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撲中文 )石室外李玉溪、許公達(dá)與言如意依舊沉浸在壁畫的內(nèi)容中，因他們太專注，土臺內(nèi)部落針可聞。不同的是讓李、許兩人沉迷的是那些僅以簡單線條勾勒的奇古壁畫，而言如意癡迷的則是最后那些明顯是后來人所為的絹本設(shè)色壁畫。
葉易安便步走到李、許兩人身邊，果不其然他們面前正是那兩幅描繪龜甲獸骨文來歷的壁畫。畫面上有人將龜甲獸骨扔進(jìn)篝火中后繼續(xù)手執(zhí)牛尾歌舞不休，等龜甲獸骨上因為火燒出現(xiàn)各種裂紋后將其取出，進(jìn)而細(xì)查裂紋，似乎要從這些毫無規(guī)律的裂紋中解讀出神靈的旨意。
隨后的下一幅壁畫中便見有人掏出銅匕，開始在龜甲上刻繪符號。此時許公達(dá)整個人已湊到壁畫上，手中拿著一枚龜甲與壁畫上所繪的龜甲刻紋進(jìn)行比對。
緊盯著許公達(dá)的李玉溪看到葉易安后雙眼一亮，“我出不去，你去我書房將《尚書》取來，要快！”，話一說完他立刻又扭過頭去。
這倆老頭都要瘋魔了！葉易安微微一笑后便去幫李玉溪取書。
《尚書》之“尚”通“上”，意為上古之書，這本書又可分為四個部分，分別是《虞書》、《夏書》、《商書》和《周書》。李玉溪拿到書后直接翻到《商書》的部分，手指哆嗦著開始搜尋可與壁畫內(nèi)容作實證的記載。
看他們這樣子一時半會兒是不會有結(jié)果了，而且兩人也根本沒有與他說話的心思和時間。葉易安苦笑著搖搖頭，轉(zhuǎn)身踱步向言如意走去。
分明已經(jīng)到了，言如意卻突然換了位置直奔最后絹本設(shè)色的最后一幅壁畫。
葉易安停住腳步，見言如意走前沉迷良久的那幅壁畫中繪的是一男一女并肩徐行于失落之城。
畫中兩人男的高大挺拔，俊逸風(fēng)流；女子則是身姿婀娜，貌美如花。并肩而行中女子身形微側(cè)，口角含笑的注視著身側(cè)的男子。
這幅壁畫中顯露出的技法實在高妙，不僅表現(xiàn)出男子飄逸出塵的氣度，更將女子看向男子時眉眼中的情意表現(xiàn)的淋漓盡致。雖然沒有題畫詩，但似要透畫而出的濃情蜜意已使兩人的關(guān)系昭然若揭。
葉易安看過這幅壁畫后也徑直到了言如意身側(cè)，與她共同注視著最后這幅壁畫中的題壁文字。
這段文字錄的是一首歌詩：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揚婉兮。邂逅相遇，適我愿兮。
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揚。邂逅相遇，與子皆藏。
這首詩出自《詩經(jīng)》十五國風(fēng)中的《鄭風(fēng)》，描繪的是在完美的風(fēng)景中邂逅完美的人，進(jìn)而發(fā)生的一段一見鐘情的完美戀情，看著這首題畫詩，再想想剛才那幅壁畫的內(nèi)容，畫中男女的關(guān)系與情意之厚更是呼之欲出。
重溫了這首題畫詩后，葉易安極自然的側(cè)身去看言如意。十幾年前兩人于漢水江畔無名小洲中養(yǎng)傷時，那個無心看到她美人出浴的夜晚，言如意曾為他淺吟低唱的正是這一首《野有蔓草》
上次身陷失落之城看到壁畫上的這首詩時他心中即刻浮現(xiàn)的就是言如意，那時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十幾年后的今天，他會與言如意并肩站在這幅壁畫前。
葉易安的目光落在言如意身上，而這時言如意的身體也正好側(cè)過來。
四目相對之間，言如意臉上有著江南三月桃花般的緋紅，一如十幾年前無名沙洲上唱著《野有蔓草》時的情景。片刻之后就見她粲然一笑，“你還記得這首歌詩嗎？”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這一笑如桃花盛放，言如意此刻的絕色之美雖傾國傾城亦不足以形容。
比美色更逼人的是她那含蘊著無限情意的眼睛，沒有任何掩飾，言如意一如壁畫中的那位女子，任滿腔情意火辣辣的向葉易安裹去，似乎是鐵了心的要用眼神中的無限情意結(jié)成一道密密的雙絲網(wǎng)將葉易安繞住、網(wǎng)住、纏住，直到他再也無力掙扎，或者一直糾纏到天地盡頭。
她的笑容，尤其是她的眼神分明就是正在熊熊燃燒的烈火，刺灼的葉易安再不敢與她對視。
但就在他躲開言如意眼神的剎那，兩只嫩白如春蔥般的手伸過來緊緊抓住了他的手，與此同時言如意堅定到透出濃濃攻擊之意的聲音再度響起，“你還記得這首歌詩嗎？”
十幾年前的無名沙洲中，葉易安無意間窺見言如意的夜浴，倉皇欲走時卻被一句“呆子”給生生叫住了，此后言如意徐行而來為他淺吟低唱這首《鄭風(fēng)?野有蔓草》時情意綿綿，其間的表白之意即便是再呆的呆子也能感覺得到。
十幾年后同樣的歌詩，同樣的人，同樣的情景再次上演，只是比起上次的委婉含蓄，此刻的言如意充滿了一往無前的決絕，似乎踏足于有來無回的沙場，而自己就是她的刻骨仇敵，不得勝利絕不收兵。
你還記得這首歌詩嗎？
葉易安當(dāng)然記得，不僅記得這首歌詩，兩人相識以來的點點滴滴他都不曾忘懷，但記得是一回事，回答又是一回事。
言如意握著他的手越來越緊，掌心處越來越熱，眼神里柔情織成的網(wǎng)也越來越密，以至于要開口的葉易安都不敢正視她的眼睛。
恰在這時，李玉溪的催促聲忽又響起，“去我的書房把《山海經(jīng)》、《淮南子》取來，快去！”
“噢”，雖然已經(jīng)決定要開口了，但那些拒絕的話能不說哪怕僅僅是拖延片刻也讓葉易安如釋重負(fù)。向言如意歉意一笑，抽出手后轉(zhuǎn)身離去。
目送他的背影一直走出土臺，言如意眼神中滿滿的情意漸漸冷成深深的落寞，其間也夾雜著絲絲如釋重負(fù)的輕松。
以她的聰慧足以讀懂葉易安沒有說出口的意思，讓她如釋重負(fù)的正是葉易安拒絕的話并沒有真正說出口，這種心情復(fù)雜到難以名狀。
桃花剛剛盛放便剎那凋零?！傲肿釉隆?、“虛月”喃喃低語著沉默良久后，再度抬起頭時，言如意眼中的落寞已一掃而空。
與林子月寧折不彎的剛烈相比，言如意最擅長的則是撞了南墻也不回頭的堅韌。磐石堅且厚，蒲柳韌如絲，如果這注定是一場曠日持久的戰(zhàn)爭，那就來吧！
十七年前襄州廣元上觀前斷崖，虛靜力能裂山的巨劍從天而降，其時她已自忖必死并已放棄一切徒勞的抵抗閉目待死，就在這時葉易安從黑暗中疾沖而出將她裹入懷中，代她受了巨劍一擊后雙雙墜入斷崖。
此生之中那是她第一次如此軟弱，也是第一次被青年男子緊緊擁在懷中，那是注定的宿命，斷崖之下隨著身體一起淪陷下去的是她的心。
當(dāng)從小身世坎坷，即便在親如父母面前也不曾得到任何溫暖的她驟然承受到葉易安以生命為代價付出的關(guān)愛時，就注定了她與這個男人不死不休的糾纏。
不能放棄是因為根本無法割舍，不能退卻則是因為她根本已無路可退！
老天爺最大，宿命既已注定，即便心性強(qiáng)如言如意也無法擺脫，更何況她根本就不想擺脫。
葉易安這次取書所花的時間明顯比剛才那次要長的多，惹得李玉溪都說他磨磨蹭蹭不成樣子。《淮南子》與《山海經(jīng)》到手后，倆老頭身邊又沒了他啥事，但葉易安逡巡著卻有些不敢再往言如意身邊湊。
的確是不敢。
看到他這樣子，神情已經(jīng)恢復(fù)如常的言如意嘴角綻出一個笑容后主動招了招手。
葉易安緩步而來，看清她眼神已經(jīng)恢復(fù)到清亮如昔時心底長出了一口氣，臉色也愈發(fā)做出自然的樣子。
兩人離開寫有題壁歌詩的壁畫，并肩在那幅書有大段文字的壁畫前并肩站定。
這段文字是以隸書寫成，葉易安雖早已看過，此時卻靜聽著言如意的輕聲念誦：此城靈力與死戾之氣濃郁混雜，非同人間世也！欲入受阻之門，當(dāng)于此處用心。冥思玄想，歷七年之功，一得于神霄雷法，一得于三重之蛹蝶秘法。惜哉神霄雷法無用于玄鳥，遂使蛹蝶秘法獨領(lǐng)風(fēng)騷。噫，爭競多日，今日暢爽大勝，人生得意莫過于此，當(dāng)附書參悟之三重蛹蝶秘法于后，以記此勝事，快哉，快哉！
等言如意念完，葉易安方才手指著壁畫中的那對男女出聲問道：“這兩人中誰是寧無缺？另一人又是誰？”
這一問正是今天他帶著言如意一起來此的根本原因。
第一次知道《蛹蝶秘法》、第一次知道寧無缺、乃至第一次知道裂天戰(zhàn)甲都是因為言如意，正是言如意告訴他寧無缺出身魔門，為練就《蛹蝶秘法》而不惜自宮。但她過往的說法與面前這些壁畫印證時卻是漏洞百出。
言如意再次將壁畫中的兩人看了許久，搖搖頭，“我不知道，不過……我感覺應(yīng)當(dāng)是她”
“感覺！”葉易安緊緊皺起眉頭，正在這時眼前忽有一道靈光閃過，當(dāng)即拉著言如意到壁畫旁邊將她的臉與壁畫中女子的容顏靠在一起。
葉易安突如其來的舉動使言如意莫名所以
“別動，你身上帶的有鏡子嗎？”
言如意愈發(fā)莫名其妙，卻依舊從袖里乾坤中掏出了一面菱形的江心鏡。
葉易安接過鏡子后將言如意身體轉(zhuǎn)過來與壁畫中女子面面相對，繼而將鏡子貼在畫中女子旁邊，如此一來兩人的臉就被清晰排在了一起。
言如意看著鏡中的自己，再看看鏡子旁邊壁畫女子的容顏，正要開口發(fā)問時，葉易安的聲音先一步響起，“像嗎？”
“什么？”
“仔細(xì)看，你們兩人長的像不像”
“我跟她長得像，你開什么……”，言如意的聲音突然低沉下去。面前的兩張臉乍一看的確不像，壁畫中女子是典型的胡女，而鏡中的她則更近于唐人，但若細(xì)看兩人眉眼間的神韻卻有著驚人的相似。
越是看得仔細(xì)言如意就越發(fā)的不敢確定了，尤其是鼻子，她有著唐人女子極為罕見的精致挺直的鼻梁，這一點與畫中人一模一樣。
還有臉型……從神韻到五官細(xì)部，或許是受了葉易安言語的影響，又或許是巧合，總之言如意在兩張面孔中找到的相似之處竟然越來越多。
訝異中一個疑問猛然涌上心頭，“她若是寧無缺，我與她有什么關(guān)系？”
這也正是葉易安想知道的。
言如意沉思著收起鏡子，葉易安看了看仍舊處于瘋魔狀態(tài)的李玉溪與許公達(dá)后示意出去說話。
碧綠如茵的草地上兩人并肩漫步，“我記得你以前曾經(jīng)說過，這一代中只有你和言無意才有資格出任木薩”
“是啊，圣門木薩的傳承與大道正的遴選不同，最重血脈”，言如意說完自嘲的一笑，“至少在安祿山出現(xiàn)之前是如此”
“六百年前張道陵于東漢末年創(chuàng)立道門，不久魔……圣門也隨之出現(xiàn)，如此算來圣門的傳承也有六百年了。六百年來木薩之位在一個血脈家族中傳承，這個家族該掌握著多少秘密！”
面對葉易安的感慨，言如意沉默不語。
等了一會兒，葉易安扭頭看了看言如意后開口將之前長安之行的經(jīng)過說了一遍，事無巨細(xì)都沒有任何隱瞞遺漏。
從十里長亭與玄葉見面到馬嵬兵變楊國忠被誅，再到玄會踏月穿墻，大道正紫氣東來，皇帝老兒異變出天子劍，直至玄會丹爆，狂信者遭到道門全面血洗。這一過程說完足足花了小半個時辰。
其間自然也包括大道正與玄會爆丹前簡短的對話，在葉易安事后的回顧中，或許這幾句話才是他此次長安之行的最大收獲。
過程說完后言如意依舊沉默，葉易安只能謹(jǐn)慎著措辭開口道：“修行界遠(yuǎn)比我們所能想象的更復(fù)雜，而其中的許多秘密恐怕就只有大道正與令堂才真正清楚，若是……”
“你想的我知道，但沒用”，沉默良久的言如意一開口就堵死了葉易安的話，語氣也非常生硬。
葉易安曾見過言如意的母親，那唯一的一次見面中對方甚至還有意撮合他與言如意，只是后來才知道她的這種撮合是不懷好意，目的是為了阻止言如意跟言無意競爭木薩之位。
有此經(jīng)歷葉易安自然明白言如意與她母親的關(guān)系好不到那里去，及至此刻言如意的反應(yīng)如此之大后，他才猛然想起當(dāng)初剛從失落之城脫困時聽到的那個傳言——十六年前，言如意正是在斬殺了血脈兄弟言無意后才得以登上木薩之位。現(xiàn)在看來這個傳言只怕不虛。
一念至此，葉易安有些暗悔自己的魯莽。有些事縱然過去的再久也不該被重新提起，否則不啻于往當(dāng)事者心中插刀子。
“抱歉！”
葉易安開口時，言如意也同時說了句可以算作是解釋的的話，“這世上若有最恨我的人，不會在道門，一定是她。我殺了她最心愛的兩個男人，你以為她還會對我說什么？”貓撲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