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文是被小嵐叫醒的，醒的時候已經(jīng)基本痊愈，沒有絲毫疲憊。

    “父親找你?！闭f著，小嵐把一盤炒好的蝦仁放在了床頭的桌上。

    雖然港口被牛頭部落占領(lǐng)了，但是對靈長們來說，可沒有錢弄不來的東西，更何況食材呢。

    蝦仁個個大如水餃，一段段圓鼓鼓的膏肉相接相連，分明圓潤卻好似帶著棱角，便顯得與手捏的面有幾分相像，柔嫩的淺白里透著絲絲淡紅，那是肥美和新鮮的象征。沒人不知道油鍋里清炒的肥肉只嘗一下就膩得要死，但是真當(dāng)這滿滿一盤端到了面前時，卻也沒人不愿挑出一只來狠狠咬上一口。

    二月早晨的冷清，讓盤上升起的蒸蒸熱氣誘惑力十足。

    但艾文只是愣在床上，想到要見墨老時，心里非但激動不起來，甚至有些……大概是同情？

    乖順的女兒和頑劣的義子在自己下山時……墨老昨晚是如何克制自己拉滅燈的呢。

    如此想著，不禁腦海里出現(xiàn)了那兩個詞匯，“愛和煩惱”，也不知如何聯(lián)想到的，就是覺得有幾分搭。

    虎牙從嘴角露出，“我這就去”，穿好衣褲后，順手抓了一把蝦仁塞進(jìn)嘴里，下床走了出去。

    花香和酒香撲鼻而來，映入眼的卻是一幅凄美。

    ……

    滿頭花白的老叟癱軟在石階上，一手握著酒葫蘆，一手搓著白須，眉頭分明還沒有皺卻莫名擠出那個川字。面色神似那幾片落在地上的花瓣，微紅卻無醉感，落魄又帶抖擻。

    斗篷被壓在身下，卻好似掙扎著把酒葫蘆按在地上。

    艾文湊過去，剛想坐下。

    “你走吧，”醺紅的墨老吐出一股酒氣，不給艾文開口的機(jī)會，“還真有臉見我，滾吧，萬俟堡容不下你了。”

    墨老想大喝一口酒，和斗篷爭奪著有幾分滑稽，讓身旁正要蹲下的艾文有些尷尬。

    再放下葫蘆，抬手袖子擦了一下嘴，一口更濃的酒氣從半張的嘴里升騰，艾文半蹲的姿勢僵了好一會才又站直。

    在洞口看著兩人的小嵐也傻了眼。

    洞口上寫著萬俟堡三個大字的匾，在煦日和風(fēng)下顯得和這三人格格不入。

    艾文心里已是五味雜陳，如陳醋打翻后飄出了酒香，又如引子熄了火散出硝煙味卻勾起了莫名的食欲。

    明明昨晚默許，卻在今早生氣了。

    可能年近七十的老頭昨晚喝多了？

    是因?yàn)樾共炮s走自己，還是說在生氣自己偷偷動了他的寶貝金幣？

    ……

    “爸，你要趕阿文走，我也走！”小嵐沖過來對著癱在石階上的墨老大吼，語氣里有股刁蠻，卻透著決絕。

    “臭小子早就想走了！你以為他下山驅(qū)炁是單純想要一把自己的武器？”醉意分明寫在臉上，夾帶著酒氣的話卻字字有力，毫不含糊。

    小嵐?jié)M腔的憤怒一下就被削去了大半，下意識看了一眼艾文。

    艾文沒敢迎上那目光，“我不確定你會跟我走，”話一出口，有些后悔，沒頓幾秒，像是怕萬俟嵐反駁什么，便又如實(shí)開口，“畢竟這是你家。而且，我也準(zhǔn)備得不夠充分，也沒有合適的機(jī)會告訴你……”

    墨老抬了下葫蘆，又重重地砸在地上，打斷了艾文的解釋。如此這般強(qiáng)橫，像是恢復(fù)了年輕時的傲氣，立竿見影般地威懾到了口中那個臭小子。

    太陽躲進(jìn)了一朵云里，周圍的樹，葉，花，石壁，石階全都暗了下來，尤其那塊匾更是黯淡無光。

    小嵐想說臟話，但忍住了，也覺得沒有合適的時機(jī)來說這件事。轉(zhuǎn)過來又對著墨老開口說道：“我和他走。”尖尖的聲音里流露出任性和強(qiáng)橫，來自家族骨子里的強(qiáng)橫。

    本以為此話一出，墨老會一臉驚愕。

    小嵐從沒想過離開這里，因?yàn)檫€有百年封印，那個最少也要兩代人才能完成的封印。

    墨老怎么可能會允許自己走呢。

    偏偏墨老充耳不聞，壓住斗篷，抬手又喝了口酒，揮了揮手。

    語氣里沒有絲毫嚴(yán)厲，只流出滿滿的認(rèn)真和幾分滄桑。

    “都滾吧?！?br/>
    太陽從云里走出來，墨老遮了一下臉，擦了一下嘴，順手也揉了一下眼。

    一陣微風(fēng)拂過，卻夾雜著幾片和季節(jié)不符的枯葉。

    ……

    當(dāng)初艾文并不相信吝嗇貪財?shù)哪?，什么修炁控炁來抑制惡魔之手，什么小嵐需要幫手來完成封印?br/>
    但是小嵐相信??！

    小嵐從沒想過自己有天會被父親趕出家門，難道艾文是對的？難道百年封印不是真的嗎？

    明明只需再多想那么一步，可心里卻被激起的怒氣占滿了，趕走了剛剛的驚訝。

    艾文對這回答，也深感意外。

    莫名其妙就被趕走了，連同小嵐也一起，可能自己偷拿金幣真的是觸到墨老的底線了吧？愧疚之后，比小嵐多想到了那一步，察覺出了那份奇怪，斟酌了幾番卻說。

    “如果要走，也最后吃一次飯吧?！?br/>
    話剛出口，空氣里已充盈了尷尬，沒沾酒的艾文，不知怎的臉有些泛紅。

    “你丫的！聽不懂老子說話？老子讓你滾！”

    墨老起身，想要拿葫蘆打艾文，剛舉過頭頂，就被斗篷攔住，打到了地上。

    酒葫蘆沿著石階滾了下去，停在了一棵桃樹下，里面的酒也灑了一路。

    “現(xiàn)在就走！”看著低頭正等著挨打的艾文，墨老平靜地加上一句，卻依舊是用感嘆號結(jié)束。

    如果是單單聽艾文的話，小嵐一定已經(jīng)忍不住笑出聲來。但現(xiàn)在，止不住的卻是眼里的淚。

    ……

    “為什么最后一頓飯都不能吃？”小嵐用了“能”字，她也意識到父親的反常，“出了什么事一定要我們離開？”

    艾文臉上的紅暈退去，抬頭對站起來的墨老說：“也許我們能幫到忙也說不定?！?br/>
    “真是，笑話！”墨老苦笑，心想自己真是不會對付小孩。那笑里夾雜著無奈和委屈，卻統(tǒng)統(tǒng)被一臉滄桑蓋了過去，沒人看得出來。

    ……

    ……

    避風(fēng)城城府里，正上著早政，是一種每早聚集主要干部，一起討論并處理城中政務(wù)的制度。聽老一輩講，這一制度是學(xué)自東方漠原大陸的某一王朝。

    今日的早政不同于往常，談及近期的情況和要攻打牛頭部落的策略時，大部分議員對相佐的無作為感到不滿。出現(xiàn)了要求新相滿莫下臺的一批干部，忍耐了兩個月的不滿終于在今天爆發(fā)。

    城主安杰農(nóng)只好勒除了滿莫的職位，可干部們依舊不滿意，要求把滿莫逐出避風(fēng)城，原因是滿莫身為城府官員，卻不注意形象。

    安杰農(nóng)當(dāng)然也知道議員們的意思，滿莫到城南街去消費(fèi)過，這事恐怕也只有城民不知道了。

    這也是滿莫在任時，沒整治城南街的原因。

    政績不佳，罪當(dāng)勒職。不過僅僅因?yàn)樾蜗笠皇?，就逐出避風(fēng)城，是不是有點(diǎn)過分了。但眾官員對他的不滿也不是一朝一夕積攢起來的，不逐出城又難平民憤。真是左右為難。

    安杰農(nóng)一臉猶豫，看了看站在一旁，剛剛被勒職的滿莫。本以為會是一臉汗水，羞愧難當(dāng)，不敢直面眾議員的樣子。

    誰敢想，如此情況下，滿莫依舊昂著腦袋，站在相佐位上，俯瞰眾官，臉上沒有一丁點(diǎn)的緊張，還對著眾人嗤了下鼻，嘴里分明說著一個“哼”字！

    正看得安杰農(nóng)一臉佩服時，滿莫忽的轉(zhuǎn)頭看向自己。安杰農(nóng)下意識地扭頭避開，因?yàn)榍逦浀脻M莫臉上有個什么東西很是扎眼。

    這時，城府的禁軍主管卻走進(jìn)了政堂，拔出佩劍，二話不說砍翻了一個正吼著“驅(qū)逐”的干部，鮮血從胸膛里噴涌而出，呲紅了主管半邊臉。

    主管卻若無其事，舉起劍吼了一句：“城主滿莫當(dāng)立，誰敢不從！”

    頓時，政堂寂然無聲，恰如豆子下入油鍋后正噼里啪啦，卻被猛地蓋上了蓋。

    突如其來的政變讓佩服變成了驚恐，又下意識地看向滿莫，本想思考如何保命，腦子卻被那扎眼的玩意給占滿了。

    不由得想埋怨幾句嘴角那顆黑痣。手機(jī)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y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