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身在這,你有話便說,不必理會那些個無關(guān)緊要的人。”老夫人與梅兒對視上,話有所指。
老夫人常年身處于明爭暗斗的陌府,什么大風(fēng)小浪什么事情沒見過,方才陌琉璃那眼神兒,還有此刻梅兒突然開口說完,定然是璃丫頭對梅兒說了什么,亦或者她們達成了什么協(xié)議。
“求老夫人降罪。奴婢愿意交代出事情真相,愿意供出幕后主使?!泵穬阂蛔忠痪涞氐溃捳Z雖然有氣無力,可里頭卻帶著旁人道不破的某種信念。
老夫人聽到這句話,頓時明了璃丫頭的做法。璃丫頭對她使了個眼色讓她轉(zhuǎn)身帶著柔丫頭去一旁說話,不過是使了調(diào)虎離山之計,轉(zhuǎn)移陌婉柔的注意力。
此時陌婉柔的面具被撕破,定然想要粘帖起來,而老夫人又在這個時候搭理陌婉柔,陌婉柔的心情自然激動,便全身心地投入解釋,想再次討好巴結(jié)老夫人。而璃丫頭就乘機與梅兒達成了某種協(xié)議。
老夫人眼含欣慰地看著陌琉璃,點了一記頭,是對陌琉璃行事方式的認可。
而陌婉柔此刻卻淡定不下來了,柔美臉蛋兒那層得意洋洋自信滿滿的面具頓時被拉扯開了一道口子。
她兩手蔻丹甲狠狠掐入掌心之中,那道狠厲灼熱的視線卻對著地上的梅兒,唇啟,無聲的說:你不想你爹娘,你弟妹活著?不想你的心上人好好活著了?犧牲我一個人,能讓你和你一家大小陪葬,也值得!
梅兒對視上那道視線,在看到那句無聲的威脅話語時,臉上劃過一絲猶豫為難。她跟隨陌婉柔小姐多年,對她的行事風(fēng)格自然是十分了解的。說的出,做得到!
老夫人神態(tài)頗威嚴(yán)地閉眼,等著梅兒的招供,亦然等著陌婉柔的求饒認錯,自然是沒有注意到陌婉柔與梅兒之間的無聲交流,而屋內(nèi)的幾名小廝與小丫鬟自然是沒權(quán)力也沒膽量看這陌府家人的內(nèi)斗紛爭的。
眼兒尖尖的陌琉璃與坐在一旁玩弄著指甲的陌子音卻發(fā)現(xiàn)了這一幕。
陌琉璃此時若出聲,必然會打草驚蛇,陌婉柔也會有時間想好一番替自己開脫的說辭,所以,她此時只能當(dāng)做不知情,可弟弟陌子音就不一樣了。
陌琉璃朝弟弟陌子音使了一記眼色,朝老夫人所在的方向望去,陌子音會意,忙的從凳幾上跳下來,邁著小短腿跑到老夫人身邊。
閉目中的老夫人只覺衣袖似乎被扯了扯,她略抬了抬眼皮,睜開眼望去,只見陌子音正撇著嘴,清澈大眼眸閃著晶瑩淚花,唇嚅嚅似乎在懼怕什么東西。
向來疼愛這個陌府唯一男丁的老夫人頓時心被軟化成了一團,她蹲下身與陌子音平視,眉目和藹可親:“告訴老祖宗,怎么流淚了?是不是誰欺負你了?”
陌子音點點頭,又搖搖頭,又點點頭…
老夫人瞇了瞇眼,神色威嚴(yán),可嘴里的話語卻仍舊溫柔帶著誘哄:“老祖宗在這呢,不怕不怕,告訴老祖宗,怎么了?”
屋內(nèi)的眾下人聽著老夫人那一句句輕聲溫柔,不復(fù)往常那凌厲肅穆的話語,只覺得這位小少爺果然受老夫人寵愛。忍不住抬頭偷偷瞄了陌子音幾眼,心想著,以后若是見了這位小少爺定要好好地抱住他的腿。
“老祖宗…”陌子音眨巴著眼淚汪汪的大眼眸,又哽咽著,吸吸鼻子,輕輕啜泣了好一會兒。
才在老夫人又著急又擔(dān)憂的眼神下緩緩開口:“方才子音看見婉柔姐姐眼神好兇地瞪著地上,好像要生生吞了地面一樣,又沒聲音地張嘴說,要把地板的爹娘弟妹心上人,都殺了為她陪葬?!?br/>
陌子音說罷,又可憐巴巴地朝地面投了個同情的目光:“老祖宗,地板妹妹也太可憐了。天天無怨無悔地被我們踩來又踩去,踩去又踩來的,肯定疼死了??赏袢峤憬憔谷贿€…”
噗……聽著弟弟子音的胡掐哭嚎的比喻對象,陌琉璃小心臟一顫抖,險些被自己的口水給嗆到。
地板還外在帶上妹妹的愛稱?還夸張地比喻出地板妹妹的心上人?踩來踩去會很疼?弟弟這胡掐的本事也真是令人大吃一驚!!自古以來絕無僅有的!
弟弟不進宮當(dāng)左右跟隨皇帝的記事太史令,可真是埋沒了這一身胡掐本領(lǐng)和口才!
不過這一番話,雖然胡掐夸張,可說辭清清楚楚,意思明確,至少,她和老夫人,和梅兒陌婉柔四個人,心如明鏡。
說到最后,陌子音眼眶的淚水已經(jīng)如爆發(fā)的洪水一般,滔滔不絕地流淌自臉頰溢出。
看得老夫人緊緊揪著一顆心,心疼不已。又是輕聲誘哄,外加要帶替地面做主,最后在吃的誘惑下,才使得陌子音停止了哭泣。
老夫人對著迎春揮揮手,吩咐:“去廚房讓他們準(zhǔn)備子音喜歡吃的肉松餅,桂花糕,雪梨酥卷,上來,再給子音熬一碗雪梨湯潤潤嗓子,這哭了好半天了,可別哭壞了嗓子。”
被老夫人獎勵了糕點和雪梨汁的陌子音轉(zhuǎn)過身,扭著圓鼓鼓的小屁股,屁顛屁顛地朝圓桌上蹦跶去,等著點心的上來。在去往圓桌的路上,還不忘抬起頭對著陌琉璃眨眨眼,笑容可掬。
陌琉璃亦然回了個“孺子可教也!朽木可雕也!”的眼神。
“婉柔妹妹,你果真是犯糊涂了么?連這不能言語不能動彈的地板兒都能惹到你?”陌琉璃說罷,倏然睜大眼睛,頗有恍然大悟姿態(tài),“難道婉柔妹妹您是神志不清犯糊涂了?可要讓老夫人請一個太醫(yī)來給你把把脈?開個藥方?”
“不用!”被一個小自己一半歲數(shù)的人,擺了一道的陌婉柔此刻心情是極為不爽的!她美眸狠狠剜著陌琉璃,恨不得立刻沖上前咬碎她骨頭。
果然是姐弟,旗鼓相當(dāng)!
“看妹妹這炯炯有神的大眼,姐姐便知道你沒有病了!可妹妹您若是沒犯糊涂,也沒有神志不清,為何要拿地板威脅撒氣?難道妹妹您與這地板有不共戴天之仇?”陌琉璃一臉懵懂地說。
隨即又自顧自道:“妹妹若是有特殊癖好也得避避嫌。這充滿血腥的話語,不僅嚇到了子音,瞧瞧這屋內(nèi)那么多人,要是傳了出去,對妹妹您這心地善良,溫柔可人的名聲有極大的影響!”
這話語聽著像為陌婉柔著想,可明眼人一聽便能聽出里頭的嘲諷貶低之意。
陌婉柔柔美臉蛋兒顏色多變,胸口起伏,情緒波動極大,卻找不到回擊的話語。
哄完陌子音的老夫人伸手接過小丫鬟遞來的一杯茶水,一口飲下,超越了她平時講究的禮儀規(guī)矩底線,飲完茶水她又伸手遞給了丫鬟,至始至終臉色都帶著幾分陰沉,顯然心情不好。
老夫人站起身,經(jīng)過陌婉柔身旁時朝她淡淡地睇了一眼,那眼神意味不明。
陌婉柔心虛地垂下頭,唇啟,想說什么,終是敗在了老夫人那威嚴(yán)冷凜的視線下。
但只是淡淡地撇了那么一眼,老夫人便提起步子,離開,亦然也移開了在陌婉柔身上的視線。
老夫人朝地上的梅兒看去,緩緩地開口,聲音不大卻足夠使屋內(nèi)的人都聽個清晰無比。
“梅兒,你八歲那年入的陌府,侍奉的是老身,你待在老身身邊也有五年之久,你的性子我自然清楚,你的為人我也在了解不過。俗話說,人生在世孰能無過?人都是會犯錯的,就包括我,也做錯過令自己后悔終生的事情??煞噶隋e并不可怕?;仡^是岸。”
陌琉璃聽著這襲話,臉上淡然。她視線緊緊地盯著正在與糕點做著斗爭的弟弟子音,那記憶中最熟悉的表情,浮現(xiàn)在眼前,又不禁想到前世發(fā)生的一切。
陌琉璃眨了眨眼睛,眼底不著痕跡地閃過一絲暗淡。
陌子音從白玉碟子中抬起頭,正好對視上陌琉璃的眼睛,他咧牙圓乎乎的小臉蛋洋溢著歡笑。
陌子音瞧了瞧四周,發(fā)現(xiàn)老夫人在說話,便沒敢大聲問出來,只用口型小聲地問:姐姐,這個糕點很好吃,你要不要試試?
陌琉璃眼底閃過欣慰笑意,淡淡地搖搖頭,示意自己不吃。
自打她跟隨娘親一塊兒進了陌府,見她此刻這個父親陌志遠的面的次數(shù)屈指可數(shù)。陌志遠是出了名的浪子才人,喜愛游蕩,說白了的,就是屁股坐不住。由于娘親沒有權(quán)勢可以助陌府,也不是清清白白的大姑娘,在加上老夫人對娘親的不喜愛,娘親嫁進來日子并不太好過。生了弟弟子音后,陌志遠是開心的也較少出門了,還為了迎接弟弟的到來大肆宣揚地舉辦了一場宴會,請了有頭有臉的大人物來做客。
但這種喜愛持續(xù)的日子并不久,弟弟子音在陌志遠心中依舊沒有那花花世界來得有興趣。陌志遠又三天兩頭地出門,到后來是出遠門大半年才回一次家。即便娘親生下了陌府唯一的男丁,日子也并沒有好多少。
由于身上流的不是陌府的血脈,她經(jīng)常被陌府的人擠兌,連帶著弟弟子音也遭到了陌府人的排斥,當(dāng)然,除了老夫人。生活在這種環(huán)境里,陌子音打小便比同齡的孩子懂事成熟許多,會幫忙做事會端茶送水會洗衣煮飯。
這,便是她身為姐姐的欣慰了!
這頭,老夫人的聲音還在繼續(xù),“金耳環(huán)從你身上掉下來,你又說一切事情都是你一人做的你一人計劃的,我便不太相信,你的為人我一直是信得過的。我便知道,即使是你做的,也有不可告人的苦衷?!?br/>
聽著老夫人懷舊的話語,梅兒似乎也想起了以往那跟隨在老夫人身邊侍候時的日子,不由眼眶微微泛紅,更多的是震撼。
她素來沉默寡聞獨來獨往不喜與人來往,在老夫人身邊也是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沒想到,老夫人竟然對她印象如此深刻,且,不計較她所犯的過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