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蓉蓉問：“什么叫做攻守同盟？”

    “所謂守……當然是，我們聯(lián)同一氣……無論，胡仁儒怎樣威逼利誘，千萬不要……不要說出對特校的……任何人不利的話語?！睖貙幟空f一句話，后背的劇痛就撕扯加劇一分。

    羅一英低聲道：“守也有難點，就算咱們四個咬死不說，那邊還有三個人呢。”

    “他們也不會?！睖貙幱每隙ǖ恼Z氣回答。樂弈如此聰明，且見她受刑，應(yīng)當不會配合胡仁儒；王澤與樂弈同一監(jiān)牢，當然會受影響。至于秦立公，只怕胡仁儒與他對談的，是另一番說辭，且以秦立公的老謀深算，實在不必她們多余操心。溫寧歇一口氣，繼續(xù)說：“可是，光守也不行。咱們……被關(guān)在這里，不想辦法……必定坐以待斃。一 定要設(shè)法把消息……傳遞出去，向外面來救……”

    羅一英皺眉，“這就不好辦了。既然把咱們關(guān)押在這里，姓胡的肯定已經(jīng)把學(xué)校對外聯(lián)系的方式，電線、電臺，還有人員外出，全部控制和掐斷了。我觀察過，看守咱們的全是胡仁儒親自帶來的士兵，咱們學(xué)校的人員根本沒法靠近的。而且那些普通教師和行動隊員，雖然曉得咱們被押，不知道具體情況，頂多干著急，坐山觀虎斗的也不在少數(shù)，就算有忠心校長的，也不知道往哪里報訊和求救。怎么報訊，往哪里報訊，找誰求教，這，我想不到辦法！”

    蔣蓉蓉說：“咱們能往哪兒報訊求救，找戴老板呀，戴老板一定不會想到姓胡的這樣亂來，告死他，讓他吃癟！”

    “別想得太美了！”何曼云嗤然一笑，“胡仁儒本來就是戴老板嫡系的部屬，能拿到那份關(guān)押我們的手令，必定手里下了一番功夫。就憑咱們這些被本部放逐的，上京告御狀，做夢！”

    蔣蓉蓉嚷道：“這也不行，那也不行，溫會計，既然提出攻守同盟，一定有辦法吧。”

    溫寧沉默良久，搖頭，“讓我再想想吧?！?br/>
    她閉上眼睛努力思索，在這一過程中，蔣蓉蓉被拉出去接受審訊了。

    怎樣報訊出去？簡直是一盤死局，里頭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進不來，比密室逃生更難的，是密室傳訊。但是，她一定得趕緊想出辦法。方才的鞭刑大概是第一輪的動刑，她現(xiàn)在還能勉強保存清醒。如果，第一輪下來，胡仁儒仍然沒有拿到他想要的東西，必定會來第二輪的。到了那個時候，就怕她會完全失去思考能力。腦中轉(zhuǎn)過諸多計策，均被自已一一否決。比如，利誘士兵傳遞消息，但胡仁儒必定嚴格把關(guān)，所有看上去有含義的物品和語言，都不可能傳出特校大門；裝病裝暈裝死，引誘胡仁儒親自查看，但他的身手了得，就算羅何蔣三人合力，赤手空拳頂多可以打出這間監(jiān)牢，卻逃不出防空洞；或者在羅一英被提審時，設(shè)法在押解她的士兵制服上制造求救記號，但士兵不會出校，且實在難保有人看見看懂，只怕白費功夫。這一時間段，羅繩也不可能以捕蛇之名來特校。思來想去，頗為沮喪，喃喃道：“今天是什么破爛……日子，腦子鈍……轉(zhuǎn)不動！”

    “今天，今天七月十五啊。那份手令是昨天七月十四發(fā)出的，只怕拿到手令，姓胡的馬上開動沖咱們來了，一大早就到了學(xué)校！哼，鬼節(jié)，鬼門開，大鬼小鬼跳出來！確實不是什么好日子，倒霉！”何曼云郁悶地說。

    “七月十五……鬼節(jié)，也就是……中元節(jié)？”溫寧腦中靈光一動，沉吟片刻，道：“我有主意了?！蓖闯诖丝唐孥E般減輕，她說話竟順溜了。

    羅何二人趕緊湊近低聲問是什么主意。溫寧讓她倆附耳過來，細聲告知計策，末了，還對何曼云說：“這件事，還得，得委屈……曼云姐，也得一英姐……不怕避諱……”

    羅一英道：“能自救且救人，亡人在地下必然欣慰。他，不會怪我?！?br/>
    何曼云說：“命都要沒了，還有什么委屈不委屈?看我的?！?br/>
    她走到牢門，探出腦袋，跟鐵門外監(jiān)守的兩名士兵搭話。那兩名士兵是受過訓(xùn)令叮囑，剛開始也不理會何曼云。然而何曼云流傳軍統(tǒng)上下的“風(fēng)情”絕非有名無實，她嗲聲夸贊這二人，不時媚眼如絲拋弄過去，到底軟化成功，抑或覺得便宜不占白不占，一時竟哥哥姐姐地互相稱呼起來。

    何曼云估摸時機成熟，便嗲聲道：“兩位哥哥，看咱們都這么熟了，還有一件事想拜托們幫忙。”

    一名士兵立即警覺起來：“想干什么，別想讓我們替?zhèn)儌髟拏飨ⅰ！?br/>
    何曼云道：“哎呀，們想多了，小姐姐我哪里是不懂事的，怎么能連累禍害們。其實就是一個小忙，二位哥哥肯伸援手，那就是積德行善，日后哪怕戰(zhàn)場上再刀槍無眼，們也有金剛護體。”一邊說，一邊解下自已的耳墜和項鏈遞出去。

    兩名士兵將首飾傳來看去，那耳墜不過是兩枚米滴大小的珍珠，不曉得值多少錢，項鏈卻是沉甸甸的足金，且雞心墜子足有一只袁大頭大小，著實有分量。他們?nèi)匀皇且蓱]的，“這些東西，想讓我去買什么，以便露餡或傳達什么機密的信息？”

    “哪里的話，二位哥哥趕緊把東西收起，別讓人瞧見。這東西一時半會兒，千萬莫要拿出來調(diào)換，等過了三兩個月再論?！焙温迫崧暥冢斑@就是我小小心意，說實話，不為我自已，為我身邊這位姐妹?！彼龑⒘_一英拉至鐵門前露了臉?！岸桓绺?，我這位姐妹，別看是軍官，其實命苦。她青梅竹馬的未婚夫幾年前在武漢會戰(zhàn)上殉了國，都是當兵的人，烈士啊英雄！這可不是跟們瞎扯，們可以去特校和軍統(tǒng)上下打聽打聽，真事！”

    何曼云說這番話的時候，羅一英的眼眶也紅了，側(cè)過頭抹了把汗，這倒引起兩名士兵物傷其類的感懷，神情松乏幾分。

    何曼云乘勢又道：“二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是鬼節(jié)。這位姐妹的家鄉(xiāng)，包括四川，都有習(xí)俗，今天要給過世的親人燒袱子，讓他們在陰間也有銀錢花，過得安祥?，F(xiàn)在這情況，她是沒辦法親自燒袱子了，還請二位哥哥幫忙，今晚找個空閑替她燒幾包，這請求，不過份吧——”所謂袱子，也就是將疊成長方形的一堆紙錢用白紙封起，再在封紙上寫上敬奉字樣，譬如燒給父親的，寫作“故顯考某某老大人正魂收用”。此種習(xí)俗，在川中甚為流行，一說兩名士兵就明白了，對視一眼，道：“我們又沒法出學(xué)校，從哪兒給們找袱子？”

    何曼云道：“不需要出校。出校不又是為難們了？每年的今天，往我們送新鮮蔬菜的菜農(nóng)，都會順帶捎一些袱子進來賣給學(xué)校的師生?？磿r辰，現(xiàn)在已到午后，晚餐前他們就會來。我曉得，這要讓二位哥哥破費錢財，無奈我們身邊沒有現(xiàn)錢，實在對不住。好在用不了幾毛錢，想來二位稍湊湊絕無問題。我們在此先謝過了！”與羅一英一并鞠躬行禮。

    兩名士兵交頭接耳一番，又道：“我們不識字，不好幫們寫封皮?！?br/>
    何曼云笑吟吟道：“這也不必麻煩了，要是讓們劃上黑紙白字，萬一長官發(fā)現(xiàn)，只怕引起不必要的誤會。一英，跟二位哥哥報一下故人的名諱。”羅一英便報上夫婚夫的姓名。何曼云又笑道：“非常之時，只能從簡。二位哥哥隨意買上幾包袱子算個意思，在燒的時候念叨一下此人姓名，叫他來收錢就行了。這故人名諱，二位記在肚子里就好，不必告訴任何人?！?br/>
    士兵眼睛一亮，“就這樣？！”何曼云拜托的這件事，從頭想到尾，也沒有絲毫傳遞消息的可能。一來做為謝禮的首飾，他們不會蠢到拿出來做交易；二來由他倆去買袱子燒袱子，就算菜農(nóng)的袱子有問題，也根本傳送不到坐牢人手中；三來袱子沒有封皮，不怕通過封皮內(nèi)容傳遞消息，更不怕焚燒不徹底讓人撿了字跡去；四來他們向菜農(nóng)買袱子，可假托為逝去親人購置，不會引起懷疑。無論如何，是樁可以做的買賣。

    何曼云再度揖禮，“就這樣簡單。只是二位哥哥接收未亡人的拜托，還請不怕煩擾，務(wù)必幫忙做到才好！”

    這句話含有深意。兩名士兵既然收首飾答應(yīng)此事，就不能欺瞞生者死者。尤其在鬼門大開的中元節(jié)，收錢不幫逝者辦事，民間的說法，必會招來災(zāi)殃。

    兩名士兵聽懂了意思，又再竊竊私語一番，說道：“既然是做好事，咱哥倆就應(yīng)承一回?！?br/>
    何曼云又拉了羅一英一并再謝，再回歸原位老實地坐著。

    過一會兒，聽見溫寧呻吟。羅一英便走近問候，悄聲問道：“這方法成嗎？我都搞不明白，這樣怎么能傳消息出去?！?br/>
    溫寧低聲道：“這件事，我也……也只有五成把握……謀事在人，咳，成事在天。咱們……靜待晚上吧。成了，我再告訴們因果?！绷_一英點頭，見溫寧神色疲倦，就靜靜地坐在旁邊，不再叨擾。

    蔣蓉蓉被拉去審訊的時間很長，超過一個小時，回來時，同樣遍體麟傷。她不僅被上了鞭刑，左手手指還被竹簽戳了。羅何二人上前拉她趴下后，竟然還揚了場濺了一抹血跡的眉毛，得意地說：“我……我還行吧，這樣都熬住了！我說……我右手還得打算盤，這才勉強……勉強保住了！”

    羅一英眼角含著淚，“好妹妹，我說錯了，是有骨氣的！告訴一個好消息，溫寧想到報訊的方法了！”

    “啊，??！”蔣蓉蓉驚喜地看向旁邊趴著的溫寧，嘶啞了聲音，“什么……辦法，快說說……消痛……”

    溫寧勉力微笑，點頭道：“先等著，會有好消息的。……休息一會兒……”

    蔣蓉蓉連連點頭的當口，羅一英被拉走審訊去了。

    溫寧閉上眼睛養(yǎng)神。她不肯告訴羅何蔣三人這樁計策的根本用意，除了沒有十足把握外，還因為對她們?nèi)源嬉蓱]，也許，“執(zhí)棋”還在她們之間。

    讓兩名士兵燒袱子，似乎無論如何也沒法傳遞消息。但是，此計的關(guān)鍵之處，不在士兵買什么袱子，跟菜農(nóng)說什么話，而在于燒袱子的地點。他們既要避開胡仁儒的視線，又不能離開防空洞監(jiān)牢太遠，惟一可遠的燒袱子地點，就是防空洞對面、女學(xué)員宿舍后的那片小樹林。

    那片小樹林，溫寧很熟悉。常年缺乏日照，潮濕陰暗，入秋以后落葉積壓成垛，空襲中又有些鼠蟲雀鳥受驚打死，尸體胡亂堆在雜草和草垛中，加劇了潮濕雜草的腐爛霉變。按照她所學(xué)的化學(xué)原理分析，草垛霉變會產(chǎn)生大量細菌和相當熱量，溫暖潮濕的環(huán)境有利于細菌大量繁殖細菌，在這些細菌的作用下，雜草內(nèi)的纖維、果膠、糖、淀粉、脂肪、蛋白質(zhì)等成分又會分解成沼氣。沼氣成分有甲烷、氫氣、乙烯、一氧化碳等易燃氣體，如果草垛通風(fēng)不良，這些可燃氣體就會大量聚集填充在草垛的空隙中，當草垛內(nèi)熱量積聚到一定程度，會產(chǎn)生自燃。

    當然，潮濕草垛要形成自燃并不容易，需要天長日久的熱量積聚。往常每隔一段時間，特校都會組織學(xué)員清掃樹林，偏巧這段時間事情太多，沒有人想到這件事，為溫寧的施計提供了基本條件。現(xiàn)在，溫寧施下計策，讓兩名士兵去樹林燒袱子，就是期望用明火引燃已經(jīng)充盈可燃氣體的草垛，引發(fā)火災(zāi)。

    這樣的火災(zāi)，火勢并不大，不足以殃及周旁建筑物，但容易死灰復(fù)燃，撲救麻煩，足以讓胡仁儒有得一忙?；鸩淮鬅煔獯?，特校本就處于石州城海拔較高位置，七月十五中元節(jié)，城內(nèi)必定會循舊例舉行盛大的“城隍爺出巡”活動，容易引起全城注目。就算無法引發(fā)全城注目，時刻關(guān)注特校動態(tài)的孫楚，應(yīng)當會留意到這一特殊現(xiàn)象。

    溫寧默默祈禱，上天借給她一絲半分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