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扇大門敞開來,門內(nèi)站了一排十來個人,手里拿著棍棒鐵锨,看見沐弘站在火光里,忙扔下家伙,上前來行禮,七嘴八舌地說道:“真是東家呢……東家怎么想到夜里過來……我們不知道是東家,以為是蟊賊呢,有沒有把東家砸傷了……”
“我沒事?!便搴胝f。眼前這些人全都是老頭子,衣衫襤褸,頭發(fā)花白,一個個望著他又驚又喜。生產(chǎn)上的事都是熊邈在管,沐弘只管銷售財務(wù),基本不下車間,廠里的工人大都不認識。最先出來的那個老頭他倒是有點印象,記得他姓紇骨,手藝高超,是第一批招聘進廠的員工。
“快請東家進去,把大門關(guān)上,外面不安全?!奔v骨叫道。
老頭們過來牽馬,簇擁著沐弘一行人進了工廠。
“紇骨師傅,你們怎么呆在這里不回家?”沐弘奇怪。
“沒有家了,都燒光了?!奔v骨哀嘆。
“怎么回事?”
“秦人沖進我們鮮卑人居住地,把東西搶光,房子燒掉,年輕人都投到中山王的軍隊去了,老幼婦孺躲進深山里。如今天氣變冷,山里沒法呆,我們幾個就帶著家人偷偷回到廠里……真是慚愧,沒有經(jīng)得東家同意就住進來了……”
“沒關(guān)系,廠房空著也是空著?!?br/>
“東家大人大量,是我們沒臉沒臊占了東家便宜……”紇骨喃喃地道著歉,舉著火把引路,“東家,往這邊走?!?br/>
平直的道路長滿蒿草,兩邊的廠房默默聳立在暗處,沒有一點燈光。穿過廠區(qū),后面的一排倉庫里倒是透出亮光,在冰冷的黑夜里讓人感覺溫暖。
“你們住在倉庫里?”
“是,借用了兩間倉庫?!?br/>
“倉庫造得簡陋,透風漏雨,為何不住到廠房里去?”
“頭上有個屋頂就不錯了,可別把廠房弄臟了……廠子開了十多年,養(yǎng)活了幾千號人,東家的大恩大德啊……那時候日子真是好,生意紅火,生活安穩(wěn),東家給的薪水高,一人干活,全家吃穿不愁……只盼戰(zhàn)亂早日結(jié)束,工廠能夠復工……”紇骨不停地絮叨著。
沐弘暗想,戰(zhàn)亂是不可能結(jié)束的,工廠也不會復工了。往后的幾十年里,軍閥混戰(zhàn),烽火遍地,遭罪的還是老百姓。
空曠的倉庫用貨架和柜子分隔成小間,地上擺著庫房里余留的桌椅板凳,這些精工細作的家具和環(huán)境完全不搭。老頭們縮在墻邊,低著頭,滿臉羞愧,像是被抓了現(xiàn)行的賊。沐弘并沒留意他們,他奔忙了一天,腰酸背痛,累得要命,只想立刻坐下來休息,在這之前,他先要把公主安頓好。
“麻煩你給這位……娘子安排個住處?!便搴雽v骨提出要求。公主裹著斗篷,兜帽遮住頭臉,但她身姿纖秀,一看就是個女子。
“行,行。”紇骨答應著,轉(zhuǎn)身去催那幫老頭,“大伙別傻站著,叫老婆子們趕緊生火做飯……尸禿,叫你孫女把床鋪收拾干凈,伺候東家娘子歇息?!?br/>
沐弘剛要說明不是他的娘子,老頭們已經(jīng)散開了。
葉玄扶公主坐下,沐弘也歪倒在椅子上攤開手腳。不一會,一個十一二歲的小姑娘走過來,蹲身行了個禮,聲音清脆:“東家娘子,請隨我去休息吧?!?br/>
沐弘覺得不能再錯下去了,直起身子糾正:“不能叫東家娘子?!?br/>
“那叫什么?”小姑娘瞪著烏溜溜的眼珠,并不怕人。
“你可以稱呼她……慕容娘子?!?br/>
“她不是你的娘子嗎?”
“不是?!?br/>
“那就可惜了?!毙」媚锢蠚鈾M秋。
“可惜什么?”
“慕容娘子美得很,你為啥不娶她?”
“你怎么知道她很美?”
“雖然看不到她的臉,但我就是覺得她很美?!毙」媚锿嶂X袋一本正經(jīng)地說。
沐弘被她逗笑了,問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茉茉。”
沐弘摸出一塊碎銀子遞給她,“拿著,好好照顧慕容娘子?!?br/>
茉茉往后一跳,搖著手說:“我不要。”轉(zhuǎn)到公主身邊,拉了拉她的衣襟,“慕容娘子,我們走吧?!?br/>
公主默默起身,跟她往里走。葉玄亦步亦趨,緊隨在后。
茉茉站住腳瞪著他:“你干嗎?”
“我去伺候公……娘子?!?br/>
“里間是女人住的地方,你是男人不能進來。”
“我……”葉玄對著小姑娘不知該如何解釋。
“你不用跟來?!惫鞯吐曊f。
葉玄只能取下肩上的包袱,遞給公主,看著她倆掀起布簾子走進里面。
“沒事的,你過來歇會。”沐弘叫他。
葉玄回到沐弘那里,站在一旁。
“你站著不累嗎?坐呀?!?br/>
“奴婢不累?!?br/>
“葉玄,我們已經(jīng)離開皇宮,你就不要照搬宮里的規(guī)矩了。以后你不再是奴婢,我們以兄弟相稱。”
“那不行。”葉玄嚇了一跳,“奴婢怎敢逾矩?!?br/>
“你就是榆木腦袋……”沐弘無奈地嘆了口氣。人一旦被模式固化,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變過來的。
紇骨捧著一個大鍋走進來,尸禿在桌上擺上碗筷。沐弘見那鍋里是面糊和野菜,黑乎乎攪做一團,面上浮著幾片臘肉。他的肚子早就餓癟了,聞到食物的香氣,不客氣地“咕咕”叫了起來。
“不好意思,讓東家吃這種東西。”紇骨不安地搓著手。
“挺好。”沐弘說,心知這是他們能提供的最好的食物了。
葉玄盛了一碗,奉給沐弘,又盛了一碗端著往里走,走到布簾子前就猶豫起來。茉茉掀簾子出來接過碗。
沐弘跟過去,問道:“我可以進去嗎?”
茉茉想了想,點點頭。
布簾隔出一塊窄小的獨立空間,里面只有一張床。那是張寬闊的紅木架子床,支柱、圍欄、頂蓋做工精美,浮雕著花鳥紋飾。沐弘心想,幸好有這些存貨,現(xiàn)在倒派上了用處。
公主坐在床邊,低著頭一動不動,有如雕塑。沐弘理解她的心情,拋棄王妃的身份,離開生活了十五年的皇宮,周圍環(huán)境發(fā)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別說是公主,沐弘自己也不能馬上適應。行囊早就收拾好了,每天都想著要盡快出城,然而一旦走出高墻,心里卻無比的忐忑,充斥著對不可知的未來的恐懼。
沐弘幫公主脫下斗篷,把碗端到她面前,哄她吃一點。公主就像木偶一樣聽話,沐弘說什么就做什么。沐弘看著她喝了半碗面糊,讓茉茉打了一盆熱水進來,給她洗臉洗手,扶她躺下,蓋上粗糙的氈毯,擔心她冷,又把斗篷蓋在上面,見她閉上眼睛,方才吹滅油燈,悄悄退出。
“哇,慕容娘子好美啊?!避攒暂p聲贊嘆,“從沒見過這么美的娘子,是不是仙女下凡?”
“是啊,就是仙女下凡。”沐弘笑道。
“我也從沒見過像你這樣的男人。”
“我怎么了?”
“我們族里的男人在外面喝酒賭博,回到家里呼幺喝六,打老婆孩子,沒有哪個有你對女人這么好的?!?br/>
“都這樣嗎?”
“都這樣。所以我是不打算嫁人的?!?br/>
“是嗎?”沐弘失笑。
“我本以為男人都一個樣,今天才知道還是有好男人的。等我長大后如果能遇到像你這樣的人,我就嫁給他。”
“世上有的是好男人,懂得愛護女人,尊重女人。茉茉,你以后一定會遇到的?!?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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