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一章 博弈（四）

    劉闞和李放被簇?fù)碓谌巳寒?dāng)中，往城南行去。

    一個頭裹赤幘，看上去好像是商賈似地青年，恍若在不經(jīng)意間，被擠到了劉闞的身旁。

    “劉季不見了！”

    如蚊吶似地聲音，只有劉闞一人能夠聽見。

    劉闞一蹙眉，“樊噲呢？”

    “也不在??！”

    劉闞用手指在上唇輕輕抹了一下，青年旋即離去。

    這青年，正是陳義留在嚙桑那三十個人中的一員。得程邈送信，秘密的來到沛縣候命。

    劉邦居然不見了？

    根據(jù)劉闞的了解，劉邦在沛縣有幾個落腳點。

    一是樊噲家中，二是安丘伯的酒肆。這兩個地方，也是劉季經(jīng)常出沒的場所，除此之外，很少居于他處。據(jù)說，傍晚時分那劉季還宿醉在安丘伯的酒肆中，怎么突然不見了呢？

    察覺了風(fēng)聲？

    確有可能……如果劉邦發(fā)現(xiàn)情況不妙，第一個選擇肯定是去樊噲的家里。

    以樊噲的武力，當(dāng)能保的劉邦周詳?？蛇@家伙和樊噲居然都不在家里，那又會跑往何處？

    “阿闞！”

    呂嬃輕輕搖了一下劉闞的手臂，“你認(rèn)識剛才那人？”

    劉闞一怔，“哪個？”

    “剛才那人，好像和你說話的那個！”

    這小丫頭心倒是挺細(xì)。劉闞一笑，“哦，認(rèn)識！安邑的商人，以前在我這里買過酒呢。”

    說謊話也是要有技巧的！

    既然呂嬃發(fā)現(xiàn)了，要強(qiáng)作不認(rèn)識，定然會讓呂嬃懷疑。而且李放也往這邊看，顯然是聽到了呂嬃的話。這時候，索性大方一點。直截了當(dāng)?shù)某姓J(rèn)，七分真，三分假，更容易讓人相信。對于李放，劉闞一點都不擔(dān)心。反倒是呂嬃，劉闞覺得要小心應(yīng)付才行。

    呂家的姑娘，都這么難對付嘛？

    劉闞心里不由得苦笑一聲，看了一眼李放，嘴角浮起了一抹冷笑。

    城南雍宅的大火，已經(jīng)被曹參控制住了。

    廢墟前，并排擺放著一溜尸體，男男女女，有老有少。

    見李放前來，曹參連忙上前見禮，“大人，恕小吏擅自借用您的名義下令，封鎖了沛縣四門。

    火勢已經(jīng)控制住了，夏侯嬰帶著人，正守在奚館，等候大人前去視察。

    另外，城南門卒小吏已派人看押，盜匪就是自城南而入，殺人掠貨之后，自南門逃走。”

    李放聞聽，連連點頭。

    這曹參果然是精明能干。先前我被劉闞給氣壞了，居然忘記下令封鎖四門，該死，該死！

    “曹佐史做的甚好，又有何過錯……雍家，怎樣了？”

    曹參偷偷的用眼角的余光掃了劉闞一下，輕聲道：“滿門皆亡，一個活口都沒有留下。”

    “那奚館方面可有線索？”

    曹參說：“據(jù)奚館的門卒稱，傍晚時分突然有一群人闖進(jìn)館內(nèi)，見人就殺。其中有一人，非本地口音，好像是齊人。那人用的是雙股魚叉，兇悍的不得了。一路連殺八人，最后闖入了閣中，將雍齒殺死。當(dāng)時在閣中與雍齒喝酒的人，也都被其他盜匪所殺。

    那些人最后還搶了一個奚娘，騎馬自城南離去。

    那小卒也只說了這么多，當(dāng)時情況極為兇險，那小卒也是躲在角落中，偷偷的觀察到?！?br/>
    “城南門卒，竟無人阻攔？”

    曹參搖搖頭說：“城門方面尚未詢問，因當(dāng)時這火勢太大，小吏只好先組織人手滅火?！?br/>
    李放看了劉闞一眼，突然道：“把那些門卒給我?guī)н^來?！?br/>
    看起來，這位縣主大人是準(zhǔn)備來個現(xiàn)場問案。劉闞若無其事的抱著雙臂，冷冷的一旁觀望。

    不一會兒的工夫，四五個門卒被押了過來。

    “那些盜匪，是怎么進(jìn)的城門？”李放厲聲喝問：“如此眾多的賊人，你們居然沒有覺察？”

    “冤枉，冤枉?。　?br/>
    一門卒大聲呼喊：“非是小人沒有察覺，而是那些人持有大人的令牌，說是有事情稟報大人……小人們怎敢阻攔？于是放他們進(jìn)來，沒想到幾個人二話不說，就把小人們制住。

    待城中火起之后，那些人又從南門逃走。

    小人們被他們捆綁著，根本沒辦法阻攔他們啊?！?br/>
    李放聞聽，驚怒交加：“胡說八道，本縣何時發(fā)出令牌？”

    “真的，那令牌還在門房里，許是那些賊人走時忘記了……這等大事，小人怎敢胡言？”

    李放的臉，刷的一下子煞白。

    “曹參！”

    李放大喝一聲，曹參二話不說，騎馬直奔南門而去。

    這一來一回的時間并不算太長?？墒窃诶罘哦裕瑓s有種度日如年的感受。特別是周遭那一雙雙眼睛看著他，目光中大都是帶著不解和疑惑，但也有一些，卻是包涵敵意。

    堂堂縣令，和盜匪勾結(jié)？

    這種事情若是傳揚(yáng)出去的話，車裂腰斬，怕都是輕的。

    一會兒的工夫，李放額頭就滲出了細(xì)密的汗珠子。

    曹參神色有些沉肅的回來了。他跳下馬，看著李放，但眼角的余光，再次掃過了劉闞。

    劉闞還是還是一副無悲無喜的樣子，只是冷冷的看著李放，什么話都沒有說。

    曹無傷的父親，曹亭長忍不住問了一句：“縣主大人，這究竟是怎么回事？那令牌可是真的？”

    令牌……毫無疑問是真的！

    李放拿著那塊令牌，一時間慌了神，不知道該怎么說話。

    反倒是一直沉默無語的蕭何，突然間走出來，從李放手里搶過令牌，掃了一眼之后，露出不屑之色。

    “賊人終究是賊人，做的雖然像，卻不是真的……爾等居然連大人的令牌也能認(rèn)錯，真瞎了狗眼。曹參，立刻把這幾人給我拿下，打入大牢之中，等候縣主大人隨后發(fā)落?！?br/>
    “冤枉，冤枉??！”

    幾個門卒大聲呼喊，但卻無人理睬。

    不得不說，蕭何在沛縣的聲望和地位，真的是很高。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將李放撇清。

    劉闞瞳孔一縮，盯著蕭何。

    而蕭何卻若無其事的朝著劉闞笑了笑，“劉兄弟，適才大人怕也是一時糊涂，說錯了話，未必真的是說你和盜匪有勾結(jié)……你看現(xiàn)在出了這么大的事情，死了這么多的人。不如就這么算了吧……如今當(dāng)以輯兇最為重要，更何況今天是你的好日子，莫耽擱了?！?br/>
    有意無意間，蕭何把李放就淡化了。

    周圍的人也連連點頭，“蕭先生說的不錯！劉生還是先別計較這些瑣事，輯兇最為重要。別留了賊人在城里，大家都不得安寧……劉生，今日之事就算了吧，且先算了吧?！?br/>
    劉闞的臉上，不禁露出了古怪的笑意。

    他一言不發(fā)的看著蕭何，而蕭何也毫無躲閃的迎著劉闞的目光，兩人凝視了許久……

    蕭先生，您這是要和我作對嗎？

    劉生，非是我要和你作對，而是你太狠辣了！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蕭先生，若非李放雍齒先找我的麻煩，我怎可能鬧出這種事？

    可是雍家滿門三十七口人，可曾惹你了嗎？

    既然他們心懷不軌，那就要做好準(zhǔn)備……如果他們贏了，我的下場，只怕不會比這強(qiáng)。

    但你卻還活著！

    劉闞與蕭何，在這一刻無需任何言語上的交流。每一個眼神中的含義，彼此都心知肚明。

    劉闞的目光漸漸陰冷了下來……

    雖然不懼劉闞，可是蕭何依舊被劉闞目光中所蘊(yùn)含的殺機(jī)，激靈靈心中打了一個哆嗦。

    劉闞突然一笑，“既然蕭先生這么說，那劉闞怎能不從命？縣主大人，依我看這件事您還是好好的追查一下吧，說不定有奸細(xì)？說不定那奸細(xì)就在您身邊？您可要好自為之?！?br/>
    說完，劉闞拉著呂嬃的手，扭頭往回走。

    周圍的人，紛紛讓出了一條路。曹亭長走上前，拍了拍劉闞的胳膊，“阿闞啊，大喜的日子遇到這種事情，的確是晦氣。一會兒記得用柚子葉刷一下身子，能除去身上的晦氣呢?！?br/>
    曹亭長真是個老好人，到現(xiàn)在還沒有清楚這里面的玄機(jī)。

    劉闞輕輕嘆了口氣，“曹叔，多謝你的提醒了……呵呵，要是人們都能和您一樣，蓋有多好？”

    說這句話的時候，劉闞回頭又看了一眼蕭何。

    而蕭何的面頰微微抽搐了一下，強(qiáng)自一笑，轉(zhuǎn)過了身去。

    “阿闞，我們現(xiàn)在怎么辦？”

    呂嬃拉著劉闞的手，輕聲的詢問道。

    怎么辦？劉闞閉上眼睛，深深的吸了一口氣。今晚的風(fēng)，帶著一股子燥熱，更包含著濃濃的血腥氣。

    劉邦，如今又在何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