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天,小孩臉。剛還晴著,轉眼雨又淅淅瀝瀝落了下來。
臥室的紫灰色窗簾放了一半,流蘇被窗縫里斜斜飄進來的細雨吹得打起了轉兒,下擺也被濺濕為深紫色。
順著流蘇飛舞的方向看去,一張紅木的大床橫在臥室正中,雕工十分細膩,連床腳都密密麻麻在表層鏤空,刻了一百個小人兒——俗稱:百子圖。
配著床上淺粉色的緞面被子,完全是明清古典范兒。
十分的財大氣粗。
何文茵摸索著拿到手機,眼睛微睜,長而微翹的睫毛刷過屏幕。待看清楚時間,才反應過來她現(xiàn)在不用上班,在床上賴多久都可以。
剛剛流產(chǎn)的人,需要靜養(yǎng)。
確切來說,流產(chǎn)的不是她何文茵,而是謝攸寧。
何文茵記憶中最后一個鏡頭,是被人推倒在街頭,撞上一輛疾馳而過的路虎。
再次醒來,她已經(jīng)變身成為剛剛流產(chǎn)的謝攸寧。
不過沒人叫她謝攸寧,大家都稱呼她少奶奶,或是6太。
6正揚,是她原來的上司,現(xiàn)在成了她的丈夫。她從總裁秘書,一下子變作總裁夫人。
這一定是她兩年來助紂為虐的報應。
幫6正揚打理各路桃花債,追小明星,買包送表,道歉分手,善后講數(shù),都屬于她以前一條龍服務的內(nèi)容。
只是,以上服務對象中不包括6太。
6正揚對謝攸寧幾乎不聞不問,除了生日禮物和新年紅包,其他都沒讓她安排過。
什么燭光晚餐,浪漫冶游、神秘禮物,通通都沒有過。這樣的正房待遇,和小情相比差了不是一點點。
倒是謝攸寧反過來為他操心,時時噓寒問暖、常常送靚湯、買禮物。
可沒見6正則當回事,甚至還以為她以送湯之名來查崗。常常不耐煩喝,順手分給秘書助理們。
既然他不珍惜,何文茵也不會如謝攸寧那般強求。
6正揚并非良人,她并不指望能托付終身,總要想辦法能夠自己獨立才好。
要獨立,首先需要的是經(jīng)濟基礎。根據(jù)殘留的記憶,她計算出原主目前有幾百萬的存款,不多也不少,足夠她籌謀一番。
不過,這幾天情況特殊,養(yǎng)好身體才是第一要務。
這么想著,何文茵按了下床頭浮雕的一顆松樹的第二個樹冠上面的那顆松果,就見松樹下方彈出個暗格。
她伸手從暗格里面取出一只不知什么年代傳下來的牛角碗,取出里面的寶貝:棗泥淮山酥,輕輕地咬了一小口。
表皮很酥脆,輕輕一捏就撲簌撲簌往下掉。
紅棗是醫(yī)生吩咐要多吃的補血食物之一,可翻來覆去地喝紅棗甜湯難免膩味,她便告訴廚房可以和著淮山泥做成酥。
果然容易接受多了。
何文茵做什么事情都力求極致,當秘書時,就能無比細心地留意其他人可能忽略的細節(jié),一一打理周到。
而現(xiàn)在,她全身心都投入到美食之中,力求自己能享受到最滋補最美味的食品。
維持著不掉渣的節(jié)奏吃完兩個點心,何文茵拿起濕巾把手指擦拭干凈。
抬眼望向窗外,花園里的匠人們忙著將花花草草們收拾進棚子里。
靠近花棚的位置,一只灰白黃三色的毛球窩在一盆假山下面,紋絲不動地cos石頭,可“石頭”下面露出肉乎乎的小爪子讓她現(xiàn)了原形:是只加菲貓。
真是個懶貓,哪怕淋雨也懶得挪窩。她拿起電話,撥通內(nèi)線交待把貓抱進來。
不出三分鐘,房門就被小爪子輕輕撓開,加菲貓團子無聲地滾至她腳下。
沒辦法,團子身材太豐滿,爬起來就像一只圓咕隆咚的球在滾。
何文茵在床上搜尋著,好不容易摸到小半個毛線球,便用指尖捏著,引逗著團子,隨后向貓窩前擲去。
團子根本不搭理。
它瞇起眼睛,用小爪子隨意撥弄了兩下毛線,就傲嬌地轉過頭,把尾巴一下一下攏到爪子下面,再用爪子夾著尾巴放到嘴邊。
開始專心致志地——舔毛。
何文茵又好氣又好笑。
收回前探的身子,拿靠墊塞在腰下,她慢慢靠上床頭——身子還是沒什么力氣,先撐著適應下,等會起床才不會眩暈。
她可不想cos林黛玉,大把的好日子等著吶,怎能整天病歪歪的。
何文茵已從記憶中拼湊出謝攸寧被氣得流產(chǎn)的情形,打定主意絕不像以前那樣委曲求全,對于6正揚的花心,也不準備再忍耐。
咔噠~~門鎖發(fā)出細微的響動。
肯定不是傭人,他們進來會先敲門!那就只有一種可能……
何文茵迅速整理好表情,抄起床頭柜上的一本書,假裝看得入神,沒察覺到有人進來。
以不變應萬變。
許是雨天室內(nèi)光線沒那么充足,她又沒開燈,6正揚快步走來越過床尾走向附帶的衣帽間,完全不察覺床上躺著個人。
他立在穿衣鏡前,抬手半豎起衣領,又抓起頭發(fā)、向上揉捏,理出空氣感。
隨即側身打量著自己。嘴角保持著向上的弧度,對鏡子里斯文中帶點壞壞的樣子很滿意。
遠遠望去,何文茵真覺得他白有一副好皮囊,全成了穿梭花叢的本錢。
6正揚眉目輪廓很深,視線不管是對著哪個方向,都會給對面的人一種正在專注凝視著自己、含情脈脈的感覺。
再配上他頎長舒展的身形,從小磨練得很好的禮儀,誰看了都會說好一個翩翩佳公子!
何文茵除外。
一抬眼,只見他從柜子里很利落地收拾了幾件T恤和高爾夫衫帽,又打開抽屜捏了瓶cerruti1881,就轉身走過來,打算把抱了滿懷的衣服往床上扔。
東西太多,遮擋住他的視線,還是沒發(fā)覺何文茵。
于是6正揚的衣服便直直地砸在她的腳上。
鬧出的動靜太大,團子被驚醒,一下子躥過來撲到他身上。雪白的襯衣上瞬間多了兩朵小梅花。
理得富有凌亂美的頭發(fā)被團子一爪子撓得徹底凌亂了,斯文全無只剩狼狽。
“你怎么在這?”他扒拉完不聽話翹起來的頭發(fā)又去拍襯衣上面的爪印,竭力用正常地口吻問道,可氣息有些不穩(wěn)。
自打謝攸寧懷孕之后,6正揚就借口怕不打擾孕婦休息,整理出隔壁的副臥讓她睡。
那時候謝攸寧還很感激他的體貼。
流產(chǎn)后,醫(yī)生說還是主臥采光和通風好,謝攸寧又挪了回來。
管家電話請示的6正揚,估計當時就沒放在心上,今天才不知她在這。
何文茵回憶著謝攸寧會有的表情,微微笑著。
許是微笑的幅度太小,落在6正揚的眼里,就成了哀怨。
他不免有些不自在,連忙解釋道:“我明天要去長洲談個合同,客戶喜歡打高爾夫,那邊的場地都已經(jīng)訂好了?!?br/>
何文茵拼命忍著不讓自己笑出來。
裝!繼續(xù)裝!
說謊都缺乏技術含量。長洲哪里有什么高爾夫啊。
何文茵完全肯定他這兩天的行程里面沒有這一項,這兩天要談合同的客戶是約在了長洲,由他的助理沈懷信接洽。
6正揚本人,則是約了幾個有家室的朋友,各自帶著小情去Z市打高爾夫。
今天一順嘴,就成了陪客戶去長洲打高爾夫。
要是講給謝攸寧聽,沒準就信了??珊挝囊鹪趺春米??
五年來,作為6正揚的秘書,安排行程是她最重要的一項工作。不僅對他的舊愛新歡了如指掌,生意伙伴、私下里的一些交易,哪怕只讓她了解到蛛絲馬跡,何文茵也能理清所有關竅。
見她沒接話,6正揚只好硬著頭皮扮演好老公。
他繞過那堆衣服,坐在床邊,拉過何文茵的胳膊,摩挲著她的手心,放柔了聲音,“攸寧,我去兩天就回來。你好好休息,別想太多了,乖啊。”
說著,在她掌中印下一吻,抬眼做含情脈脈狀,“多去花園散散心,孩子會有的,別想太多了。”
孩子不會有了,鬼才再給你生吶,何文茵腹誹。
臉上卻堆出微笑,拉著他的袖子,軟語懇求:“那你帶我一起去長洲吧,那邊空氣好,散心最好了?!?br/>
讓你虛情假意關心我,裝樣子誰不會。
6正揚算是體會到什么叫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他不自然地擰過身子,解釋道:“這個客戶很重要,我怕是沒時間陪你,酒店又不比家里,沒那么多傭人照顧你。”
怕她不信,又補充了一句,“萬一讓你累著了餓著了,我會心疼的?!?br/>
何文茵早就見識多了他的甜言蜜語。
做了6正揚五年的秘書,他哄女人的手段簡直層出不窮。他顯然也以此為榮,和小情煲電話粥時絲毫不顧忌是否有人在旁邊。
饒是她已經(jīng)有些免疫力,可聽到6正揚對著她說出“我會心疼的”,何文茵還是感到一陣惡寒。
這么虛情假意,難為他的演技了。
果然不該去招惹情圣,最終吃不消的還是自己。
何文茵一臉平靜,甚至還隱隱帶著幾分嫌棄:“家里有這么多人照顧我,你的生意要緊,早點去吧?!?br/>
6正揚無比納悶,下一個動作不該是梨花帶雨嘛!
還準備再哄哄她呢,怎么就成了好走不送的節(jié)奏?
何文茵再懶得搭理他。
6正揚站著也不是,走也不是。
團子適時撲到他們中間,兩只前爪巴住何文茵的前襟,擺出求擁抱的姿勢。尾巴不知是有意還是巧合,高高豎起,來回掃著6正揚的襯衣。
好巧不巧,貓毛上帶著在外面沾到的花粉,他還沒來得及偏過頭去,噴嚏就一個接一個開始打。
6正揚連張遮擋的紙巾都來不及拿,貓毛和唾沫星子齊飛,形象掃地。
饒是他再善于巧言令色,倉促間也想不出如何給自己解圍,幾乎是落荒而逃地奔向洗手間去。
何文茵抓著團子惹火的尾巴,渾身亂顫,大笑著軟倒在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