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從映一直覺得自己和慕欽除了學習以外交集并不多。
她能非常清楚地看到,就像生物課用顯微鏡觀察過的細胞紋理一般,分辨出她自己和慕欽身上猶如楚河漢界般的不同。雖然這樣說很俗氣,但是她總覺得他像一顆帶著烈日焰色的星星,有光,灼熱,耀眼,卻也因此而難以靠近。
可在她都意識不到的時候,竟也就那么慢慢滲入了慕欽的圈子。
暮春將盡的五月,駱從映抱著一摞書從圖書館出來,走了快五公里才到目的地,在震耳欲聾的隱隱音樂聲里艱難挪了前臺邊:“您好,請問5-2大包是哪間?”
前臺指給她看,駱從映點頭道謝,撐著最后一口氣走到跟前,敲了敲門:“在嗎?”
問完才發(fā)現(xiàn)完全沒必要……里面怎么可能聽得到?
于是直接推門,探出半個身子:“不好意思,慕欽在嗎?”
十來二十個年輕人分散著坐在包間里,各玩各的,有人唱歌有人聊天有情侶在角落里親密,聽見聲音不約而同看向她。
慕欽好像不在。
駱從映意識到這點,并且發(fā)現(xiàn)了坐在偏中間位置上的酷炫人物——慕辛袆啃著開心果,半點驚訝都沒有朝她笑瞇瞇擺擺手。
她們都見了很多次了。
“我哥去透風了,馬上回來,你先進來,來坐我這!”
慕辛袆走過來捉住她的手,笑嘻嘻:“反正又是堵那個蠢貨回去學習對吧?他這次考試好像不太好,被我爸都罵的元魂出竅了?!?br/>
駱從映溫溫淡淡地笑:“還是第一,放心吧。”
慕辛袆這才察覺到今天她情緒好像格外不對。
像是強忍著低落一樣,令人想要探究可確實又看不出來什么。
她心思活絡,轉著眼睛想了想就把駱從映往門外推:“這里太吵了,他應該在樓梯那,你去那邊找他唄?”
接著把包間門果斷關緊了。
坐回沙發(fā)的時候,有幾個還不認識駱從映的人隨口一問:“那是誰阿?”
慕辛袆盤腿坐著,改嗑瓜子,邊吃邊道:“我嫂子?!?br/>
周圍人:……
“那個,是我們消息太閉塞了嗎?慕欽前段時間不還追諸蝶嗎?”
其中一個和慕欽比較熟的朋友當場就笑了。
“是的,你們村可能剛通網?!?br/>
慕辛袆皮笑肉不笑。
實驗的第一刺頭諸蝶?都幾個月前的事了。對方美的很有攻擊性,然而很可惜,五官精致度還是比不上她哥。慕欽和她出去了沒兩次互相都感覺要被對方的智商/情商氣升天。
自從諸蝶以后,她覺得他才算是放棄掙扎,不甘心地默默認命。
不然怎么解釋明明可以做對的閱讀題強行答錯,簡直蠢。
是沒法解釋。
慕欽靠在走廊上,皺眉看著她遞過來的,沒接。
“什么意思?”
“輔導材料啊?!彼寻吮窘梯o塞到慕欽手里,說得很快:“都是我做過的。質量不錯,到高三上學期結束,這些就夠了。以后你也努力吧,別再……隨便寫答案了?!?br/>
說到最后幾個字,駱從映聲音微微低了下去。
慕欽輕笑,眼里是了然的情緒:“行吧,你先拿著?!?br/>
駱從映:“……那你幾點結束啊?我總不能等到那時候吧……”
“誰讓你等了,”慕欽煩躁地抓了把黑發(fā),眼眸亮得很,“我去拿個外套,等會兒一起走。”
讓她坐在前廳的椅子上等,他再出來時卻發(fā)現(xiàn)這人就這么仰著頭耷拉著手睡過去了。
慕欽看了眼周圍來來去去的人,把目光又投向這心大的姑娘,手上拎著的黑色外套還是扔到了她身上。
坐到她左邊的椅子上,慕欽想了想,認命地把衣服展開蓋勻了些。
“凍死你算了?!?br/>
慕欽抽了本她抱在懷里的書,隨便翻開一頁,正是一篇月考考過的練習題。
等駱從映醒來的時候,明顯感覺周圍環(huán)境啊聲音啊都冷清了不少,她忙抬腕看表,嚇得差點沒跳起來:凌晨四點二十五??
旁邊傳來一道熟悉男聲,光聽聲都能想象得出主人臉色有多臭:“醒了?”
“我……你怎么不叫我??”
駱從映看著慕欽抱臂挑眉冷笑。
“叫?你要不要來我這個位置,叫叫你自己,看能不能叫醒?!?br/>
她猛然想起,自己的睡眠質量的確是過于好這個事實。
難為情的輕咳了咳:“那你也不能……等這么久吧。”
好幾秒,他突然用手把她的臉頰捏的圓鼓鼓:“那你想怎么樣?把你抱回家?對不起,太重了我做不到?!?br/>
駱從映氣到吐血,趕忙跟上轉身大踏步離開的人:“我重個毛線,不到一百斤誒。就算有點肉,那也是長到該長的地方了?。 ?br/>
“看來是個隱性的事實,只有你自己還在做無謂的進化想象?!?br/>
“……”
慕欽一個手就能把憤怒暴走的人輕輕松松頂住,覺得好笑的可以:“看路看路。”
駱從映那天晚上還是沒有主動提出,小組可以結束了……他的文科其實,已經沒有什么問題了。
語文英語壓著他背過的東西,寫過的題目,那人竟是,一早便會了。
她上樓之前,朝慕欽擺了擺手:“你快回去吧,叔叔阿姨等會兒該擔心了。哦對了,下下周,我那五天沒法出來,要請假?!?br/>
“做什么?”
她在尚未亮起來的天光里看清慕欽的臉,還有干凈的黑色眼眸,一眨不眨地看著她,屬于他的銳利不羈全在那雙眼睛里,但那柔然溫度是否,她可以當是屬于此刻?
駱從映沉默了幾秒:“去玩,尼泊爾,我爸給我請好假了?!?br/>
慕欽緊繃的情緒像拉滿又放開的弓,他松下一口氣來,很快道:“知道了,快上去吧?!?br/>
她慢吞吞開了一樓樓道門,在樓道門合上的瞬間不要命地跑回了家,一口氣奔到臥室跳到床上,拉開窗簾的一角,小心翼翼向下看著:他還在嗎?
在的。
這算是,生活里不受軌道控制的奇跡嗎?
她把窗簾角咬在嘴里好一會兒,才發(fā)現(xiàn)不是什么吃的,又尷尬地拿出來,嘴角微微的弧度是遮也遮不住。
所以,是怎么去到那個瞬間的,她也記不清了。
就像天旋地轉的車禍本身一樣,山崖不高,可是翻下去的時候,整個世界的空間和時間好像也因此顛倒的一切都看不分明。
慕欽本來在桌子上睡覺,中午飯都懶得去吃。因此錯過了人們討論這個消息的時刻。
下午化學課時,突然有個聲音打斷了他們化學老師講課,他抬頭,看到慕辛袆大喘氣地撐著膝蓋:“你……出來……”
“駱從映和她爸媽出事了,你沒聽說嗎?”慕辛袆瞪大眼睛望著他:“現(xiàn)在人在醫(yī)院呢?!?br/>
她看到對面的人仿佛凝固一樣,只一字一句蹦出兩個字:“哪間?”
慕辛袆嚇得往后忍不住錯了一步,剛蹦出醫(yī)院名字,下一秒人轉身就走,越來越快,她想追都追不上。
駱從映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快三天后,從ICU出來也兩天了。
模模糊糊的人影在跟前,她能說的第一句話,就是問在她面前的慕欽:“他們呢?”
慕欽垂眸,聲線微沉,答得毫無遲疑:“在。等你好一點去看他們?!?br/>
駱從映嗯了聲,迷迷糊糊的意識再次涌上來淹沒了她。
接下來的半年,猶如摸到了地獄的邊緣一般。
駱從映每天都在疑惑中度過:為什么,為什么要留她一個呢?幸存者……她真討厭這個名頭。
一起死了多好。
好像就那樣,跟世間一切開始隔了層不甚清晰的鍍膜,她出不去,可也只想待在那里面。
后來想起來,他陪她的時間確實夠久。她半年沒上課,慕欽幾乎也就翹了快半年課。她和行尸走肉一樣不想動彈也不想說話,就干躺著的時候,他也只是在飯點把她拽起來,強行壓著吃完東西,又任她睡去。
“你為什么在這里?”
不知道哪天起,她忽然看著他,問出了這個問題。
慕欽拿著書的手一頓,視線從書上的字緩緩移到她臉上,那是當時的她無法辨認的神色。
“因為你太傻逼?!?br/>
慕欽面無表情地說了六個字。
駱從映卻苦笑了下:“聽起來是個理由。我不會自殺的,你放心吧。”
那么辛苦的活下來。被死死護在懷中所以僥幸活了下來的人,那條命從那時開始就不全是自己的了。
駱從映側身躺過去,把拳頭咬在嘴里,低低地嗚咽。
一邊控制著聲音,希望坐在她背后的人不要發(fā)現(xiàn)。
那天下午慕辛袆受衛(wèi)堯指派,來送山藥排骨湯和粥給她,推開門的一剎那,她有種想坐地消失的沖動。
她看到駱從映側著睡著了,臉上帶著半干的淚痕。
而少年單腿跪在地上,恰好和她持平。
他正俯下身去,吻在她的唇角。輕柔的如羽毛,重視如珍寶。
她床上背后窗戶外正是大片燦爛的余暉,鋪天蓋地的落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