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李若愚的宿舍里依然亮著燈。顧罡韜惴惴不安地走到門前，輕輕地喊了聲報告，房間里響起腳步聲，門開了，看到顧罡韜，李若愚又驚又喜。

    “李老師，是我爸叫我，不！是我真心來向您認錯的。”顧罡韜說話時一直盯著自己的腳尖。

    “好哇，轉(zhuǎn)悠一圈，變得懂事了？”李若愚起身倒了杯水遞到顧罡韜手上，拉張方凳子讓他坐下，然后自己點了一支煙，靜靜地望著他：“還記得我問過你名字的事嗎？”

    “當(dāng)然記得?！鳖欘疙w說，“我的名字是大伯起的。”

    “是嗎？”李若愚微笑道，“好哇，我們就從你的名字說起吧。罡：本意是北斗星，做形容詞是永恒的意思。韜：韜略、膽識、用兵的計策。你大伯為你起了這么響亮的名字，其中包含父輩們多少期望呀！希望你像北斗星一樣成為被人仰望、有雄才大略的人才。你爸媽識字不多，但他們想讓兒子成才的心愿是迫切的。你爸的管教方法是有些偏激，但是依你的性格，又豈是常規(guī)方式管教得了的？父親管不住兒子，心里本就不平衡，和打了敗仗的感受沒兩樣。你應(yīng)該有所體諒。你可以不服氣，但不可以忘記你是他的兒子，是老師的學(xué)生，懂嗎？現(xiàn)在的教學(xué)環(huán)境本身就不好，你又調(diào)皮，落下很多功課，這是很可惜的！”

    “可是，我們學(xué)得再多，畢業(yè)后還是要去農(nóng)村?！?br/>
    “誰說做勞動者就可以不用學(xué)知識？古往今來，許多偉人都是來自勞動者的。我們從勞動中獲得實踐經(jīng)驗，從書本中獲得用來指導(dǎo)勞動的理論知識，人的一生就是在學(xué)習(xí)勞動中度過的?！?br/>
    “老師，那我學(xué)習(xí)了又能成為一個怎樣的人呢？”

    “你想成為一個怎樣的人呢？”李若愚從椅子上慢慢站起，在有限的空間里徘徊。他心里清楚，對這個孩子如果施教得當(dāng)，一定會大有出息的，“罡韜，你說作家是不是都很偉大？”

    “是，老師?！鳖欘疙w想起在黛微家里看到的書籍，一個人可以寫出那么厚的一本書，真是了不起。

    “可是作家也不是天生的，有些人年輕時候比你要調(diào)皮得多，有人甚至可以說就是個壞人。”

    “壞人也能當(dāng)作家？”顧罡韜瞪大了眼睛。

    “老師現(xiàn)在就給你講一個作家的故事。這個人叫熱內(nèi)，法國人，他從小在孤兒院長大，十八歲時逃離孤兒院，開始了流浪歐洲的生涯。他好逸惡勞、嗜賭成性，甚至欺詐偽造。在貧窮、罪惡、屈辱的爛泥潭中打發(fā)日子，把進監(jiān)獄當(dāng)做榮耀，完全成了被社會唾棄的人。三十歲時，熱內(nèi)在監(jiān)獄中幡然醒悟，他覺得自己再也不能這么渾渾噩噩打發(fā)日子，于是開始了艱辛的文學(xué)創(chuàng)作，他在獄中創(chuàng)作詩歌和劇本，終于引起轟動，一舉成名。走出監(jiān)獄后，熱內(nèi)忘乎所以，因重操舊業(yè)而再度入獄，被判終身監(jiān)禁。在一批文化名人的強烈要求下，總統(tǒng)下令特赦，讓他得以再度出獄。這位天才作家至此徹底改邪歸正。出獄后，他以驚人的毅力，創(chuàng)作出了累累碩果，成為萬人仰慕的大作家，在他暮年的時候，獲得了法國最高終身成就獎。”

    顧罡韜沉默片刻，自言自語道：“熱內(nèi)？真有這樣的人？”轉(zhuǎn)而又搖搖頭，“可惜我成不了作家?！?br/>
    “罡韜，問題不在于你能不能成為作家，而在于你愿不愿意振奮起來，像熱內(nèi)一樣，努力去做一番事業(yè)。我相信，熱內(nèi)能夠做到的，你顧罡韜也能做到?！?br/>
    聽到李老師這些話，顧罡韜心里感到熱乎乎的。

    從這一天起，顧罡韜開始經(jīng)常思考李老師的話，所有熟悉的人都發(fā)現(xiàn)顧罡韜變了。

    這天中午，顧罡韜放學(xué)回到家里，踮著腳尖繞到母親身后，伸出冰涼的手蒙住她的雙眼。母親微笑著拍拍他的手背：“我的野小子回來啦，給媽說，在哪兒吃的鴿子屁，這么高興？”

    “鴿子屁？”顧罡韜放聲大笑，他用毛巾擦罷臉，拋向空中，又讓它落在指尖上旋轉(zhuǎn)，“媽，我遇到圣人了，從今往后我再不惹你和爸爸生氣了！”

    母親笑著搖搖頭：“你那李老師呀，真是個如來佛，不知施了啥魔法，竟能勒住你這匹小野馬的韁繩。唉，真是一物降一物哇！”

    “媽，不是那回事，”顧罡韜用手比畫著，“這叫心靈溝通。在這個世界上我只服李老師一個人?！?br/>
    “好哇，你總算服人了。”母親感嘆道。

    顧罡韜坐在母親的對面，胳膊肘靠在桌子上，把他今后要如何趕上學(xué)習(xí)進度，咋樣爭氣的打算告訴母親。母親疑惑地聽著，溫和地提醒他湯面條就要涼了，母子倆相互望望笑起來。顧罡韜不停地說著讓母親很難聽懂的新名詞，不過母親并不在意他說啥，只是想兒子知道服人、知道念書就行了。顧罡韜則對自己的一番感慨感到飄飄然，望著母親慈愛的目光，開玩笑地問：“媽，我學(xué)好了你獎勵我啥？”

    母親舉起筷子，輕輕落在他的腦門上：“盡說些不打糧食的話，給你自己學(xué)本事，還要獎勵？”

    顧罡韜眨眨眼：“你真不考慮獎勵點啥？”

    “好好好，媽這就獎勵?！蹦赣H直起身，從衣兜里掏出一枚五分硬幣往他手心一放，“拿去吧，買幾塊糖甜甜嘴?！?br/>
    “媽，我跟你鬧著玩呢?！鳖欘疙w把錢重新放回母親手里，“媽，再添兩分錢就可以打一斤醋了。你還記得我上小學(xué)一年級那次打醋的事嗎？”

    母親迷惑地搖搖頭。

    “中午放學(xué)你讓我打醋，回來的路上我邊走邊喝，到院子只剩下一半了，我怕挨打，就偷偷加了些自來水。吃飯時您夾著綠豆芽往嘴里一放，自言自語地說，這醋咋回事，放了那么多也沒點兒酸味。我爸也念叨味不對，我忍住笑悄悄放下筷子開溜了?！?br/>
    母親笑笑說：“媽想起來了，那是個夏天，你打回來的醋第二天就泛出了白沫子。你爸一猜就知道是你搗的鬼，要用皮帶抽你，我還跟他美美地干了一場?！?br/>
    “媽，過去你總是護著我，以后兒子要護著你了?！?br/>
    母子倆相視一笑。

    顧罡韜變了，短短幾周時間，他變成了全班同學(xué)注目的人物和談?wù)摰膶ο蟆Ｓ腥苏f他被老師懾服了，成了老師眼里的紅人。更多的同學(xué)卻把他的變化歸屬到黛微身上，僅從他扣得整整齊齊的衣扣，穿插有序的鞋帶，說話時彬彬有禮的神態(tài)，就可以看到他內(nèi)心世界的變化有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