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刀子扎進骨肉,濃重的血腥氣鋪散而開。
“初七,元哥哥來陪你了,奈何橋頭,且莫喝那望塵湯,下輩子,咱們生在布衣百姓家,一輩子相依相守,生一大推孩子,可是好?”
“噗……”又是一刀,心口的白衣被染成殷紅,他微微一笑,倒在初七身邊,伸手拉住初七的手,微笑了一下,再無生息。
濃重的血腥氣在暗室中飄蕩,地下兩人十指緊扣,一臉微笑。
問世間情為何物,癡男怨女,生死相顧。
看到張元莫的時候,就已經知道了情況,我沒想殺她,誰知道,這丫頭,竟然傻到為他死。
不過也好,張元莫本也該死,他既然選擇隨他同去,也不枉初七的癡心一片。
“小姐,這……怎么辦?”雖然,這些年綠珠也見過殺戮,但是人死在面前,她多少有點緊張。
我撇了一眼二人,嘆了一聲,“將他二人……合葬了吧。”
“是?!本G珠應卻一聲,我轉身上去樓梯,與川鵬交代了幾句,便換步行去前廳,拿了幾樣細宣紙,出了風景軒。
只過了半個時辰,門外的風雪又大了許多,那冰冷的風拍在臉上,生生的疼。
緩步走出兩條街,便是花街了。
已是酉時過半,夜已黑透,諾大的街道空無一人,我站在街頭,看著紅樓青館門前的紅燈籠隨風搖擺,看著白色雪花敲打著通紅的燈籠,看著天地間白茫茫的一片,突然有點孤單。
對,是孤單。
我突然在想,若是當年,我沒有再街上遇見小七,那么,她便還是那個偷東西的小乞丐,管他自生自滅,或是流落街頭,總歸是可以用另一番活法長大。
若是沒跟在我身邊,我便不會送她去峨眉,沒去峨眉,就不會被張元莫盯上,更不會為他而死。
這些年,我培養(yǎng)信子無數,自認為將本是乞丐的他們拯救,自認為給了他們不一樣的生活,但,也徹底的改變了他們的生活。
這條復仇的路,才剛開始,以后的路也還很長。
今天是隨我長大的初七,明天,又待如何……
風雪漫天,寒風瑟瑟,我踩著厚厚的走在路中央,衣闕隨風雪翻動,一地寒涼。
“小姐,你沒事吧?”綠珠湊將過來,不知何時,弄了一把油紙烏骨傘為我遮風雪。我搖一搖頭,迎合風雪緩步前行。
“公子?!?br/>
過了花街,路過一處茶館,那正在關門的人突然喚了我一句。我轉而側頭,那人驚喜的道,“公子,真的是你?!?br/>
我抬頭看將一眼,這茶館,正是幾年前我與赫連云沼等人歇腳對燈聯的地方,后來我路遇小二,本是約好了與那出聯之人見面,誰料對方家里有事,只將萬金和一片寫了燈聯的金箔留與我。
往前就是我的賭坊和幾座酒樓,為免麻煩,已經許久沒從這里走了。三四年了,這小二竟然能認出我,還挺讓人意外的。
那小二似是看出了心中之想,不好意思的道,“公子變化太大,實在是難以辨認,我是認出了公子身邊的侍從,試探著喚了一聲,沒想到真是公子。”
我點點頭,這些年,綠珠長高了些,但模樣卻是沒變,怪不得一眼認出。
那小二趕緊將我讓到屋檐下躲風雪,用掃布替我打掉肩頭的雪,這便笑道,“公子,你還記得,幾年前,送萬金對燈聯的那位客官么?”
我點點頭,“記得?!?br/>
他樂了,“小的早就說公子與那客觀有緣,這不,還真是有緣。公子,你不知道,那位客觀又來了,就是剛才,他還過來坐了一會兒,你若早來一個多時辰,便就遇見了呢!”
“哦?有這么巧的事?”我倒是覺得挺有趣。
小二點頭道,“是啊是啊,小的也是覺得特別巧,那客官昨日才問了可曾又見過公子,今兒個一抬頭,就又遇見了,當真是緣分不淺。對了,那位客觀,最近天天過來,一般都是未時左右過來,在樓上雅間坐半個時辰便走,小的估計明日他還回來,不如,小的明日與那客觀約定一番,你二人見上一見,可是好?”
我想了想,便點頭道,“如此也好,麻煩小二哥了,明日未時過半,我準時來此,若是那客觀先來了,麻煩小二哥傳個話過去?!?br/>
“行行,沒問題?!毙《s緊點頭答應,綠珠又塞賞過去一錠小銀,他更加喜笑眼開了。
雪還在下,風卻是小了不少,那小二人不錯,執(zhí)意給我和綠珠拿了兩頂擋雪的斗帽和披風,想著買總歸明日要來,便謝了小二,穿戴好離開。
夜已深,不好再穿小路,便于綠珠走大路回去,待到行至郡主府后門的時候,遠遠的,便看到有一人站在門口。
這巷子略暗,今日風雪太大,房檐處的門燈早已吹滅,那人背對著我們,披了件黑蓬,隱隱有些肅殺。
誰!
我微一縮眸,一抖手滑處墨闕握住。
那人突然輕笑了一聲,轉過身來,懸鼻薄唇,一張英氣的臉上,一雙漂亮的桃花眼里隱有笑意。
“你去哪里掏氣了,怎么剛回來?!避庌@宸問。
原來是他。
我放下心來,將墨闕重新塞好,緩行過去道,“你怎么來了?”
他溫聲道,“睡不著,突然想看看你,你的丫鬟進內院說你不在,我問了他們,說是沒看到你從大門出去,想著你這把淘氣,定是從后門走了,便過來等你了?!?br/>
他披風肩膀處已經濕了,發(fā)冠上積了雪,看來已經等了有一會了。
“你怎的不進去等我?!?br/>
他微微一笑,上前一步,輕拍掉我肩膀上的殘雪,“雪下的大,在屋里等著,總覺得不踏實,在門口,南回來我就能看到了??爝M屋換身衣服吧,莫要著著涼了才好?!?br/>
“嗯?!蔽覝\應一聲,這便與他進了屋去。
軒轅宸從前門進來過,青藤知我不在,便侯守在寢院,見我回來,趕緊取了姜糖熱水來,我喝了一些,卻是暖了很多。
我外面穿著蓑衣披風,又帶了帽子,剛好遮住了里面的男裝。
即是見軒轅宸,也不用在梳頭了,便只換了女裝,披了一件厚蓬。將冠發(fā)打開,找了一根素緞將長發(fā)攏起,隨意在鬢角別了一朵小絹花,這便出了門去。
這功夫,雪已經停了,軒轅宸已將濕了的披風除去。他換了一件錦色的繡魚袍子,站在屋檐下的燈籠側面,燈籠搖擺,他安安靜靜的。
我微微一笑,行過去與他站在一起,這個位置,剛好可以看到側里拐角的兩簇紅梅。一場風雪,那梅花枝干上積了很多雪,枝梢處幾個花骨朵已然綻放,點點寒梅迎月,別是一番風味。
“我們走走吧?!彼⑽⒁恍Γ瑢⑽义\蓬上的帽子拉起,又將我披風領口系緊一些,這才用手將我的手包裹住,緩緩走下回廊。
地面的雪很厚,潔白的一層,我二人踩著干凈的雪慢慢的走,地面留下一排腳印,一大一小。
“冷嗎?”他問。
我搖搖頭,他又將我的手攏緊一些,與我穿過院落,行到后院花園初。
假山,枯樹,池塘,涼亭……
一片干凈的銀白里,所有的一切都是另一番模樣,美的無法形容。
我玩心大起,突然掙開他,往前拍了幾步,撿了一截樹枝在雪地上廖畫幾筆,然后喚喊道,“喂,你快過來看看,我給你畫了小像?!?br/>
軒轅宸大步過來,低頭一看,笑道,“我哪有這么丑,耳朵那么大,都快像豬耳朵了!”
我點點頭,“那我重畫一個好了。”說完,我在旁邊雪地上,畫了幾下,道,“嗯,這回像了。”
他笑著湊頭去看,那雪地上,分明就是畫了一個豬頭……
我在一旁偷笑,他側頭看我一眼,也是不惱,只將我手里的樹枝接過去,尋了一片空地道,“你畫的般像,我來?!?br/>
樹枝有點短,他彎著腰,一下一下,畫的極其認真。我猜想,他定是畫了更丑的我,也沒在意,后來看他越畫越多,便湊頭去看。
雪地為紙,樹枝為筆,許多個我的小像出現在地面。
我騎馬的樣子,我喝酒的樣子,我大笑的樣子,還有我拿著樹枝在雪地上畫豬頭的樣子。
軒轅宸的丹青很好,寥寥幾筆,栩栩如生。他將最后一幅畫完,微微一笑,填下幾筆后,寫了一行字。
他最后畫的是現在的我,披著斗篷,正微微笑著低頭,他在旁邊畫了自己,正深情的望著我:暇露蒼蒼,百露為霜,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我心里有點暖,忍不住微微一笑。
此間心意,潤物細無聲。
呼的一陣夜風吹過,身后樹枝上的一層厚雪被吹落,不偏不倚,正落在頭頂。
我?guī)е弊樱故菦]讓雪砸到,但我發(fā)現,軒轅宸竟是在笑。
我突然有點壞心眼,蹲身飛快的抓起一大把雪,攥了幾下團成球,往他身上投過去。只聽“??!”的一聲,那雪球從軒轅宸肩膀飛過,正好打在綠珠的臉上。
“小姐,你做什么?!本G珠苦著臉,一說話,一團雪沫從臉上落下。
我忍不住笑出聲來,突然覺得旁側有冷風乍起,一小團雪球打在我肩膀上,啪的一下散開,雪沫飛了我一臉,而那軒轅宸,手里拿了另外一個雪球,正壞壞的笑。
“好啊,你竟然偷襲我,綠珠,給你家小姐報仇!”我指揮一句,團起一團雪就飛。
軒轅宸輕輕一轉便躲過,我打了幾下沒打到,旁邊卻有一團雪球飛過,打在背上。
“額……嘿嘿,小姐,奴婢跟宸王爺一伙的?!本G珠拿著雪團干笑。
我差點沒氣死,這可是我親丫鬟啊,啥時候就向著軒轅宸了呢。
沒事,我還有青藤,“還愣著干什么,還不過來幫忙?!?br/>
青藤一愣,趕緊跑過來,捧了一團雪,卻是不敢飛軒轅宸,想了想,只輕輕的扔向綠珠……
這個沒膽的臭丫頭。
我心里暗罵了好幾回,只好自己團雪上陣……
一開始,軒轅宸只是躲,后來,我找到了他躲的規(guī)律,便開始了猛攻,綠珠青藤起先有點放不開,后來,竟是比我玩的都歡。到最后也忘了誰和誰是一伙的,雪團滿園的飛,嘻嘻哈哈的笑成一團。
雪仗一直打到再次起風,天空飄飄灑灑的又開始下雪,最后軒轅宸投降狀認輸,這才便作罷。
也是累了,這一夜,睡的很實,直到次日巳時才醒。
想著未時之約,這便讓管家備了馬車,借故說去城西看雪,只帶了一個靠譜一點家丁,又喚出一個隱衛(wèi)駕車,行到偏巷換了男裝,這便往那茶樓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