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陪你。”蘇默立在前方，長衫凄然,面龐瘦削,筆直的樣子卻仿佛搖搖欲墜。

    “好?！笔┮鄰澠鹧劬π?同以往那個活潑又歡喜的人沒有絲毫區(qū)別。

    沐小木沒有打擾二人，只是苦笑一聲，默默跟在了蘇默后面。

    這里前去午門，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一路長風(fēng)肆意,只聞鐵鏈碰撞的聲響。

    很快,午門的行刑場映入了眼簾,濃烈的陽光曬的地面發(fā)燙，施亦被踉踉蹌蹌的推上了刑臺,他腳下的影子尚有一些長度，因此行刑人之立在兩旁，等待最終時刻的到來。

    沐小木同蘇默立在臺下，今日萬里無云，不知道施大人在上面，可還能看清那條湍急的子午河，河水日夜奔騰，仿佛能洗清一切污垢。

    施亦腳下的影子一點(diǎn)一點(diǎn)的縮短，離那個時刻也愈來愈近。

    沐小木禁不住捂了臉，蘇默卻連眼睛都沒有眨，一直望著跪在中央的施亦。

    林賢一直都沒有來，沐小木這幾日也沒有看見他。烈日一點(diǎn)一點(diǎn)的升上了高空，終于停在最中央處，施亦腳下的影子也縮成一團(tuán)，再也看不出先前形狀。

    劊子手滿滿喝了一口酒，又快速的噴在了刀上，他一轉(zhuǎn)刀面，光線折射下來就刺到了沐小木的眼，她眼睛一痛，眼淚便決堤而出。

    魁梧的劊子手走到了施亦身后，一把拔出了插在他脖頸后的木牌。

    沐小木目不轉(zhuǎn)睛的望著，一把抓住了身前的圍欄，往前一躍，而蘇默則驀然發(fā)出了狂亂的氣息，他視線往遠(yuǎn)處一掠，臉上布滿了破釜沉舟的狠戾，手指一握翻過了欄桿，往臺上跑去，四周維持秩序的士兵也已經(jīng)朝他們聚攏了過來。

    刀子帶著懾人的寒光一劈而下。

    沐小木蘇默也幾乎要到了臺前。

    “刀下留人?！边h(yuǎn)遠(yuǎn)的馬蹄聲急速的跑了過來，馬上那人幾乎是一路吶喊，劊子手一愣，回頭望向行刑官，就在這一會兒時間里，來人已經(jīng)到了近前。

    “刀下留人刀下留人，這是密詔?！彼麕缀跏菨L下馬來，一路跌跌撞撞的跑到行刑官面前，同他說了幾句話，又給他看了手中的詔令。

    行刑官臉色一變，似是聽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消息，嚇得幾乎連案幾都掀翻了，嚷嚷道：“收押收押，擇日重審?！?br/>
    一場變故弄的沐小木莫名其妙，而一旁的蘇默卻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身子一斜，就要往下倒去，沐小木趕緊上前扶著他。

    “那人是……林大人？”沐小木詫異的看著方才騎馬的人做完了一切，正蹲在場邊吐，似是從未騎過馬，顛婆的有些過了。

    施亦也不明白發(fā)生了什么，懵懵懂懂的就被士兵帶走了，連句話都沒來得及說。

    “蘇大人……”沐小木忽然靈光一閃，對著身旁蘇默道，“你方才頻繁往場邊望，是在等林大人？”

    “不錯。”緩了片刻后，蘇默總算好些了。

    “這當(dāng)中究竟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沐小木一頭霧水。

    “很多?！碧K默勉強(qiáng)站直了身子，又一臉擔(dān)憂的看向林賢，道，“不過林大人出現(xiàn)在這里，雖然救了施大人，可也說明，事態(tài)已經(jīng)極其嚴(yán)峻了。”

    “究竟你們暗地里做了什么？”沐小木扶著他往林賢那里走，又禁不住問道，畢竟被蒙在鼓里的感覺并不好，她方才都想劫法場了，想想真是千鈞一發(fā)。

    “先同林大人匯合再說。”兩人說著便往林賢那里走去。

    此刻林賢幾乎連膽汁都要吐出來了，一身骨頭仿佛被人拆了又拆，他勉強(qiáng)扶著腰站起來，卻沒有劫后余生的喜悅，而是一臉鄭重加凝重的對蘇默道：“要開始了?！?br/>
    沐小木明顯感到蘇默的身子一僵，也沉重的點(diǎn)了點(diǎn)頭。

    “究竟發(fā)生了什么？你們一個個都神神秘秘的，要急死我么？”沐小木著急道。

    林賢怔了怔，望著天空的烈日，聲音慘淡的飄了下來。

    “小木啊，你的家不能回了?！?br/>
    “我的家？你是說，阮糖的宅子？”沐小木大驚失色，急急追問道，“你什么意思？是不是阮糖他出什么事了？”

    “皇上，駕崩了。”林賢的聲音輕輕淡淡，卻仿佛晴天霹靂一樣，將沐小木劈了個徹底。

    “你說……什么？”沐小木驚愕莫名，而一旁的蘇默卻沒有太過驚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绷仲t道，“走吧，此地不宜久留?！?br/>
    蘇默點(diǎn)點(diǎn)頭，拉上了驚駭如木頭的沐小木，又扶著幾乎散了架的林賢，往前走去。

    三人一路往皇城內(nèi)走去，直接到了都察院。一路上的皇城禁軍并未有任何異常，跟無數(shù)個正午一樣無趣。

    林賢使喚著蘇默一直走到最里面，又命他關(guān)了門，才窩進(jìn)長椅里喘息，沐小木拎來了水壺，同蘇默一道，坐字了他面前。

    “皇上……駕崩……”沐小木咀嚼著這幾個字，仍舊仿佛夢境一般，茫然的道，“可是宮里絲毫變化都沒有啊，一切很正常不是？”

    “自是有人掩飾?！绷仲t還沒緩過來，皺著一張臉，蘇默幫她解惑。

    “誰？”沐小木一驚。

    “隨仁?！?br/>
    “為何？”沐小木剛說完就一副震驚的模樣，仿佛想到了什么。

    “不錯，你應(yīng)該猜到了。”蘇默停了一下，壓低了聲音，“皇上突然駕崩，與隨仁有著千絲萬縷的關(guān)系?！?br/>
    “這等事情，他怎么會做？一個不慎，便是萬劫不復(fù)，以他如今聲勢，根本沒必要冒這個險?！便逍∧臼植唤?。

    “他自然也不想冒這個險，但若是有人推波助瀾呢？”林賢緩過來了，喝了一口書，臉上也有了血色。

    “推波助瀾？有這個本事興這么大風(fēng)浪的……”沐小木恍然大悟，道，“湛大人？”

    林賢點(diǎn)點(diǎn)頭，繼續(xù)道：“從最先說起，當(dāng)初隨仁利用你，將了湛大人一軍，結(jié)果被他殺成了平局，可是湛大人重新獲取信任，而隨仁卻漸漸失了圣寵，勝利的天平已然在傾斜了，政、治斗爭，從來沒有全身而退。”

    沐小木沉默的點(diǎn)了點(diǎn)頭。

    林賢繼續(xù)道：“在那期間隨仁留了一個后手，他送了一個道士進(jìn)宮，重新獲得了皇上的信任。而這一點(diǎn)兒，卻被施大人攪了。”

    “那日施大人在皇上面前言辭激烈，質(zhì)問了道士好幾題，道士啞口無言，施大人又說皇上吃的藥丸對身體不利，還說要請御醫(yī)來看，當(dāng)然指責(zé)皇上不誤朝政這種話也沒少說。弄得皇上大發(fā)雷霆，而道士卻也被他問的慌了神?！?br/>
    “當(dāng)日皇上雖然對施大人大發(fā)雷霆，事后卻也對道士產(chǎn)生了懷疑，道士是隨仁舉薦的，因此也懷疑到了隨仁頭上?！绷仲t道。

    “因此隨仁便起了殺心？”沐小木猜測道。

    “不錯。”林賢道，“不過這個原因讓隨仁去弒君，他也是不敢的，正是因?yàn)檎看笕藦呐员屏怂幌拢频乃羰遣贿@么做，便會更慘，于是他才破釜沉舟，走到了這一步，皇上身體本就一日不如一日，駕崩也沒幾人會懷疑，即便懷疑，也沒有證據(jù)。”

    “所以你方才是對行刑官說了這事兒？”沐小木這才憶起剛才，道，“他便下令重審？”

    “自然，這事兒肯定要押后?！?br/>
    “那隨仁為什么要掩飾？”沐小木忽然一愣，想起了最關(guān)鍵的，“而他在掩飾，你又如何得知？”

    “隨仁掩飾，是因?yàn)樗€沒有準(zhǔn)備好，皇上駕崩了，卻沒有留下即位者，畢竟事發(fā)突然，若不是這一次施大人太過沖動，隨仁也不會這么倉促的做這件事，他定然會給齊王鋪好路，畢竟齊王對他的信任可比當(dāng)今圣上牢靠多了?！绷仲t又道，“至于我如何得知，是阮糖告訴我的?！?br/>
    “阮糖？”沐小木愣了，她想到阮糖先前同隨仁說不清道不明的關(guān)系，并且他恨湛然，那么同隨仁一條戰(zhàn)線，第一時間得知消息，便再正常不過了。

    “也就是說，施大人給自己套上枷鎖的同時，也將鑰匙握在了手中？”沐小木愣了，“還順勢推動了皇權(quán)的變更？”

    “這是何等的天賦啊?！绷仲t感慨。

    “就是蠢?！碧K默恨道。

    “還有一件事，為何我的家不能回了？”沐小木忽然想起這茬。

    “因?yàn)殡S仁會第一時間找你麻煩，抓了你去要挾湛大人?！绷仲t道。

    “可他已經(jīng)同我沒有關(guān)系了。”沐小木不解的道。

    “對隨仁來說他都一樣，他抓了你，如果沒用就殺掉，如果有用就多了一個籌碼，穩(wěn)賺不賠的事情?！绷仲t分析道。

    “如今已經(jīng)是亂世了，小木，保護(hù)好自己?！绷仲t語重心長的道。

    “謝大人提點(diǎn)?！便逍∧菊\懇道。

    ……

    沐小木走在路上，滿腦子都是方才的事情，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好像看起來都有跡可循，認(rèn)真去琢磨，卻又毫無頭緒。

    照林賢蘇默的說法，從上回隨仁想弄死湛然未果之后，弒君便是他的一個長期目標(biāo)，因?yàn)樗伜昧撕舐罚辛她R王這個大傀儡，如果齊王上位，又能弄死湛然，還能得到新君的全部信任，并且新君年幼，處理朝政都要仰仗他，他就是名義上的攝政王，真正皇城的主人。

    但這條路充滿險阻與未知，他一定要循序漸進(jìn)，鋪好所有后路，杜絕所有危險，穩(wěn)扎穩(wěn)打的得到最終的勝利，結(jié)果路鋪到一半，被施亦給攪了，施亦逼得他將計(jì)劃提前了，他當(dāng)然想在施亦死之后再殺掉皇帝，可惜湛然沒有給他這個機(jī)會，這一回他仍舊只在關(guān)鍵時刻做了一件事，逼得隨仁不得不提前開始了計(jì)劃，而施亦也因此逃的一條生路。

    沐小木總算理順了來龍去脈，可是有一點(diǎn)兒仍叫他疑惑。

    湛然為何要這么做呢？他這樣雖然逼的隨仁措手不及，但是齊王那里畢竟是準(zhǔn)備好的，并且得到了大臣們的信任與擁護(hù)，若是齊王登基，第一個遭殃的就是他，他那么聰明，不應(yīng)當(dāng)想不到這一層。

    而另立新的儲君就更不可能了，如今唯有一線機(jī)會的也就是云王了，但是云王的老師是阮糖，而阮糖對湛然則是滿滿的恨意，并且從種種跡象來看，阮糖都投靠了隨仁，那么，云王更是沒有絲毫可能。即便云王逆天的當(dāng)上了儲君，湛然的日子也不會好過。

    怎么看，這都是一個必死的局，以那人驕傲的性子，定然不會讓自己落到這個地步。他究竟想做什么？又能怎么做呢？

    沐小木想不明白，干脆不去想。如今朝中勢力混雜，暗中斗爭劇烈，也不是她可以插手的，她只是不知道，這盛世究竟何時會來。

    沐小木走著走著，默默的嘆了一口氣，不過走路倒絲毫沒有松懈，她得了林賢的提點(diǎn)，知道自己如今不能行差踏錯，便走的頗猥瑣，但她還是想去阮糖的宅子里看一看，她怕阮糖回來找她。

    很快到了宅子前，沐小木卻忽然心驚肉跳起來，往日四下無人的門前不知何時多了些走動的商販，并且各個眼神警惕身手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