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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背上傳來的炙熱痛感讓阿芫打了個激靈,身旁的宮人失聲驚呼起來,她回過神來才發(fā)現(xiàn),她竟在恍惚之下將手伸進(jìn)了燃燒紙錢的火盆中。
“什么時候的事?”她聽見自己的聲音難聽而尖利,此時此刻她竟連控制住自己也十分艱難。
宮人壓抑地抽泣,說:“就在剛才,太醫(yī)讓您過去一趟……”
“好,我去?!彼懔μ崞鹁?,慢慢站起身來。
靈堂外殿黑壓壓跪著一群人,一部分的皇子公主和外臣命婦守在此處,其大部分人都跪在殿外。
他們都肅穆莊重地跪著,或木然,或悲傷,只有極個別女眷和服侍的宮娥內(nèi)監(jiān)們哭出了聲?!皹范灰Ф粋?。”即便再悲痛也只能暗藏于心,不能表露在外,這是世家的風(fēng)范。
阿芫經(jīng)過這些人身旁時,能夠感受到他們對她的態(tài)度有明顯地轉(zhuǎn)變,那是臣服,是歸順,與以往的尊敬和艷羨截然不同。她當(dāng)然明白那是為什么,卻也因為這“為什么”而產(chǎn)生了一種說不出的感覺,像被千萬股絲線纏住了一般?!緪邸ァ餍 f△網(wǎng)Qu】
她沒有資格去譴責(zé)他們什么,因為世事便是如此。同樣,他們也不能體會此刻她心中對于未來的莫大恐慌。
不知什么時候下起了雨,且雨越下越大,看起來倒像有傾盆之勢。雖然有宮人打傘,但阿芫下輦的時候還是不免淋了些雨,雖然淋得不多,但淅淅瀝瀝打在身上,一身縞素衣裙被污水沾染,寒冷如切膚。
王太后躺在那張大而古樸的黃楊木床上,她已經(jīng)不能說話了,目光渾濁呆滯,渾身動彈不得。宮人們進(jìn)進(jìn)出出,膽小的甚至已經(jīng)忍不住暗自垂淚了。
太醫(yī)在她耳邊嘆息:“肝火大動,氣血逆行,是為風(fēng)邪之癥。就這兩日的光景了……”
她只覺空氣驟然沉重下來,像是有什么東西壓在她的胸口上,壓抑到令人喘不過氣來。腦子里“嗡嗡”直響,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冷意透進(jìn)了骨子里。
“外祖母,阿芫來看你了……”她上前行至床邊,聲音直打哆嗦。
她沒有離開長樂宮,而是留下來親自照顧外祖母,喂藥、擦身,她都是親力親為。她總是守在外祖母的床前,說一些絮絮叨叨的家常話。她知道外祖母能聽到,因為每次她說話的時候,外祖母都會微微轉(zhuǎn)動她那蒼老干枯似橘皮的眼皮。
不斷有人來給她傳遞消息,舅舅的謚號定為“宣武”,廟號高宗,靈位入太廟供奉。舅母成天過得人不人鬼不鬼,不吃不喝,如同死人,連榮安表姐和元徹也近不了她的身。這些,阿芫都沒有告訴外祖母。
太醫(yī)預(yù)斷外祖母只剩下兩天,她便不闔眼地守在外祖母的床前,到了第三天,老人家還是能微弱地動動眼皮子,甚至還有力氣在她手心里寫幾個字。
雖然她看不懂外祖母寫的是什么,可這已足夠讓她喜極而泣。她不禁奢望地想,是不是還有轉(zhuǎn)圜的余地?
然而,她并不知道,這世上還有一個詞,叫“回光返照”!
半夢半醒間,外祖母抓住了她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全然不似一個身處彌留之際的老婦人。干癟如枯枝的手在她掌心里虛弱地移動,一筆一劃,是前所未有的認(rèn)真。
王太后劇烈地喘著氣,那是將死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反應(yīng)。
“外祖母……”阿芫哭出了聲,瘦弱的肩膀輕輕抽動。
短暫的停滯,她感覺到手腕上漸漸松了力氣,剛才還在她掌心里的那只手,已經(jīng)慢慢地斜了下去。僵硬如石,漸漸沒了溫度……
“太后娘娘崩了!”
宮人手忙腳亂地聚成一團(tuán),痛苦驚呼。
耳旁的嘈雜她一概不聞,她只能聽到那一聲聲慘痛的呼告。
“太后娘娘崩了……”
“崩了……”
“好阿芫,今天怎么想起來看外祖母呀?”
“怕什么,我的親外孫女,怕她壓不疼!”
“傻孩子,你舅舅他也難做……”
帝國曾經(jīng)最有權(quán)勢的女人,為了兒子與丈夫在朝堂上對峙的母親,記憶中慈眉善目的老人家,喜歡把她抱在懷里的外祖母,總是在小輩們面前笑呵呵的老祖宗?!緪邸ァ餍 f△網(wǎng)Qu】再也不會對著他們笑了!
掌中鮮血淋漓,她卻渾然不覺,舅母是如此,外祖母也是如此,難道元氏的女人都逃不了這種宿命嗎?
她心中忽然澄明,外祖母臨去前在她手心里留下的那個字,是“元”!
這個字,幾乎囊括了她和舅母的一生。它給了她們尊榮和權(quán)力,同時也賜給了她們永久的桎梏,永遠(yuǎn)無法打破的牢籠,剝奪了她們本該擁有的情愛,到死都要死在這個華麗巨大的囚牢里。
外祖母,你是在緬懷自己?還是在警示我?我不知道。
雨似乎越來越大了,她慢慢走到從前外祖母喂那只鸚鵡的長廊下,看著上天發(fā)泄自己的怒火。
意識變得越來越模糊,眼前的屋檐好像與她隔了一層雨幕,她看不清,全身仿佛有千斤重。腳下一軟,她聽見宮人再度慌亂起來,恍惚中,她似乎跌進(jìn)了一個熟悉又堅實的懷抱,她卻沒有力氣再睜開眼看清楚了。
“你太累了……”耳仿佛是他在嘆息。
是啊,她的確是太累了!
當(dāng)她再次睜眼的時候,看到屋頂是一盞黃桃木的雕燈,明晃晃的光斑投影在床上,燈底掛著綠瑩瑩的流蘇。
床邊擺著一整套紅木的梳妝臺,不染一絲塵埃,擺放著熟悉的妝奩盒子,一張七弦古琴擺在窗前,琴弦下的水蒼玉有段段龍鱗紋隱現(xiàn)。這是她在衛(wèi)國公府的房間。
身上的喪服已被換成了她未出閣前的青紋紫帶長裙。房間里很安靜,靜得聽不到任何聲音,這也使得她的呼吸聲格外清楚。
“醒了?”
她凝起心神,脫口而出:“母親?”
“太子昨日在柩前即位了,宮里都在忙你舅舅和外祖母的喪事,他不放心你,把你送回府上休息了。”華陽長公主似乎在這里坐了很久,天色很暗,她坐在那不動幾乎都沒人能發(fā)覺,“好好歇著吧?!?br/>
她默然,窗外便是水域,冷風(fēng)從沒關(guān)的窗戶吹了進(jìn)來,她不自覺地打了個寒顫,卻仍然坐在床上沒有動。
未料她這番舉動竟讓母親動了怒氣,“你如今這副病殃殃的模樣是要做給誰看?這就是你的太子妃威儀嗎?你難,現(xiàn)如今有人比你更難,宮里大大小小的事務(wù)都靠他一個人撐著,你幫不了他也不該拖他的后腿。難道你想讓他筋疲力盡的時候,還要時時刻刻地顧忌你嗎?”
母親的詰問,她無言以對。
時間仿佛如流水般靜緩,良久,華陽長公主起身推開了房門,只留給阿芫一個模糊清冷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