿墨玉來找小爺？！
不行，小爺?shù)贸鋈ヒ惶??！?br/>
沈君曦忽然站起身。
這讓還蹲下地上的蕭宸頗感無奈。
她這般的人，這么總是惦記銀子？
墨玉算大事嗎？
除了長佑令是墨玉，他母妃捐獻給北唐戰(zhàn)士里不少件首飾都是墨玉的。
“小侯爺打算去工部上門要？但是小侯爺方才答應(yīng)太子會為他引薦鐘靈郡主，待會兒吃了飯，他該是急著要找小侯爺?shù)??！?br/>
蕭宸覺得沈君曦好似有忙不完的事，腦袋里更有層出不窮的謀劃。
沈君曦彎下腰戳了下他的額頭，輕笑道，
“自然不會忘了，不過小爺就想吊著他，急著他，讓他抓耳撓腮。”
沈君曦愛笑，但鮮少能笑開了眉眼。
她明朗生姿朝他笑，這種被信任的溫柔，讓蕭宸曾經(jīng)空蕩蕩的心臟被充盈的滿滿的。
這個世界上仇恨、不甘侮辱，仿佛都能因為她轉(zhuǎn)變?yōu)橛職馀c希望。
望著她眉眼上圣潔的光，他漸漸清醒，不再彷徨，知道自己是誰，也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并且，隨時做好了迎接噩運死亡的準(zhǔn)備。
然而。
當(dāng)一個人有了極其渴望的人或物，并以此作為人生目標(biāo)，為了那個極其渴望癡念。
這個人可以義無反顧豁出一切、保護一切，也拋下所有、放棄全部，甚至毀滅一切。
*................
午后。
蕭宸陪著沈君曦回屋，本以為她像往常一般帶他一起出去。
不料，她卻將他獨自留在了梅苑。
曠課一下午，直到傍晚都沒回來。
心急火燎的蕭云澤來梅苑來找她許多次，都沒見到人。
他一直在詢問凌墨，但沈君曦在哪，凌墨也不知道。
當(dāng)日下午。
京都，安吉藥堂門前停下了一輛富貴奢麗軟轎。
低調(diào)的潁川王妃帶著幾個婦人走進藥堂。
等了有一會兒的沈君曦站在樓上窗邊，眉眼松了幾分。
“來了？這潁川王妃有些厲害，不過三五日竟將雪參弄到手了！”
扎著馬尾，一襲利落裝扮的蘇天雪跟著露出一抹笑，笑吟吟的祈求道，
“待會主子記得再設(shè)法收診金！要個十萬兩白銀，夠我再去買二百把精美佩劍才好！”
沈君曦斜了易容后的蘇天雪一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緩緩道，
“這位潁川王妃不簡單，你在此約她與我見面，她卻打扮的和帶來的婦人無異，待會該是會先試探我本事?！?br/>
“試探就試探唄，這天底下還有比你厲害的大夫？”
蘇天雪語氣狂傲，使得沈君曦眼底泛起一抹無奈。
她要是真厲害早就將蕭宸治好了，還費什么勁兒尋雪山靈藥。
“我這十萬兩你別想了，太子那邊你倒是能想想，他那一單大，要個百八十萬不成問題，到時候分我一半就行?！?br/>
沈君曦笑了笑，她笑顏風(fēng)流，讓蘇天雪更覺得她像是拉皮條的，因此故作嬌蠻的“哼”了一聲，
“說這話，人家的不都是你的?！?br/>
“你把這句話反過來說，興許我能信。”
沈君曦聽到上樓的聲音，遞給蘇天雪一個眼色。
蘇天雪沖著她鼓了鼓雪白的腮幫子，就轉(zhuǎn)身拉上紗簾。
她抱劍站在屋門口，面色硬冷，一派英颯女護衛(wèi)的模樣。
一抬手就攔住了繼續(xù)往上走的潁川王妃。
“聽聞隱氏神醫(yī)在此，民婦幾人是南城岳家小姐介紹來瞧病的。”
潁川王妃也不生氣，她朝著蘇天雪溫婉一笑。
“進來坐下吧?！?br/>
沈君曦含下一片藥丸，嗓音如同沉悶了不少。
蘇天雪放了行，然而坐下來將手伸到紗帳內(nèi)把脈的并不是潁川王妃，而是隨她一同來的中年婦人。
不過，沈君曦還是替她把了，語氣尋常道，
“夫人身體健旺有余多了些邪火，早間該是與人吵架了吧？”
婦人心驚，抬頭看向潁川王妃。
因為剛來京城人生地不熟的，她早上找不到王妃慣用的物件，的確與另一個平時交好的丫鬟吵了一架。
這件事潁川王妃是知道的。
“全然不似像南城岳家小姐說的那般不得受孕，夫人起碼生過兩子了，還是去找樓下大夫開些健脾的藥吧。”
沈君曦又落下一句，便收回了搭在婦人手腕間的手。
隱醫(yī)在榕國很出名，但在北唐知道的人不多。
潁川王妃在南城聽聞這家醫(yī)館有隱醫(yī)作證，本就僅抱著試試的心思，沒想到真有可能碰上了。
她當(dāng)下讓下人奉上裝著雪參的禮盒，溫柔笑道，
“其實來看診的是本夫人，方才那位是家中奴才，不過診金已付，望神醫(yī)查驗，莫要介懷?！?br/>
蘇天雪面色冷沉的接過雪參，掀開簾子將錦盒遞給沈君曦。
沈君曦知道自己這是進了第二關(guān)，掀開錦盒看了一眼里面的東西，語氣淡淡的埋怨道，
“天山哪個門派的采藥人錯將冰瑩草當(dāng)成了冰魄草？放錯了伴生，這根雪參僅剩下不到三日的好效果，著實可惜了?！?br/>
潁川王不通藥理，但雪參價值不菲，小小一根就值得十余萬兩白銀，都夠蓋一座三進三出的宅院了，她擔(dān)心自己被騙，因此特地詢問了潁川采藥人雪參的詳細(xì)信息。
雪參價值連城，尋常大夫見到的都是曬干后的，就算他們見過新鮮雪參也未必能判斷出它的采摘時間。
這一關(guān)，考驗的不是醫(yī)術(shù)，而是眼界。
有醫(yī)術(shù)才有眼界。
唯有醫(yī)術(shù)極高的人才能見到數(shù)不勝數(shù)的極品藥材，并且分得清的其中優(yōu)、次。
因此潁川王妃心中大喜，確定碰到的人是有本事的。
她屏退了下人，自己坐到了沈君曦面前，
“還望神醫(yī)瞧瞧我這具不爭氣的身子，若能治好，求得子嗣，我愿再拿出一根極品雪參附帶黃金千兩作為診金?！?br/>
闊氣！
這是真闊氣！
蘇天雪在紗簾后興奮的抓緊了沈君曦的手，激動的眼睛狂眨！
沈君曦勾唇一笑，示意她冷靜些，不緊不緩的說道，
“還是讓在下先替夫人瞧瞧吧?！?br/>
潁川王妃緊張的將手腕擱在軟墊上，待沈君曦碰上后更緊張的發(fā)顫。
因為這么多年了，她從未有一次聽到過好結(jié)果。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
她就聽沈君曦宣判道，
“雖然浮而搏指，中空邊堅，有體虛亡血之相，但在下看來，夫人這身子并非不孕?！?br/>
潁川王妃急問道，
“沒有不能生，那本夫人為何多年無子？王爺旁的妾室都有孩子！”
她實在是有些急，原本想隱藏的身份都爆了出來。
沈君曦沉默了一下。
“不該，夫人陰寒內(nèi)實，陰盛氣結(jié)，是多次小產(chǎn)之昭，但因為每次都是不足月，夫人該是不知道自己小產(chǎn)，當(dāng)成了月事?！?br/>
“同樣因為不足月多數(shù)大夫把不出夫人的喜脈，上一次就在六七天前，興許被夫人當(dāng)做月事了?！?br/>
潁川王妃眼眸猛然怔愣，喃喃自語道，
“時常不來月事，偶爾來之甚少，偶爾又如常般多……本夫人…其實…是小產(chǎn)？”
說著她眼底劃過厲色，問道，
“敢問先生，本夫人是否是被人下毒了？有人在害本夫人的孩子？”
“容在下細(xì)探?！?br/>
沈君曦是真的很講江湖道義地在認(rèn)真把脈。
拿人錢財，與人消災(zāi)。
她與潁川王有政治矛盾，與這位作為病患王妃沒有，起碼暫時沒有。
因此，在潁川王妃焦急的等待下。
她緩緩說道，
“在下看來最大的可能是王爺精衰不足，導(dǎo)致胚不成胎，但夫人又說其余嬪妃有子嗣，這就沖突了，恕在下無能?！?br/>
潁川王妃聽了唇微微發(fā)著顫。
她忽然笑了，笑彎了眉眼，笑出了聲，笑得前仰后合，眼淚都快流了出來了。
嘴里一直在念叨著，
“原來如此，竟是如此……”
“難怪……難怪那些孩子根本不像王爺……有的臉上的痣都與家中侍衛(wèi)一模一樣！”
“哈哈哈……”
蘇天雪晃了晃沈君曦胳膊都怕潁川王妃瘋在這里，沈君曦將手搭在唇上，示意她別出聲。
知道潁川王可能是被戴了很多綠帽子，潁川王妃笑了好一陣子才笑完。
她以手帕擦了擦笑出來的眼淚，緩緩說道，
“實在抱歉，讓先生見笑了，只是我實在忍不住?！?br/>
“我出生尋常，但夫君從不嫌棄，十年來，待我寵愛如初?？墒鞘炅税。叶疾荒芘c他有個孩子，眼看著其余妾室接連生子，常常以淚洗面，辛酸苦楚難以言表?！?br/>
“這些年我忍受羨慕嫉妒而不得的痛苦，尋醫(yī)問診卻得不到半分緣由，其中苦哀難盡……”
“大金主”潁川王妃這會兒只想找人傾訴。
因此沈君曦不厭其煩的安慰回道，
“具體是不是王爺在下不得所知，但通過夫人的脈象，不是夫人的問題?！?br/>
潁川王妃聽后掩下眼底喜色，收拾妥當(dāng)儀容，站起身恭敬說道，
“先生醫(yī)術(shù)登峰造極，此番更為我解開多年來的心頭之痛，感謝先生，幾日后定將為先生奉上大禮，還望先生屆時能為我夫君診治，就算不能治好，也需先生給個明確的說法?！?br/>
說著，潁川王妃聲音沉了幾分，
“另外，本王妃失言之處先生多多見諒，對外謹(jǐn)言。”
“自然?！?br/>
沈君曦淡淡落下一句，算是應(yīng)下了。
潁川康王妃走后，蘇天雪感慨道，
“潁川王我不知道是什么樣子的人，但這位王妃應(yīng)該是真的受寵，我與她接觸幾次，性子其實挺不錯，待下人也寬厚?！?br/>
“人的性格與受寵有關(guān)系？”
沈君曦抬頭看向蘇天雪，這說法還是第一次聽。
“當(dāng)然有啦，你看她這么多年都沒孩子，但面上卻毫無怨氣、郁氣，到你這想哭就哭，想笑就笑，銀子想花就花！還有在南城時候還想去哪兒就哪兒玩，看戲聽曲毫不受束縛！女人嘛，被寵了開心，性格脾氣自然就好?！?br/>
蘇天雪一番歪理說出來后，擠兌了下沈君曦肩膀，嬉笑道，
“所以主子以后多寵我點~！”
沈君曦聳了聳肩，目光卻落在桌上用來墊肚子的棗泥糕上。
她笑回一句，
“這么說，我的脾氣該壞的很，因為無人寵，所以可寵不動你?！?br/>
*...................
天邊漫著燦爛的霞，微涼的晚風(fēng)吹拂過一株株梅樹。
傍晚時分，梅苑內(nèi)出奇的熱鬧。
有人在院內(nèi)石桌上下棋，有人在吹奏簫樂。
太子蕭云澤故意帶著一幫人學(xué)子在梅苑蹲沈君曦，順便踩幾腳蕭宸。
凌墨唯恐蕭宸有失，只能冷著臉寸步不離的跟著他。
蕭云澤翹著二郎腿在躺椅上聽著小曲兒，斜睨向端坐在西廂窗前的蕭宸，慢悠悠地問道，
“本宮的好弟弟，你本事是真不小，這里沒外人，你倒是給為兄說句真話，你平日里都是如何伺候小侯爺？能讓她心甘情愿的帶你去見皇叔？”
蕭宸一直都不愿同他多話，全當(dāng)沒聽到。
這會兒蕭云澤也不惱，繼續(xù)嘲諷道，
“要說你與你娘往日仗著手里有兩個子，端著個了不得的架子，唉，如今你娘把宮中物件都獻了出去，你那宮里空空如也，吃穿用度不會也要靠小侯爺接濟吧？”
蕭宸書寫著明日的作業(yè)，頭都沒抬，冷冷回道，
“母妃是北唐的一品貴妃，用度上如有苛少，丟臉的不是皇后嗎？”
蕭云澤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頓時有些惱羞，變本加厲的反嘲，
“別說北唐，怕是全天下也沒那么丑陋的貴妃吧？可笑啊，可笑，你娘那張如花似玉的臉上被施以酷刑的時候，你是不是還在小侯爺床上承恩呢？”
蕭云澤話出，其余人跟著大笑出聲。
蕭宸瑩白的手指緊捏著手中的筆，抿唇不語。
李淼眸光猥瑣，大言不慚地朝著蕭云澤說道，
“哎呀，九殿下拿筆的手實在冰雪漂亮！嘖嘖……這手握著那玉物時，該是快哉！爽哉！小侯爺有福??！羨慕羨慕！”
“你還惦記上了，也不看看你什么身份，配本宮小弟給你侍弄？人家從前自詡圣人，玉潔冰清呢！”
太子笑罵李淼，冷瞧蕭宸臉色，蕭宸臉色越難看，他心里就越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