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新年（2）

    大明雖然不如前朝那般重視文人，以至于大明文官的俸祿堪稱有史以來最低的一朝，可自從成祖之后仁宗，直至到了世宗年間張居正在位，大明的文官方才到了巔峰。

    可惟獨(dú)一樣除外，大明雖然對文官苛刻，但對名氣頗大的文人卻寬厚的很，官員中除非御史方才可以暢所欲言，其余各級官員都或多或少有些禁忌。

    但大明的名士不同，這些人沒有官職，不在朝堂之中就算說的再過，歷代大明先帝也都是能不管就不管，實(shí)在忍不住下去了，干脆一旨詔書招來當(dāng)官。

    這樣你就不敢說了吧？

    大明的皇帝足夠聰明，這招屢試不爽，但偏偏那些個名士里，也有軟硬不吃的，比如這個徐太拙就是一個。

    徐太拙也是山東人，孫元化還見過幾面，只覺得是個年少輕狂的人，倒是不在意。

    只是這個方生究竟是誰？何曾能在區(qū)區(qū)一年間闖出這么一番天地來？

    要說這濟(jì)州島的業(yè)績，孫元化自認(rèn)讓他去做，怕是沒有個十年之功那也是徒然，守著一城一地還算好，只要規(guī)規(guī)矩矩的，自然是順風(fēng)順?biāo)摹?br/>
    可這在闖出一番基業(yè)，那就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了。

    “是我怠慢孫老大人了。”方生嚴(yán)肅的道，眼眉之間顯得異常誠懇：“雖然是受人所托營救孫老大人，只是遲遲不見也是有緣由的?！?br/>
    “什么緣由？”孫元化緊跟著問了一句，要說他孫元化對于自己不聲不響被扔在島上可還記得的很。

    不過這倒也不是沒人照顧，孫元化微微笑著搖了搖頭，眼前這人兒，還真是膽大包天，魯王府的小郡主丟了，也不知那個老魯王要急成什么樣子。

    “事情太多，一時間支不開身?！狈缴忉屩o接著道：“這不是有末露陪著您老，我也放心?！?br/>
    末露？

    孫元化微微搖了搖頭，自然不會以為方生叫的是昵稱，怕是為了隱瞞這個小郡主的身份，不過這性末，還真古怪的很。

    “那個小丫頭?！睂O元化寵溺的搖了搖頭，自然不會露出口風(fēng)，只是道：“末露那孩子隔三岔五就往我這邊跑，還真是太勤快了些?！?br/>
    “呵呵?！狈缴尚α诵Γ陲椬约旱膶擂?。

    他自然心知讓這么個小郡主到處走動并不好，只是現(xiàn)如今島上知道她身份的并不多，倒不是方生有心隱瞞。

    而是畢竟是魯王府的郡主，若是一時間嘴松說了出去，這惹得禍?zhǔn)碌故遣慌?，就是怕麻煩多了些?br/>
    而且，回了島上也有些日子，方生一直借著諸事忙碌，索性眼不見為凈，讓人將朱末露安置在環(huán)境雅致些的小院子，也就不管不問了。

    “今日是年宴，老夫就不啰嗦了，大家吃吃喝喝吧?！睂O元化看的出來方生不想多說，也就揭過了這一頁。

    ‘角兒’這個東西本身就是新年吃的，只是原先只是北地習(xí)俗，也不是每家都會這般，方生此舉只是將‘角兒’改了個稱呼而已。

    大家伙吃吃喝喝，最后輪番給方生灌酒。

    方生是來者不拒，幾番推杯換盞，方生依舊是笑瞇瞇，但其余人等一個個只覺得眼前天旋地轉(zhuǎn)，哪還分得清一個還是兩個？

    沒喝酒的也有幾個，孫家父子都是淺嘗幾口，適可而止，相比武人這邊輪番敬酒，文人這邊就要文雅的多，大多是淺嘗既止，盡顯的君子風(fēng)度。

    “方大哥，你還真能喝?！瘪R戶大大咧咧的站了出來，只是這七八杯猛的下肚，顯然已經(jīng)是支撐不住，臉上一臉的佩服。

    要說武人十個有九個是粗人，馬戶等人更是窮軍戶里的窮軍戶，平日里誰能大碗喝酒，誰能大碗吃肉，這就值得他們佩服，更別說還是敬佩的方大哥。

    李焦，劉四，張五郎等人都是一般表情，只是現(xiàn)如今看起來人來。

    怎么的？

    方大哥怎么就變成四五個了？

    酒桌上的氣氛自然最好，雖然菜少了些，只是些個‘角兒’，可大家伙興致不減，劉四更是個莽撞漢子，雖然跟了方生不短時候，可本色不改。

    這醉酒了，眼見是弄不倒方大哥了，干脆就奔著另一桌去了。

    好在他還不笨，找上了李越，然后就是孟千。

    這二人推不過，又不能表明了敷衍，如此一來一窮軍戶哪還忍得住，剛剛是一時間各自忍著拉不下臉，如今這有人吃了第一口螃蟹，接下來自然是一杯又是一杯。

    不過穩(wěn)打不動的孫元化那是一個敢敬的都沒有，連帶著孫家三兄弟也是只能坐在一邊自斟自飲，好不寂寞。

    李越與孟千并不善飲，五六杯間就喝了個伶仃大醉，站也站不穩(wěn)，孟千各是早沒了讀書人的儀態(tài)，倒在桌子底下，若不是一旁的車晚真攙扶著，怕是早就失態(tài)了。

    “真不能喝了，真不能喝了?！崩钤娇谥朽溃@臉上的表情比誰都難看，李越如今大明話的還算順利，畢竟和一大明人待得久了。

    可他畢竟他是文官，要說文人也不是不喝酒，可那喝的也是些溫和的清酒，還大多是淺嘗即止，哪像個武人，沒錢可以，沒酒不成。

    “好了，好了，這可還有車先生了，李主官喝不下了，你們就別敬了。”方生淡淡的道，只是眼睛的促狹想來并不是如表面上那般風(fēng)輕云淡。

    車晚真微微苦笑，這酒杯都敬上來了，他駁不了各自的面子，要說他車晚真當(dāng)初和李越也是為同僚，雖然看不起李越投敵，可這也是識時務(wù)者為俊杰，誰家不珍惜自己的小命來著？

    他車晚真不肯合作，那也是因?yàn)槟菚r候這些人擺明了沒有和他合作的資本而已。

    而且，眼下來看，這濟(jì)州島上儼然已經(jīng)是自成一家，寧為雞頭，不為鳳尾頭的道理他車晚真還是懂的。

    只是眼下還是要看形勢而已，誰說讀書人不會觀望？要說普天之下的讀書人都是一般聰明，良禽擇木而棲，世間皆是這個理。

    讀書人大多都是狂夫，可那也是聰明的狂法，若不然又豈能堪稱文人？

    酒桌上是中國人氣氛最融洽的時候，這句話擺在大明也是同樣的道理，僅僅一個時辰不到，這酒也喝了，‘角兒’也被吃個精光，打更的抱起了子時也過了兩柱香的時日。

    也就是說，崇禎五年徹徹底底的過去了，這個時候，按著大明的算法，那就是年號的崇禎的第六年，也就是崇禎六年了。

    一眾人等眼見差不多了時候，可大家伙想告辭卻各個舌頭打結(jié)說不出話來，除了天旋地轉(zhuǎn)之外，只覺得腦子里亂的像是漿糊，全都喝多了酒。

    能夠安安分分坐著的也只有沒怎么喝酒的孫家父子，孫元化一直拿著個酒杯自斟自飲，反倒怡然自得，臉上一臉的悠閑，更是一點(diǎn)都不像個已經(jīng)被大明明令殺頭的人。

    至于方生，這些酒量自然不算是什么，雖然酒量這東西，身體上要占一大部分，方生這幅軀殼并不是上一世的，即使方生再是海量那也有限。

    只不過大明的酒度數(shù)實(shí)在不算高，只是和現(xiàn)代的黃酒相當(dāng)，方生如今算來至少喝了有二斤酒，卻除了頭昏沒什么大事。

    方生依舊是笑瞇瞇的，誰來敬酒都是一口干，爽快爽快了，必然是有些為難這些個連海量都算不上的武人，讀書人。

    你說主家都干了，你還好意思不干而盡么？

    這一來二去，孟千苦著臉捏著鼻子把酒灌進(jìn)了肚子里，要說他也是一時間被刺激了，這才自找罪受，本以為主家能看在他是讀書人的份上繞過他一馬，結(jié)果這最后還得自找苦吃，把黃連咽到肚子里。

    最后的結(jié)果就是東倒一堆，西團(tuán)著幾個，別管什么讀書人的矜持，三五成群各自攙扶著，車晚真還算好些，武人們至少手下留情，這才勉強(qiáng)告辭離去，方生也并阻攔，讓門子送了回去。

    反正各自住在附近不遠(yuǎn)，方生也不需多過關(guān)心。

    至于李焦，劉四等人則沒有那幫文人的矜持，直接倒在地上呼嚕大睡，方生只得讓人抬進(jìn)了里屋，好在這棟院子雖不大，但好歹還有幾間屋子可以供這幫醉鬼睡下，方生拉人的時候才發(fā)現(xiàn)，這里面竟然還有耿仲明和毛承祿，這兩個也算是宿將，如今竟然也喝得爛醉如泥，也算是難得了。

    “恩，孫老大人怎么還在？”方生折騰了一會才算松懈下來，出了內(nèi)屋，這才發(fā)現(xiàn)還有四個人坐在那。

    自然孫元化和他的三個兒子，孫和斗，孫和鼎，孫和京。

    “老夫只是想問方先生一點(diǎn)事情而已，所以留了下來?！睂O元化臉上沒有太多的表情，就像是隨口問得一般，只是有幾分顯得言不由衷而已。

    “有什么可問的，孫老大人盡管說來?！狈缴荒樀暮闷?，坐下位置飲茶，相比往日，還算是規(guī)矩。

    “大人這稱呼，卻是是不敢當(dāng)?shù)牧恕！睂O元化搖搖頭苦笑道：“老夫怕是在大明刑部的文書上已經(jīng)是個死人了，更別說當(dāng)日回了京城就已經(jīng)被罷了職，豈敢自稱大人了?！?br/>
    這說的是他丟了登州被囚，緊接著被放歸京城，只是入了京城之后的事，實(shí)在是讓他老夫人寒心的很而已，都快被問斬了，自然是罷了官職了。

    “如此也好?！狈缴樦鴹U子往下滑，笑著道：“那我就不知該叫孫老大人什么了，要么，孫老先生可好？”

    方生試探的問道。

    “如此也好。”孫元化點(diǎn)點(diǎn)頭，淡淡的說道，只是今日留下來，重點(diǎn)自然不是該叫喚什么，自然是另有目的的。

    “唔，那我可就是方小先生了。”方生笑了笑，低頭抿了口茶，剛剛還是喝得多了，雖然當(dāng)時沒什么，可時間久了，腦子還是有些暈乎乎的不利索，喝上幾口苦茶，也算是醒酒。

    “這是自然?！睂O元化微微有些苦笑，這個人究竟是什么做的腦子，此時還有空岔開話題開起玩笑。

    要說他孫元化竟然來了，那自然是要問清楚了再走，要不然就這般不明不白的，怕是孫元化也不會甘心。

    “尚不知孫老大人所謂何事？”方生抿了幾口茶，見場面陷入了僵局，這才笑呵呵的問道。

    要說他也不是不想等孫元化自己主動開口，只是這般看上去笑呵呵的老人，怕是倔起來那可非同一般，干脆就主動開口起來。

    “自然是為方小先生而來的了?！睂O元化抬起頭，目光盯著方某人，顯得炯炯有神，頗有些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