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
暮春的光捎帶了明媚的溫度,散在世間。是長了腳的毛茸茸的光線,猝不及防地,就爬滿了光陰的眉梢眼角。
天空中,是一片澄凈的瓦藍。漾在這樣的天光下,竟是蕩滌出無數色彩繽紛的顏色,煞是好看。幾朵幽幽的白云正飄蕩其上,帶著淡薄的姿態(tài),仿佛無憂無慮。
午后時分。所有的一切都是愜意而恬靜的。柔軟的風浮在身上,像是暈開的漣漪,一點點的,被發(fā)射出了瀲滟的波光。
裴澤塵坐在庭院的藤椅上。明晃晃的光線透過初生的葉子間的罅隙落下來,墜在他手中的書頁上,形成一片斑駁的光影。
他的身上,正穿著一件新式的長褂。簇新的模樣,將他本就英俊的臉,襯得更加出彩。
空氣中,無來由的是一陣甜香。那是植物的氣息的,新鮮的,仿佛能夠掐出水來。
眼前,一只蝴蝶蹁躚地飛過了,踱著美麗的舞步。亮麗的顏色,像是一襲遙遠而絢爛的夢。
他抬眼望了那色彩斑斕的蝴蝶,搖了搖頭,繼續(xù)垂下眼簾看起書來。
正在這時,卻見一個皮球從頭頂直直地落下了。砸在他的書上,讓他整個人都是一個趔趄。
“爸爸,把球給我們扔來!”一個稚嫩的童聲適時地響起,裴澤塵回頭望了,卻見自己的兒子站在草坪上對自己揮手。而身旁的女兒,也是一臉笑意地望著他。
“你們兩個小東西!”他輕輕地嗔了一句,可是眼中卻是暈起一陣通明的溫柔的。
有風習習地吹來,浮過他的面龐。那上面,只是一片望不到盡頭的溫婉。
他撿了球,正要往回扔,一個下人打扮的中年女人卻當先迎了上來。
“副總司令,我來吧!”那女人說了句,然后從裴澤塵的手中接過球。
裴澤塵微蹙了眉頭,埋怨道:“王媽,不是說好以后叫我老爺的,怎么還是這樣稱呼?”
王媽怔了怔,一張老臉上暈出不自然的神采。
“可是,少爺并不老……突然改了口,還真有些不習慣!”她說了句,然后恭敬地退下了。
裴澤塵看著王媽的背影,臉上盡是哭笑不得的表情。
是啊,他倒是從原本的濟軍大帥變作了如今軍政府的副總司令。可是,最重要的,便是從原本的少爺變作了當今的老爺。這稱呼的轉變,似乎快得連自己都不敢相信了。
心中不由得騰起一絲幸福的感動。在這個明媚的午后,仿佛所有的事物都被暈染上了一層淺淺的金色。
耳畔,是風吹樹葉發(fā)出的窸窣聲響。浮動著的光斑,在那不遠處的水塘中,竟像是望不到邊的碎金子,散漫了一地無垠的春。
這真是個亮麗的季節(jié)的。
萬物復蘇,生機盎然,一片欣欣向榮的模樣。
正想著,身后卻突傳出一個溫柔的聲音。裴澤塵回頭望了,卻見杜若端了新鮮的水果過來??匆娝皇且蝗缂韧匦?。
“瞧你,也不知道休息!”她說了一句,然后捏起切成小塊的蘋果喂給他。他笑著吃下了,一張臉是比那陽光還要明媚的表情。
“這書寫得太棒,一時入迷,便鉆進去了!”他解釋著說,然后伸手攬了杜若的腰身,將她帶入懷中。
“別,孩子們還看著呢!”她急急地道,然后從她懷中站起身來。臉上,頓時騰出一片緋紅,是比那天邊的紅霞還要嬌艷的顏色。
裴澤塵笑了笑,望了不遠處正兀自玩樂的孩子,也沒說什么,只是重新攥了杜若的手。
“真是沒個正經!”杜若嗤笑了一句,然后又拿了一塊水果,塞在裴澤塵口中?!白屇愫[!”她說,可那眼中,卻是閃爍著幸福的波光的。
裴澤塵吃下了那水果,慢慢地在口中嚼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什么。
“小東西,你的膽子可是愈發(fā)的大了!竟然說我胡鬧……”他說著,然后癟了癟嘴?!澳俏医裉?,便讓你看看什么叫做胡鬧吧!”他不懷好意地一笑,便去抓她的癢癢。
她笑著躲開了,但被他重新地擒住。一時間,綿延的笑鬧聲就充斥在了這個偌大的別墅,然后隨著那風,似乎飄到了很遠很遠。
正玩鬧間,身旁卻不知何時探出了兩個小小的腦袋,望著正鬧在一起的裴澤塵與杜若,皆是一臉好奇。
“爸爸媽媽,我們要吃水果!”那男孩打扮的小孩兒說了句,然后指了石桌上放置著的果盤。
杜若與裴澤塵皆是一驚,然后趕忙停下玩鬧,略略整理了儀容。
本是照看孩子的王媽,不知什么時候走掉了。一時間偌大的草坪上,便只剩了他們幸福的一家人。
杜若望著兩個幼小的孩子,滿臉寵溺的表情。然后回瞪了身旁的裴澤塵,一張臉卻是快要滴下血來的紅。
裴澤塵呵呵地笑了,然后不由分說地拿了果盤,遞給眼前的兩個孩子。兩個孩子見有水果吃了,皆是一臉的歡呼雀躍。
好容易吃完水果,兩個孩子又由下人陪了,在院中的草坪上玩鬧。杜若收了盤子正待要走,裴澤塵卻在這時從身后擁住了她。
“杜若,這一世,有你真好……”他溫軟而細微的話語,聽在耳中,竟像是一只小蟲似的,在她的心間劃過一絲起酥的癢。她的臉立馬地紅了。
脖頸處,是他濕膩的呼吸吹拂出的溫熱。綿綿纏纏的,就像是心間盤根錯節(jié)的愛情,是再也揮之不去的痕跡。她知道,她這一世,便完了……
不遠處。那水塘里新出生的青萍正幽幽地浮動在水面上。晃起的重疊的影,只是碎成了愛情的模樣。就像是她曾經住在眼中的漂泊,終是在遇到他時的那一刻,開出了名為相戀的花。
他們,是深深地愛了。
她的嘴角彎出一個柔和的笑,在這個春季,是閃亮而奪目的光彩。
遠處,一陣幽幽的腳步聲,卻在這時由遠及近地傳來。杜若忙掙脫了裴澤塵的懷抱,在一旁兀自佇立了。
回眸中,卻見鄭永望著他們,眼中藏著曖昧不明的笑意。不覺得,那臉上竟又是一陣發(fā)燒似的燙。
“副總司令?!编嵱绬玖艘痪?,對著裴澤塵,算是打過招呼。
裴澤塵似乎對于鄭永的突然造訪有些不悅,方想說什么,鄭永卻在這時附在他的耳邊,說出一番話來。
杜若以為是什么要緊的事情,方想轉身走了,身后的裴澤塵卻突然喊住了她。
“杜若,你來!”他說了句,看著她的眼竟是莫名的表情。
鄭永看了眼前的二人,識趣地退下了。轉身的時候帶起的風塵,卻像是蜿蜒著的常春藤,是攜了希望的模樣。
草坪上,嫩綠的小草長得正歡。一陣風吹過,便見一浪浪的波濤翻涌,縈繞不休。在那之上,一對兒女正玩得正歡?;蛱S或奔跑,都是屬于那個年紀特有的快樂。
裴澤塵走到杜若身旁牽起她的手,細細地望了她的眉眼,蹙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杜若,詠竹回來了!”他說,然后拉了她的手向著閣樓走去。
杜若聽裴澤塵這般說了,臉上突地掠過驚詫的表情。
“你是說詠竹從國外回來了?!”她大驚,然后綻出一個不可思議的笑來。
原以為,裴詠竹再也不會回來了。宋培云死后,心灰意冷的裴詠竹便借著留學的借口去了國外,這一走,便是三年。前些日子,裴詠竹突然寄信回來,說自己在國外結了婚。杜若以為她不再回來的情緒,便隨著她的信而愈發(fā)地長了。
她的心中騰出一絲小小的激動,然后任由裴澤塵拉了,向前廳行去。
大廳中。
裴詠竹正站在門首朝外張望著,看到裴澤塵拉了杜若進來,激動地過去與杜若擁抱了。
“嫂子……”她的聲音中平生出一陣哽咽,讓杜若的心,也隨之一顫。
“好了,回來便好?!彼挠牡卣f,然后卻更緊地擁抱了裴詠竹。而裴詠竹的身后,卻在這時站出一個人來。
“副總司令,夫人?!蹦侨说亻_口,算是打過招呼?!氨扇诵账?,是詠竹的先生?!?br/>
一陣熟悉的聲音。
杜若的身子,竟在聽到這樣顯然易見的話語時,不住地顫抖。她回過頭去,正望進那人深邃的眼底。
空氣中,好像有什么未知的東西在這一刻,慢慢地融化了。
她望著那人的臉,兩行清淚竟是不由自主地落下來。
“培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