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有那么一瞬間，容真覺得天色一下子暗了下來。

    清晨天空正飄著雪,而那個小太監(jiān)干凈地躺雪地上,一動不動，面上身上都被積雪蓋住了。

    她蹲□子伸出手去,哆哆嗦嗦地想替他擦干凈，可是雪一直下,擦了又有,擦了又有,好像無論如何都沒辦法擦完。

    指尖觸到他冰冷肌膚，冷得她發(fā)顫,猛地縮了回來,可是再伸出去時，卻遲遲落不到他面龐之上。

    他死了，那個總是笑得一臉燦爛地守著她孩子，終于再也沒辦法對她笑，對她說些不著邊際玩笑話了。

    她視線落長順腰畔，那里掛著一只錦囊，是前些日子找工匠琢出來一只小木雕，他說英兒一定會喜歡，所以拿了好些值錢東西去跟工匠換來了。

    怎么會這樣呢？

    他不是每日都期待著出宮去見英兒一面么？掰著指頭數(shù)日子，每回提起來都是一副笑卓顏開模樣，可是如今還沒見著妹妹，竟然就這么沒了。

    沒了，沒了。

    沒了，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第二個長順了。

    再也不會有人像他一樣叫她“容真姐姐”，然后全無防備地對她好，關(guān)心她了。

    眼淚吧嗒一聲落雪地里，然后很隱沒了蹤跡，這寒冷隆冬臘月里，容真心也跟著沒了溫度。

    閑云從殿里拿著油紙傘跑到她身后，一下子遮住了紛紛揚(yáng)揚(yáng)白雪，可是蹲地上人身子很搖晃了一下，然后悄無聲息地朝一旁倒去。

    “主子！”她驚聲尖叫道，顧不得撐傘，隨手一扔就跪□去抱住了她，然后立馬回頭喊了句，“請?zhí)t(yī)！去請?zhí)t(yī)！”

    這種事情素來都是長順辦，可如今他已沒了氣，值守小太監(jiān)怔了怔，這才意識到閑云叫是自己，于是趕忙戴了帽子往外跑去。

    珠玉和汀蘭從殿里匆匆跑出來，見狀都是大驚失色，跟著閑云一塊兒把容真給抱進(jìn)了屋。閑云摸了摸她衣裳，背后都濕透了，便又去衣柜里摸索一陣，找出了干凈衣裳給她換上。

    她眼眶紅紅，好像極力隱忍著，可是主子已經(jīng)撐不住了，她必須冷靜地?fù)蜗氯ァ?br/>
    崇武殿里，顧淵正早朝。

    鄭安候一旁，忽然從偏門來了個小太監(jiān)，附他耳邊說了幾句，鄭安一下子變了顏色，側(cè)過頭去看了眼正聽大臣發(fā)言皇帝，只壓低了嗓音說，“行了，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br/>
    早朝又過了好一陣子才結(jié)束，當(dāng)顧淵文武百官恭送聲里往偏殿走時，鄭安終于走幾步趕了上來，輕聲匯報了剛才收到消息。

    顧淵腳步一頓，隨即轉(zhuǎn)了個身，加步伐，果決地朝殿外走去。

    車輦朝著惜華宮去了，鄭安跟車旁，神色凝重地說著長順之死始末。

    顧淵一直閉著眼睛，末了才問了句不相干話，“當(dāng)日她央求你從尚食局帶來兩個人里，是否長順就是其中之一？”

    鄭安點(diǎn)頭稱是。

    同一時間，車輪也停了下來，一地積雪里有兩行深深車轍，從崇武殿一直延續(xù)到惜華宮外。

    顧淵忽地遲疑了片刻，竟有些不愿下車，好似一下車就會看見那個女子蒼白面容、絕望神情，那雙秋水明眸里應(yīng)該還有些好似永遠(yuǎn)抹不去霧氣，叫人只要看著都覺得心里一緊。

    他想起了幾個月前她家人死去時，他從宣明殿窗戶里看到那個場景，那時候她跪殿前，神情就是那樣悲哀沉痛，好似全世界災(zāi)難同一時間壓垮了她，一時之間天昏地暗，日月無光。

    心里好像被一只手不輕不重地壓迫著，不妨礙呼吸，卻有些沉重。他又頓了頓，才掀開簾子下了車，鄭安為他撐著傘，一步一步朝惜華宮走去。

    殿里亂作一團(tuán)，因?yàn)槿菡婊杳?，奴才們請?zhí)t(yī)請?zhí)t(yī)，燒水端盆也匆匆忙忙地來回折騰，長順身體就擺院子里，一時之間沒人搭理。

    顧淵腳步驀地一滯，長順身邊停了下來，這個太監(jiān)面色蒼白如紙，竟不比一地積雪弱上幾分。他頂多不過十四五歲，眉目間還帶著孩子稚氣，只是嘴唇發(fā)烏，渾身姿態(tài)僵硬，看樣子是給活生生凍死。

    鄭安一邊指揮著人把尸首抬走，一邊請皇帝繼續(xù)往里走，“皇上這邊兒走，離這些東西遠(yuǎn)點(diǎn)兒，免得沾了晦氣。也不知底下奴才是怎么辦事，竟把人就擱這兒了，奴才一定重重責(zé)罰他們，竟然敢沖撞圣駕?！?br/>
    顧淵也不說話，只是唇角抿得越發(fā)緊了，不待人開門，自己就推門進(jìn)去，朝著寢宮方向疾步走去。

    這段時期以來容真身子一直不好，可是這一次，因?yàn)樾牧淮?、晴天霹靂，她徹徹底底地暈倒了。顧淵踏進(jìn)寢宮之時，幾名太醫(yī)已經(jīng)把好了脈，正湊一起商量對策，見皇上來了，都忙著行禮，卻被顧淵一揮手就阻止了，“免禮，容婉儀怎么樣了？”

    如今容真宮里地位有目共睹，因此聽著這段時間身子骨一直就不好容婉儀又病倒了，院判大人都親自來了。三人對視了一眼，由院判說道，“回皇上，容婉儀是痛急攻心，加之身子虛弱，因此才一口氣沒喘上來，堵心口，郁結(jié)交加?！?br/>
    “可有大礙？”

    “好生疏導(dǎo)疏導(dǎo)，應(yīng)該沒有大礙。”院判遲疑道，“這些日子容婉儀也進(jìn)補(bǔ)，因此身子也比前段時間好了很多，只要不再受刺激，心口不堵了，也不會有什么事。”

    顧淵淡淡地說，“應(yīng)該？朕不要應(yīng)該，容婉儀必須立刻好起來?！?br/>
    聲音干凈利落，不帶一點(diǎn)多余情緒，卻明明白白表達(dá)了自己立場。

    三位太醫(yī)都默默地低下頭去，院判也禁不住出了點(diǎn)汗，眼下病人是因?yàn)樾那槌镣床挪〉?，他們這些人只能治標(biāo)無法治本，還真是有些為難。

    但皇上有令，他們也只能照做，當(dāng)下沉聲道，“臣等遵旨?！?br/>
    太醫(yī)走后，顧淵床邊坐了下來，低頭看著她，也不知想些什么。

    她是真很痛，就連昏睡之中也眉頭緊蹙，好似心中真只有無限悲苦。

    想一想，皇宮帶給她一切都似乎太沉重太沉重，自從陷入這個漩渦，她就只能身不由己，就連仰慕他心都必須卑微地揣懷里，不外露，不貪心。

    他遲疑著伸出手去觸到了她臉，溫潤肌膚如同她這個人一樣，柔軟美好，除卻面頰有些消瘦，不若從前那般飽滿。

    容真就這樣安安靜靜地閉著眼，整個人像是一片孱弱雪花，隨時隨地會融化掉。

    顧淵心里涌上一丁點(diǎn)憐惜，然后像是化開蜂蜜一般蔓延開來，后柔軟地覆蓋住了整顆心。

    不過是個愛他敬他女人，先后失去對她來說重要人，可是前一次是因?yàn)樗贿^是個普通宮女，他沒有任何理由打破自己計劃去幫她；而這一次，她卻是他女人。

    上一次痛苦對她來說已經(jīng)是個非常大打擊了，如今他只想保護(hù)她。

    他朝閑云吩咐道，“叫鄭安進(jìn)來?！?br/>
    于是鄭安亦步亦趨地跑了進(jìn)來，“皇上有何吩咐？”

    “把那太監(jiān)先抬去好生安放，莫要亂動?！?br/>
    鄭安一愣，宮中太監(jiān)死了素來都是直接拉去葬了，怎皇上還要他好生安放？

    顧淵看了他一眼，也知道這樣做與規(guī)矩不符，但仍是說，“照朕說去做，一切等容婉儀醒了再說?！?br/>
    睜開眼來時，窗外仍飄雪。

    容真費(fèi)力地找回焦距，卻看見上方那張略顯疲憊面容，那男人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淤青，眉心輕微蹙起，顯露出眉宇之間那道深刻紋路來。

    她有那么一刻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躺這里，又為什么會和他保持這樣親密姿態(tài)——顧淵坐床上，而她枕他腿上，兩只修長有力手臂環(huán)住了她肩，好像要把她就此揉進(jìn)懷里。

    她眼神渙散了好一會兒，終于找回了意識，想起了昏倒前后一幕，眼神瞬間暗了下去。

    長順呢，他哪里？

    她把禁錮住自己雙臂推開，然后掙扎著坐起身來穿鞋，這點(diǎn)動靜很驚醒了淺眠中顧淵，他伸手一拉，尚穿鞋人又重倒入他懷里。

    “你要做什么？”帶著點(diǎn)無奈聲音從頭頂傳來，她甚至能感覺到從他胸膛傳來震動。

    她一動不動地任由他抱著，幾乎是機(jī)械地答道，“我要去找長順。”

    沒了禮節(jié)，沒了理智，她像個木頭人一樣安安靜靜地對他說著“我”，好像壓根不意眼前人是誰。

    這樣人令顧淵有些怔忡，卻只是抬起她下巴打量著，然后輕而易舉發(fā)現(xiàn)了她隱忍和絕望。

    容真死死咬著下唇，眼里一滴淚都沒有，反而是一片死寂，灰蒙蒙看不見曙光。

    顧淵眼眸一沉，“張嘴?！?br/>
    她好似未聞，一動不動。

    “朕叫你張嘴。”他聲音沉下來幾分，帶著命令口吻。

    時間一點(diǎn)一點(diǎn)過去，容真仍舊是個木頭人。

    腦子里一遍一遍閃現(xiàn)著與長順一同度過深宮時光，他見證了她成長，她也同樣看著他長大。都是稚嫩年紀(jì)就進(jìn)了宮，所以這宮里朝夕相處了整整九年人，就成了親愛親人，無關(guān)血緣，無關(guān)名義。

    可是如今，她親人都死光了以后，這個弟弟一樣存也消失了。

    心里像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塊肉，血淋淋疼痛難忍。

    她想起這些日子以來他是多么興奮地幻想著出宮和妹妹見面日子，從來沒有這么樂過，好像生命里大期待終于得以成真。

    可是離下元節(jié)只有五天了，離他期盼已久日子只有五天了，他卻就這樣一睡不起，永久地沉寂了她生命里。

    他疼愛妹妹，他憧憬生活，他以為終于苦甘來好日子，統(tǒng)統(tǒng)成了再也到不了永遠(yuǎn)。

    心里某個角落忽然涌起一陣莫大恐慌，她只覺得有什么東西瞬間崩塌，頓時天崩地裂，日月無光。

    她緊緊地?fù)嶂乜?，大口大口出著氣，卻覺得呼吸不過來，真恨不得就這樣閉眼睡去，再也不用面對這殘忍現(xiàn)實(shí)。

    嘴唇終于被咬出血，蒼白孱弱肌膚再配上這樣鮮紅刺眼色彩，簡直觸目驚心。

    顧淵心里像是有團(tuán)火焰燒，看著她疼，他也莫名地心疼起來，終低下頭去封住了她唇，一點(diǎn)一點(diǎn)撬開她緊閉牙關(guān)。她鮮血他舌尖蔓延開來，淡淡腥味充斥著口腔。而他恍若未覺，繼續(xù)加深這個吻，像是一定要讓她氣息紊亂，才能就此回到現(xiàn)實(shí)。

    這個吻苦澀而漫長，直到她終于睜開眼來看著他，眼里蒙上一層霧氣，他才微微離開她唇。

    她像只無助小獸一般靠他懷里，看不見天日，看不見希望，渾身顫抖著，卻哭不出聲來。

    原來絕望至極竟是這樣一種滋味，至喜則無笑，至悲則無淚，她明明痛苦得心都碎裂開來，卻當(dāng)真一滴眼淚都落不下來。

    顧淵摟著她，只能感覺到她不斷顫抖與壓抑，那種悲哀竟然能直接傳達(dá)到他心底，良久，他終于合攏雙臂，用了很大力氣抱緊，再抱緊。

    “沒事了，有我，一切都會好起來?！?br/>
    不是朕，而是我。

    此刻他只是她男人，頂天立地，為她遮風(fēng)擋雨男人。

    作者有話要說：我親媽氣質(zhì)主要體現(xiàn)，我只虐容真身邊人，沒有直接虐容真……

    但我保證我絕對不是后媽，瞧瞧，我從頭到腳都散發(fā)著親生母親光輝！

    所以接下來幾章看點(diǎn)：皇上小言偶像一面，溫柔他，溫情他，噢耶！

    請大家放心觀看╮╭不要怕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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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