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占江拖著半身酒氣趕到藤井辦公室，接電話時，他才跟幾個朋友海塞歸來。
剛邁進辦公室沒等說話，他就被兩邊士兵反剪胳膊粗暴按在地上，锃亮的刺刀頂上脖頸。
“太君！抓錯人啦！太君我冤枉??！”見到刺刀，薛占江的酒頓時全醒了。
“薛隊長，你私通禹江站，給他們通風報信，還有什么好說的?！碧倬淅淇粗?。
兩邊刺刀放著兇光，眼看破皮入肉?！奥?！”薛占江幾乎喊破了音?！疤?，一定是哪里出了誤會，您知道的，我跟禹江站那幫王八蛋勢不兩立??！年初我家都被他們炸了，太君您是知道的?！彼蛟诘厣习Ы羞B連?！拔叶歼@樣了我怎么可能跟他們私通啊，太君冤枉??！”
藤井被他嚎得有些心煩：“關研究員被殺死了，禹江站的人干的?！?br/>
薛占江的哭嚎僵在半路：“太君，我根本不認識您說的研究員??！難道您懷疑我通風報信？我比竇娥還冤??！”
“禹江站一直專于搜索各區(qū)安全隱蔽場所，為什么在毫無征兆的情況下突然對不起眼的三丁目下手，如果是他們轉換搜索方向的話，為什么別的地方不去，就只盯準了三丁目？請薛隊長解釋一下?！碧倬挪焕硭麥I流滿面?！霸谖矣∠笾?，知道三丁目這地方的人相當有限，全禹江算上我本人不超過五個，而其中就包括你薛隊長?！彼Φ藐庩柟謿?。
薛占江腦子再漿糊也聽明白了，那個關研究員就是他們之前神神秘秘一直保護的那個人，而藤井一口咬定就是自己泄了密?！疤?，我想起來了，我確實跟人提過三丁目……”他發(fā)覺藤井的臉色變得難看，連忙道：“我知道是誰！我愿意配合太君，將功贖罪！”趕在藤井下令處置他之前，他信誓旦旦喊道。
藤井見目的達到，揮手示意放人，他看著戰(zhàn)戰(zhàn)兢兢從地上爬起的薛占江格格笑道：“既然薛隊長心懷誠意，我可期待著你的表現?！?br/>
“謝謝太君，謝謝太君。”薛占江心有余悸，不住地九十度鞠躬。
藤井命人上了茶水給薛隊長壓驚，薛占江小心接了茶杯，滿心忐忑地坐在藤井對面。
“薛隊長不必緊張，我相信薛隊長不會欺騙我們?！碧倬创┧男乃?。
“是。前幾天，我去楓林晚快活，跟陪我的妓女提過一嘴三丁目。”他哀哀辯解：“當時迷迷糊糊的，就隨便說了一嘴，我真的不知道她……”藤井霍然起身，驚得他硬生生把后面的話咽了回去。
“接著說。想清楚是哪天，還有她的名字?！碧倬崔嘧∧臎_動。
薛占江扳著手指算日子：“……好像是10號那天……對對，就是10號，我看戲之后過去的?！彼哪绝B似的點頭?！凹?女的藝名叫鶯鶯，黃鶯那個鶯?！?br/>
藤井點點頭，今天13號，時間對得上?！澳闫綍r常去那個叫楓林晚的地方嗎？”
“也不算經常，有機會才去的?！毖φ冀捞倬谠囂剿?，不敢說謊。
“哦？什么機會？”
薛占江被他看得不敢抬頭：“楓林晚您一打聽就知道，比較……貴，這不正趕上發(fā)工錢了嗎，手頭寬裕，就尋思去放松放松……”他能感覺到藤井嘲諷的目光。
“具體經過，你們都說了些什么?！碧倬瓷先ジ裎患o律作風監(jiān)察員。
“我……先就是那個嘛……然后她問我那天為什么不上來找她……”
“哪天？”
“就是我們在外圍警戒那天。”藤井點頭后，他繼續(xù)道：“我說有任務脫不開身，她說給太君干活真夠嗆晚上還不讓休息，我說這是臨時行動平時不這樣。她說太君大老遠的跑這來不嫌麻煩還得你們來回接送，我說你們家牌子亮，太君也想換換口味，況且日轄區(qū)開車到這不到半小時。她說這位太君擺這么大譜，你們肯定得了不少賞錢，我說沒有賞錢，我跟這個太君連話都說不上。她嫌我小氣說我騙她，我一著急，就把研究員不是太君，只是個被保護對象，平時只去一些像三丁目這種小店的事說出來了……”薛占江恨不得找個地縫躲躲。
藤井面無表情地聽著，他當初扶持薛占江當這個便衣隊長就是看好他聽話、好擺弄的特質，沒想到這蠢貨好擺弄得一塌糊涂！
薛占江嗅到了藤井的不悅，連忙起身作揖：“太君，我一定把這娘們兒揪出來帶到您面前，早知道她故意套我的話，我一早就崩了她了！”
“那就請薛隊長盡快兌現承諾罷。要知道，只有嫌犯落網，才能證明你對日和帝國的忠心。”藤井故作深沉嘆道。
“是、是，我明白，太君您放心，我這就帶人去查?！?br/>
“任何進展都要第一時間向我報告。”
“一定，一定。”薛占江忙不迭地回應。
9月16日，午后，陣雨停歇，陰沉的天幕不見一絲陽光。
雨后的禹江涼爽了些，展光照在屬于自己的房間里進行扎馬訓練，每有空閑，他都要將這項科目撿起來認真練習。手臂平端，兩桶水穩(wěn)穩(wěn)拎在手中，水面無漪。他嚴格按要求訓練，盡管無人督促。禹江獨特的風土人情可輕松將居住者的上進心和自制力蠶食殆盡，而他不想被此左右。
門被輕輕敲開，水面泛起波紋，顧宇探頭探腦進了屋，一眼便看見標準扎馬姿勢的展光照?！案?，忙著吶?！?br/>
“嗯，站長找我？稍等，我馬上過去?！闭构庹栈貞?，準備起身。
“不，不是，我就是來看看你?！鳖櫽钸B連搖手。
展光照繼續(xù)，知他無事不登三寶殿，便笑問：“怎么沒去警局上班？禹江的治安還沒好到給偵緝隊放假吧。”
顧宇攤手：“禹江的治安歸日和管了，局長讓我們少出去晃悠，省得引起沖突。”
“怎么回事？”展光照警覺起來，手中水桶仍端得很穩(wěn)。
“繼交通封鎖，這又開始四處抓人，外長還在交涉，估計交涉不出啥結果。咱們局長怕出事擔責任，除了轄區(qū)內正常巡邏之外，其他工作都暫停了，恢復時間待定。今天早上才接的通知?！鳖櫽畈恍嫉仄财沧臁！袄蠟觚敗！?br/>
“這樣啊?！闭构庹盏貞?br/>
顧宇見他沒什么反應，索性直說：“哥，我知道，你殺了姓關的，能讓他們擺這么大陣勢的，也只有這件事了。”
展光照沒回應。
顧宇閃著期待的目光：“可不可以教我?guī)渍?。”他的表情與初見展光照時大相徑庭。
“不教。”展光照牢記顧鎮(zhèn)中的囑托。
“那我就天天跟在你身后，你走哪我跟哪，反正這些天警局沒任務?！鳖櫽钹街臁?br/>
這無賴的脾性令展光照無語?！昂冒?。不過不能讓其他人知道?！?br/>
顧宇大喜：“這個當然，我懂的?！?br/>
“你想學什么？”
“能快速殺人的?！?br/>
“你們偵緝隊不給配#槍嗎？”
“給啊。”
“那還學什么，開#槍殺人最快，還方便?！?br/>
“不是這個！我說搏殺！”顧宇急得直比劃。
展光照故作頓悟：“哦，你們培訓班不教格斗搏殺嗎？”
顧宇怕他再推脫：“我學得不好，你再指導一下嘛?！?br/>
展光照見今日練得差不多了，便直起身放好水桶：“好吧，你先試著襲擊我?！?br/>
“是空手還是拿武器？”顧宇趕緊解開外衣扣子。
“隨你，怎么順手怎么來?！?br/>
顧宇拾了只沉度適中的木棍掄上去，他抓人時常用這招。
展光照立在原地，眼看棍棒及身，才散漫地側開一步，左手扳住顧宇肩膀，伸腳輕輕一絆，沒費什么力氣便將他制住。展光照怕他摔著，牢牢抓住他胳膊。
顧宇半懸空地對著地面，他還沒弄清怎么回事就成了這個樣子?！霸賮硪淮?！”
這次，顧宇不再顧忌什么上下級別，卯足力氣，抱著展光照胳膊不放手，企圖利用肩臂力量和體重將其摔倒。他好歹受過培訓，還是偵緝隊長，再不濟也是有些格斗能力的。但無論他怎樣發(fā)力，甚至頂上幾肘，展光照都磐石般巋然不動。
見顧宇技窮，展光照抓住他，拿捏著力氣將他向旁邊一扭，顧宇身子歪斜，栽在地上。
“沒事吧?！闭构庹绽鹚??！澳惚哿€可以，但下盤不穩(wěn)，腰力也不夠?！?br/>
顧宇清楚，展光照根本沒動真格的，說臂力可以也是給自己留點面子。“我該怎么辦？你給指點指點。”
“基礎練習。不打好基礎，練別的也沒用?！闭构庹罩噶酥杆埃骸澳阌锌湛梢栽囍R，就像我剛才那樣，開始不必練得太狠，空手也可?！闭构庹彰髁耍櫽畈⒎且粺o是處，只是跟他比起來不堪一擊，兩年的放蕩生活，足以讓一個普通情報員在培訓班打下的底子蕩然無存。
顧宇提起水桶掂了掂：“哥，一次得練多久?。俊?br/>
“每天兩個小時?！?br/>
“那我還是先空著手吧……”顧宇眨了眨眼，端這桶水扎馬，他恐怕連兩分鐘都撐不住。
夜晚，展光照關了收音機，收拾好紙筆書籍，他剛接收了上級的傳令，自刺殺行動之后，電臺便不宜使用，上面只通過收音機在特定的頻率和時段與他單方面聯系。
23時許，顧鎮(zhèn)中召開臨時會議。
與會人員不多，只有顧鎮(zhèn)中手下幾個信得過的分區(qū)頭頭，展光照親自擔任外圍警戒。
“這么晚打擾各位實在事出有因，抱歉。”經商多年，顧鎮(zhèn)中歷來先把客氣話說足，即使對自己的下屬?！吧戏鍖τ谟斫境晒︿z奸大加贊揚，前段日子辛苦諸位，情報工作素來九死一生，稍有差池便會送命，我代表禹江站向諸位表示感謝?！鳖欐?zhèn)中今日尤為和藹，而在他的下屬看來，和藹之后是更嚴肅的話題?！皳?，整個東部地區(qū)已全線開戰(zhàn)，我們禹江因停戰(zhàn)協(xié)定而免于毀滅，但這一紙和平不知能撐到幾時。眼下日和特務糾集軍隊四處搜捕，禹江地界的各種勢力奈他不得，今天上午，英、美外使也撤了，他們還沒必要為著禹江跟日和過不去。對于如此境況，安全起見，實在不宜開展情報工作。”他停頓片刻，話頭一轉，“然而職責不允許我們退縮。”與會者靜靜聽講，不用顧鎮(zhèn)中再往下說，他們也知道，上級又來強人所難了，而他們本就是為了克服困難而存在的。
“各區(qū)的情報搜集工作不能撂下，尤其是日軍駐地和交通樞紐，無論是公開情報還是小道消息，禹江日軍的任何風吹草動都是我們關注的重點。這里再太平也終究是東部要地，華東局勢緊張，日和必然借占據之便而搞些動作，我們不能讓他們太順手……”閑言幾句，顧鎮(zhèn)中提綱挈領地布置任務，這不是茶話會，沒時間給他說廢話。“今天開始，減少聯絡次數，啟用一級警備，聯絡方式照舊，折了的線也是老規(guī)矩，只上報不接線，非常時期，不可因小失大……禹江站維持不易，你們都是黨國的人才，我不想失去你們任何一個?！鳖欐?zhèn)中以一句慨嘆結束短會。
展光照在暗處目送幾人分撥離去，周圍無可疑跡象，一切順利。回到屋內，顧鎮(zhèn)中讓他坐在自己對面?！澳銘摻拥酵ㄖ恕！?br/>
“是，一小時前剛接到?！闭构庹拯c頭，墻角的擺鐘差三格正指Ⅵ的位置。
“好。有個消息需要我們甄別確認，據情報分析，日和在密謀實施一項計劃，具體內容不得而知，牽頭人的渡輪昨日離開日和，順利的話明日下午便會抵達禹江，我們的任務是監(jiān)視他，確認他的目的、他接觸的人，并獲悉計劃內容，如果可能，實施破壞。”顧鎮(zhèn)中平淡地敘述，并拿出一些報刊資料。
展光照蹙眉翻看起來，這是一些零散的剪報和期刊論文，有中文、日文，也有英文。
“咖啡要么？”顧鎮(zhèn)中喜歡在夜間工作時喝點咖啡提神。
“不了，謝謝?！彼幬镉柧毜木壒?，展光照盡量避免攝入太多刺激神經的物質。
咖啡香氣彌漫，顧鎮(zhèn)中精神了許多，指著其中一張日文書籍殘頁繼續(xù)道：“這個人戰(zhàn)前一直在搞社會研究，對華戰(zhàn)爭打響之后受聘于軍部，1922年曾隨考察團到奉陽、廣圖、烏拉察呼爾等地考察，1930年獲日和特殊貢獻獎章，如今是他第二次來中國?！?br/>
“也就是說，東北淪陷，他功不可沒？”聽著介紹，展光照心中窩火，這時候派這么個“專家”過來，絕不僅僅是為了玩調研。他大略瀏覽了這位田中教授的文章，不得不承認這是位鼓吹軍#國#主#義的好手。
顧鎮(zhèn)中并不否認，“禹江的環(huán)境很適合交換情報，如果日和想繼續(xù)向華中深入的話，禹江將成為一個不錯的情報和交通樞紐?！彼昧饲米烂鎯牲c?！耙贿叡就?，一邊前線。一旦這條線開辟，比從北部淪陷區(qū)南下要便捷得多?！?br/>
“您的意思是，如果敵人打算走禹江這條線，十有**是與華中地區(qū)有關的計劃?！北活欐?zhèn)中一點撥，展光照頓時明白。
“沒錯，尤其在這個時候。既然是條待實施的計劃，我琢磨著應該與戰(zhàn)略物資、武器、藥品醫(yī)療這幾方面有關，他們很可能在為協(xié)助東部日軍向我縱深推進做準備。以田中的經驗和資格，有能力主持這樣的工作?！鳖欐?zhèn)中緊鎖眉頭。
展光照知曉顧鎮(zhèn)中的敏銳，倒沒想到他竟也懂些軍事，禹江站長果然不是白給的?！叭蘸腿衾L戰(zhàn)線，各方面的補給確實是個問題?；蛟S這真的是條建立補給線的計劃，最好能有些相關情報輔證這個推斷，只要他們在我們的地面上活動，就不可能做到密不透風?！?br/>
“我已派他們去做了，一部分對日情報搜集，另一部分盯著禹江的這些權力單位?！?br/>
展光照怔了一下：“還要監(jiān)控自己人？”
“當然，可別小看自己人，關鍵時刻砸場子的都是自己人。”顧鎮(zhèn)中笑了笑。“這些事培訓班是不會告訴你們的，以后你就知道了?！?br/>
顧鎮(zhèn)中的話令展光照有些不舒服，他雖有些反感自己人算計自己人，卻也沒再反駁什么。畢竟在諜報甚至權謀方面，顧鎮(zhèn)中比初涉江湖的他有經驗得多。
“我親自去盯著田中?！闭构庹沼浵铝擞∷⒃谌瘴目锷系哪菑埬槨?br/>
“這幾天不太平，多加小心?！?br/>
擺鐘驀地敲響，9月17日，零時。2k閱讀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