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

    阿公阿婆給她夾了三大碗冒尖兒的菜,細心為她備好了七七四十九套換洗衣裳,合著她一輩子也用不完的毒啊香啊統(tǒng)統(tǒng)放進了一只介子口袋里。

    兩個老人家伴著一只蛙,淚汪汪瞧著她將叮囑的話說了一遍又一遍,在孔雀的再三無情催促下,才終于放了她走。

    孔雀把她從吊腳樓里扯出來了,居然也就不急了,反而用小指勾著她的食指,一前一后晃晃悠悠地走在田埂上。

    一時間,無需只字半語,卻是歲月靜好。

    好一會兒,孔雀的小指用力勾了勾她:“喜歡天藏么?！?br/>
    “喜歡得很。”估摸著是氣氛太好了,竇藍想都沒想就脫口而出,“不過,卻也挺想念嚴寧庵的?！?br/>
    話一出口,她就在心中大叫不好——嚴寧庵于她而言是另一個家,可于眼前這大妖怪而言,卻是個充滿了屈辱和落魄的牢籠。

    誰知,一向小心眼的孔雀大妖怪卻完全沒介意:“你喜歡,就改天將那庵子挪來天藏好了?！?br/>
    竇藍看不見孔雀的表情,在確定了他的聲音中當真沒有一絲不愉之后,才偷偷松了口氣,嗯了一聲。

    又走了一會兒,孔雀又勾勾她的手指頭:“唔……你喜歡男孩兒女孩兒?”

    誒?

    “……都,都挺好?”

    “嗯,我也覺得都挺好?！?br/>
    這會兒,不用揣度,她都能從他的聲音中聽出滿滿的笑意來。

    莫名的,她覺得今兒的夕陽有些燙了。

    遛烏鴉遛得爽利了,孔雀才終于把人交還給了散修聯(lián)盟集兵大隊。

    狐姑,九聞,八子老兒和一干小妖怪們都等在天藏入口了。除此之外,還有——

    “舅舅！”

    穿著一身南服而顯得愈發(fā)英俊的阿久難得用面癱臉扯了個笑出來,上前拍拍她的頭,極度自然卻又極度迅速地將自家外甥女兒從她師父身邊拉了開去。

    師父大人倒是一點兒也不怒,反而手拿一只不知從哪兒變出來的墨玉酒杯沖著竇藍遙遙一敬:“修煉別懈怠了。為師這兒存了許多進階版的天地絕學,咱們……來日方長?！?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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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些人脈罷了,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兒。當年蛇王給阿珠下了誅殺令,我嚇得很。為了尋她,我當即就棄了鎮(zhèn)家的傳承,主動脫了天藏的籍,跟著商隊把天南海北都走了一遭,漸漸的也就結(jié)識了不少好友?！卑⒕门呐母]藍的腦袋,手掌寬厚而溫暖,“現(xiàn)在想來,當初的決定雖然莽撞了些,卻也著實讓我收獲良多——只是甚為愧對阿爹阿娘?！?br/>
    “所幸,也陰差陽錯地將你找回來了。你很好?！卑⒕梦⑽P起了嘴角。平素里總是冷著一張臉的漢子這般笑起來,倒是別樣的暖心。

    “嚶嚶嚶小豆子的家人都好棒！”狐姑變成了紅毛狐貍,在不堪重負的客棧木床上抱著被子嘎吱嘎吱地滾來滾去,“我那外公就只會抽我！電閃雷鳴的天氣也要抽我去跑圈兒！”

    竇藍見紅毛狐貍悲憤之下滾得愈發(fā)用力了,趕忙上前順毛安慰,生怕床塌。

    一旁默默飲茶的阿久突然問了一聲:“姑瓊,你大致也有個四百來歲了罷?”

    狐姑被摸得舒服極了,碩大的狐貍腦袋枕在竇藍腿上,兩只耳朵軟趴趴地抖來抖去:“是的嘎?”

    “……”阿久了然地瞥了狐貍一眼,眼中的不屑清楚得快要溢了出來。

    狐姑:“……qaq！”

    “再趕一個晝夜的路,我們便能追上散修聯(lián)盟的前線軍了?！卑⒕脹]給狐姑再次報復(fù)社會的機會,很快抽出了一張羊皮地圖,手指橫著劃了一條線:“你們都來瞧瞧,看集兵之后是跟著散修聯(lián)盟走呢,還是自行取道離開?”

    “跟著那一大幫子人走,要耽擱好些時日罷?”狐姑問。

    “未必。不出意外,散修聯(lián)盟的討伐軍同當年西北反軍走的是同一條路。眼下,皇家軍憑著那鬼王煞氣同討伐軍打得難舍難分;但煞氣即便凝得再實,也終究是氣,難免有所揮發(fā),我們一到,只要將解蠱的水兒打成氣霧狀吹向皇家軍陣營,那邊的士兵就會立即為煞氣所腐蝕,局面立時便能扭轉(zhuǎn)?！?br/>
    “即便是一天一瓶,也夠皇家軍從此一敗千里?，F(xiàn)下,有了解蠱水兒的助力,討伐軍不久就能攻入鶴城。而破了鶴城,帝都也就觸手可及了。理論上說,集兵之后留下,同散修聯(lián)盟一道行動,不僅不會拖延我們抵達帝都的時間,還能更加多一份安穩(wěn)保障?！备]藍很有默契地接了話。

    阿久點點頭,很是認真地望著姑娘們,“然,此次討伐,我只是個兵。身為副將的你們,才更是代表了天道的立場。是跟著散修聯(lián)盟的討伐軍一路行進,還是集兵之后便獨自行動,全看你們?！?br/>
    竇藍與重新變?yōu)槿诵蔚暮脤σ暳艘谎?很快就在對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答案。

    “我以為還是分開好一些?！备]藍道,“先摒開散修聯(lián)盟對妖怪根深蒂固的敵視不說,單單那兒相互傾軋、捧高踩低、視凡人如牲畜的風氣我便十分不喜。在散修聯(lián)盟中的兵統(tǒng)共只有一十六個,即便全數(shù)都樂意同我們走了,也不過就多上十六個人罷了,組織起來并不十分困難。咱們自個兒集兵帶兵再如何累,也比寄人籬下來得輕松?！?br/>
    狐姑則是說:“我沒待過討伐軍,但我見過那散修聯(lián)盟的頭頭兒駱紛飛。那女人算計多得很,她對妖怪的敵意也是人盡皆知的。待在她的大本營里,我還真擔心被隨時捅一背后刀呢！”

    阿久見兩個姑娘都做了決定,也就很是爽快地點了頭:“既如此,我就先去同那八子老兒交涉交涉——貿(mào)然闖入,又帶著好些原本屬于散修聯(lián)盟的人貿(mào)然離開,難免會戳人眼窩子?！?br/>
    竇藍點點頭——人若都是這么好帶走的,孔雀和阿公他們也就不必為了竇檸親自跑一趟三大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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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簡單來說,他們這一行就是去散修聯(lián)盟掏墻角的。墻角難掏,竇藍已然做好了心理準備?？僧斔嬲俅位氐缴⑿蘼?lián)盟時,還是被當頭一棒重重打出了滿腔的挫折感。

    “什么?李二他……死了?”

    李二是那發(fā)現(xiàn)了花明谷丨道其中蹊蹺,還順帶幫竇藍找著了灰雞師父的那個憨厚漢子,與竇藍、銀元小童的關(guān)系都頗為不錯。他和銀元的名字都浮現(xiàn)在了點將臺上,竇藍得知這一消息時還有些他鄉(xiāng)遇故知的窩心感呢。

    “怎么死的?”竇藍追問。

    “唉,這……這就一言難盡了,其中彎彎道道的,咱們這脅民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呀?！北桓]藍問著的中年書生神色有些黯然,眼中卻閃著隱隱的恐懼和請求,顯然其中有什么他們議論不得的隱情,他只求竇藍別再追問下去了。

    竇藍與狐姑對視了一眼。

    現(xiàn)下是傍晚,他們一行才抵達討伐大軍的陣營不過一刻鐘。阿久和九聞隨著那八子老兒去了帥帳,同微真道人虛偽客套去了,剩下竇藍狐姑這幫子小妖怪,就幾人捏著一個名字,裝作隨意的模樣在營地里溜溜達達,順帶先將要集的兵蛋蛋們大致摸個底兒。

    竇藍自是選了李二和銀元兩個名字,拉著狐姑一道走了。原本她想著自己也算是對這大營了解頗深,兩個又都是熟人,她們一組該是最先傳來捷報的。誰知,她們要尋的頭一個人,竟然就這么死了?

    還死得頗有隱情。

    竇藍心中驀然浮上一層不詳:“銀元呢?這位先生可認得銀元?那是個總角童子,平日里總做些傳訊的事兒?！?br/>
    中年書生聞言,臉色更差了一分。他囁喏了好久,才對竇藍慌亂一禮:“這位仙子,您,您若是當真有心救了銀元那娃娃,就快去前頭瞧瞧罷,小的……當真什么也不知道呀。”

    說罷,不等竇藍再問,便匆匆跑了。

    竇藍皺了皺眉,拉起狐姑便快步往前頭走去。

    果然,沒繞過幾個帳子,就見好些人圍在一處,把前方道路堵了個結(jié)實。

    呵——放眼望去,竟然全是修真者！偶爾有那么一兩個借道經(jīng)過的凡民,也都是神色恐懼、腳步慌張,只縮著肩膀脖子迅速走開,連望都不敢多望一眼。

    竇藍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她聽見了銀元的乞求聲。

    三下兩下,她與狐姑就擠到了最內(nèi)的圈子里。她之前在討伐軍中呆了一年,用的是化名不說,臉上還總是裹著一層紗。現(xiàn)下她換了一身南服,微微露了些妖氣,從一路同行的八子老兒到方才打了個照面的微真道人,都只當她也是個從南域里出來的妖怪,倒是全無一人認出她來。

    被兩個姑娘輕易擠到后頭去的幾名修真者雖有些惱怒,可實力高下擺在那兒,對方又是傳聞中“帶來了解蠱靈水的妖族貴客”,便也就默默地忍了。

    在眾修士圍成的圈子里,銀元正一身狼狽地死命磕著頭:“仙子饒命,是小的沒長眼睛沖撞了仙子,仙子有什么氣還請盡數(shù)往小的身上出,只求仙子收回言靈,別叫我這不孝子不能在爹娘膝下承歡不說,還給他們?nèi)莵砹说溁?！?br/>
    “這是……怎么啦?”狐姑也被這陣勢嚇了一跳。

    銀元確實長了一副乖巧機靈的好面相,說是有仙童之貌也不為過。此時,這么一個靈生生的小孩兒趴伏在一個婀娜女子的腳下,將自己的額頭磕得血肉模糊卻不敢停,這場景的確有些觸目驚心。

    “這小童提水時沖撞了妙語仙子,妙語仙子大怒,便用言靈咒了他闔家上下不得好死?！迸赃呌形粣鄞钤挼男奘宽樦玫脑掝^給她解了惑,“至于如妙語仙子一般厲害的角色又怎么會輕易給這小童子撞上……呵呵,那就誰也不知道了。近來,死在她手下的凡民可不要太多?！?br/>
    那修士講起這妙語仙子的行事之道時明顯有些不以為然,可他卻依舊雙手籠袖,一臉興味地瞧著熱鬧——這也是在場大部分修士的作態(tài)。

    妙語仙子……言靈……

    竇藍瞇了瞇眼,往左輕挪了一步,恰好能夠瞧見這妙語仙子的小半張臉。

    ……桑子,果真是你。

    作者有話要說:——————————論孔雀王數(shù)千條圍脖兒的由來————————————————

    孔雀追著青耕拔了好些年的毛。到后來青耕見著孔雀就能兩眼一泡哭出來。

    他有次苦口婆心勸道:“孔雀王,這天下至善的絨絨兒呢,鳳凰列其一,你便是其二。你何苦執(zhí)著于我這劣等絨毛,而舍了你自己的呢。”

    孔雀答:“天天把自己的一團子毛掛脖子上太奇怪。”

    青耕血淚兩行:“你我相識千年有余,稱得上一句老友。你,你天天圍著老友的絨絨兒,也不算什么尋常事兒吧?”

    “我樂意,就尋常?！闭f著,孔雀趁青耕專心哭著的一剎那獅將人家捆住,逼回了原形,手腳麻利地擼起絨來。

    認真你就輸了x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