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shù)天后李延做壽，晚上去李延家里喝酒時(shí)，府門前擠得水泄不通，游淼依舊是大搖大擺，從丞相府后院過，看到幾個(gè)家丁在用棍棒錘一個(gè)麻袋，麻袋里滲出血來，染紅了院子里的雪地，麻袋里發(fā)出痛苦的怒吼。
那時(shí)天冷了，游淼揣著袖子停下腳步看，小廝只想回去喝口燒酒，不住催少爺進(jìn)去，外面冷了。
游淼好奇道：“你們做什么？”
一名家丁笑著說：“少爺吩咐的，今天要把這廝打死?！?br/>
麻袋里靜了下去。
游淼又問：“做什么打死他？”
家丁說：“他開罪了少爺?！?br/>
李丞相權(quán)傾朝野，搞死個(gè)人也是常事，沒人能拿這倆父子怎么的，況且還是個(gè)奴隸。游淼只是有點(diǎn)好奇，李延不像小肚雞腸的人，犬戎奴是拿錢買回來的，玩膩了可以送人或者轉(zhuǎn)賣，打死又是何苦？
游淼進(jìn)了廳堂，李延做壽擺酒，來了一屋子人，鬧哄哄的，還擺了個(gè)戲臺(tái)子，不少人都認(rèn)得游淼，你一言，我一語地調(diào)侃，游淼把賀禮放下就問：“把外面那人打死做什么？”
李延正喝酒，愛理不理地說：“本公子樂意?！?br/>
游淼不知怎的，對(duì)那麻袋還有點(diǎn)上心，只隨口說：“做個(gè)壽還打死人，多不吉利啊?！?br/>
李延說：“我讓他們悠著點(diǎn)打呢，明天再弄死，扔城外埋了就行?！?br/>
游淼教訓(xùn)他：“你說你，偏整這么麻煩事，看不順眼，不會(huì)放他走么？”
李延臉色已經(jīng)有點(diǎn)不好看了，怒道：“我樂意！”
“好好好。”游淼投降，本也沒打算說什么，李延又瞪他，說：“他朝你喊什么了？”
游淼說：“沒喊什么啊？”
平二又湊過來，說：“游淼你要么？下次哥們帶你去教坊司買個(gè)。”
李延道：“他？他不被賣教坊司里去就不錯(cuò)了。”
游淼說：“這人究竟是做甚么的？”
李延伸出手指勾了勾，湊到他耳邊說了句：“那廝是個(gè)陪床的，男人?！?br/>
游淼剎那紅了臉，也不知是酒酣還是廳里熱，臉直紅到耳根子，一席公子哥兒全在笑他臉嫩，游淼不懷好意地打量李延，說：“你居然還好這口。”
李延：“好這口怎了？小爺今兒是壽星，你要來陪床不？”
席間哈哈大笑，有人本就窩著齷齪心思，平素嫉恨游淼的，仇富的，嫌他與李延混得好，吃味的，遂出言挑撥。
“還不知誰陪誰的床呢！”
一語出，眾人又是哄笑，李延漲紅了臉，游淼笑呵呵地甚是得意，酒過三巡，游淼邊聽?wèi)?，看到上頭一武生一小生依依呀呀地唱著轉(zhuǎn)圈，又想起了方才李延說的，遂搭著李延肩膀看戲，好奇在他耳邊問道：“女人我知道，男的怎么陪床？”
李延不耐煩了。
“有完沒完，你還真想陪床？”李延說。
游淼說：“你借我玩玩唄，我也嘗嘗鮮?！?br/>
李延：“犬戎奴被我打破相了，下次帶你去買個(gè)精神點(diǎn)兒的?！?br/>
游淼：“為什么叫犬戎奴？”
李延：“犬戎人，北邊抓回來的?！?br/>
游淼又問：“為什么破相了？”
李延：“被我打的?！?br/>
游淼：“為什么打他？”
李延瞪他，游淼只是笑，每次他最會(huì)來這招，笑起來一副沒臉沒皮的模樣，誰也沒法跟他當(dāng)真。
李延：“他不說話，我讓他說話，他不說，小爺把鞋子塞他嘴里，讓撅屁股趴地上吃泥，他居然敢還手，小爺拿花瓶砸了幾下，把他關(guān)起來了?！?br/>
游淼會(huì)意，知道李延肯定挨打了，只怕那犬戎奴還起手來還打得不輕，戲唱了半天，游淼只好奇李延和那犬戎奴怎么玩的，男人也能玩那個(gè)？遂起了討要的心思，想把那家伙討回去，好問問李延和他怎么個(gè)*行事。
戲臺(tái)上你方唱罷我登場的，足足半個(gè)時(shí)辰后，游淼才說：“哎，李延，你把那犬戎奴借哥們玩玩罷。”
李延：“死都死了，過幾天帶你去買個(gè)新的。”
游淼：“不定沒死呢？你不剛說了，明兒早上才打死拖出去埋?！?br/>
李延：“沒死也不成?！?br/>
游淼：“買新的做什么？浪費(fèi)，我就隨便玩玩，玩過了還你，你愛打打愛埋埋去?！?br/>
李延：“不給?！?br/>
游淼：“借幾天嘛?！?br/>
李延：“你還真跟老子杠上了是不？”
側(cè)旁一人聽到這話，又調(diào)侃道：“游少爺家大業(yè)大的，隨便去教坊司買個(gè)成百上千填屋子，要個(gè)破*做什么？”
游淼不過也就是隨口一說，李延聽著又不樂意了，說：“他？他還買不起！”
游淼說：“怎么買不起了？楊風(fēng)樓一夜也就那點(diǎn)錢……”
李延說：“二百兩銀子呢！你買得起么？拿得出二百兩銀子，小爺就讓你?！?br/>
少年們見游淼又慣常地和李延在耍嘴皮子斗富，遂紛紛起哄，游淼說：“不就二百兩銀子嘛，你當(dāng)小爺出不起么？”
李延斜眼乜他，心想早知多出點(diǎn)。
游淼說歸說，心想還真出不起，今年光剩三百兩銀子，這還是寅年吃了卯年的租了，本就是隨口說說沒扯到買上面去，但被李延這么一瞥，氣又上來了，說：“你把他打掉了半條命，現(xiàn)在頂多就剩個(gè)一百兩了罷?！?br/>
眾人大笑，李延嘲弄道：“買不起就別砍價(jià)，瞧瞧你那落瑟樣，都憋到卵里去了?！?br/>
游淼終究受不住激，懷里抽銀票朝桌上一甩，說：“買了！”
李延也不防他來了這一招，先是一怔，繼而怒了。
“小爺說了賣你么？！”
鴉雀無聲，眾人見游淼也當(dāng)真有錢，二百兩銀票，在如今京師能買一座氣派宅邸，要么置個(gè)上百畝良田，楊風(fēng)樓聞名京城的頭牌粉頭兒，贖身價(jià)也不過就是一百二十兩銀子，花二百兩買個(gè)男奴？哪有這等事？
李延像頭牛一般瞪著游淼。
眾紈绔又見勢頭不對(duì)，只怕要吵起來，忙紛紛出言打圓場，有說何必呢何必呢，教坊司里一個(gè)男奴也就是五兩銀子的事，又有人說今日壽星最大，事事得順?biāo)熘?br/>
游淼一沖動(dòng)，將銀票甩了出來，自知也沒有再揣回去的理，一來難看，二來騎虎難下，不片刻便恢復(fù)了那無賴相，笑吟吟地說：“怎的？又舍不得了？”
李延：“你帶回去，我看你放哪兒，不被你堂叔錘死？還花二百兩銀子，冤大頭?！?br/>
游淼也懶得跟他說了，眼見一頓壽宴，就要不歡而散，又有人趁勢過來巴結(jié)李延，游淼便不再吭聲了，各自坐著，氣氛僵得很。
游淼提早走了，招呼也沒給李延打個(gè)，帶著小廝出來，看到麻袋一動(dòng)不動(dòng)，躺在雪地里，不知道死了沒有。
游淼當(dāng)即就緊張了，二百兩可千萬不能打了水漂。
游淼：“沒死吧！死了你們可要賠我二百兩銀子??！小爺真金白銀！跟你們少爺買回來的！”
家丁們誰賠得起？盡數(shù)嚇得瑟瑟發(fā)抖。
游淼吩咐道：“把麻袋口解開，我看看！”
一名膽大點(diǎn)的家丁過來，解袋口麻繩，連聲解釋。
“游公子明鑒，須怪不得小的，也沒人來說，小的們不知道……”
游淼：“算了算了，看看死了不曾，死了就不要了，奶奶的，我再去找李延把錢追回來?！?br/>
家丁打著燈籠，解開麻袋，緩緩地拖，麻袋里先是露出一個(gè)腦袋，那人被打得七孔流血，一身肌肉卻是硬碩健壯，手長腿長，隨著麻袋朝外撤開，那人身下鮮血已化為紫黑，被打得屎尿齊流。
小廝躬身去探那人鼻息，游淼問：“死了么？”
游淼又想起一事——李延說把人賣他，可沒說是活的還是死的，要回去討債的話，李延要故意奚落他，二百兩銀子終歸是討不回來了。人是活是死，也只得照單全收。
棘手棘手……游淼呵了口熱氣，單膝跪下去，側(cè)到他胸膛，耳朵貼在他胸前聽心跳，身體還帶著點(diǎn)熱度，未僵。
活著。
游淼說：“來幾個(gè)人，拿車上墊椅的棉褥裹著，帶回家去，他叫什么名字？”
一家丁見游淼沒再找麻煩，忙不迭答道：“叫李治烽，是個(gè)犬戎奴?！?br/>
游淼示意啟程，小廝們前呼后擁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