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聲以前真懷疑過鐘嘉暮是撿來的。
那年他大學(xué)還沒畢業(yè),他哥和他大嫂還好好地在法國攻讀法律學(xué)博士,誰知回國后就抱了一個孩子回來,說是正宗親生的。
真有點欲蓋彌彰的意思。
他大哥大嫂對鐘嘉暮還真沒有個親生父母的樣子,倒不是說不好,是太好了,好得過了頭,倒成了客氣,不打不罵,卻也不甚寵溺,親近,卻也不太親近,總像是隔了些什么,鐘聲也說不上來。
后來見張琦蘭把鐘嘉暮寵成了心尖上的寶貝,把他養(yǎng)得白白胖胖,鐘嘉暮雖然腫成了球,五官模樣卻依稀能看出有他們鐘家人的情態(tài),便也漸漸不再懷疑。
其實他覺得自己的懷疑本就是無稽之談。
他懷疑什么呢?有什么好懷疑的?
鐘嘉暮哭得他心里有些煩躁,剛開始還肯耐著性子哄一哄,可小胖子不識相,反倒是越哄哭聲越大,最后鐘聲索性也不管了,扔了小胖子一個人在客廳嗷嗷鬼嚎,張琦蘭去朋友家打麻將,只有家里的保姆在邊上給鐘聲收拾爛攤子,哄了一會兒沒成效,后來還是小胖子自己哭餓了,自發(fā)停了下來,去廚房覓食,這才算消停。
鐘聲洗完澡出來,筆記本正好響起收到郵件的提示音,一邊擦頭發(fā),一邊走過去,點開郵件看,郵件帶著附件,可一看發(fā)件人一欄寫著范梧桐的名字,他便也沒有興趣點開附件看了,將筆記本扔到一邊,他正要去換睡衣,手機又響了起來。
看到手機屏幕上范梧桐三個字,鐘聲皺了下眉,他真要考慮一下是否要跟這個女人結(jié)婚了,最近她是愈發(fā)不識趣。他還是接通了電話,不悅開口:“范梧桐,你最近是不是嫌得蛋疼?”
那邊范梧桐的心情絲毫沒有受到影響,她的語氣帶著一絲馨柔,說:“我發(fā)了幾張設(shè)計師以前的作品給你,你看看?!?br/>
若是鐘聲不喜俞蘇杭的設(shè)計風格,那即便靳尋出再動人的價錢,她也不會拿自己的婚紗做兒戲,這婚紗,是給她穿的,卻是給鐘聲看的。
范梧桐的聲音聽在他耳里,此刻在深深沉沉的夜色中,讓他心思更煩,鐘聲不再多聽范梧桐說話,掛斷電話,將手機丟到床上。
說來也奇怪,他本沒有閑情逸致去看什么設(shè)計師以前的作品,更沒時間興趣去評判那誰誰誰的設(shè)計風格,可當周圍一切都靜下來,他卻鬼使神差想起那個人。
那個人,曾經(jīng)的夢想不就是當一名婚紗設(shè)計師。
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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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淅淅瀝瀝飄了些小雨,沒一會兒就停了。俞蘇杭給鐘嘉暮買了一把兒童傘,卡通青蛙造型,傘頂上多出兩只耳朵,畫著青蛙眼睛的圖案。
鐘嘉暮愛不釋手,雨停了還要打著,他一手撐傘,一手牽著俞蘇杭,胖乎乎的手心暖和異常,反襯得俞蘇杭的手有些偏冷。
他昂頭看俞蘇杭,說:“干媽,你手好冷,我給你捂捂?!?br/>
俞蘇杭笑著摸摸鐘嘉暮的腦袋,把他帶進游樂城,兩人去了大頭貼機里面拍照。說實話,俞蘇杭認為自己這個年紀還拍大頭貼,確實有點不太合適,可無奈鐘嘉暮對拍大頭貼這種行為很是熱衷,小胖子站在凳子上,摟著俞蘇杭扮鬼臉,幾組照片拍下來,鐘嘉暮突然扯扯俞蘇杭的衣服,小聲說:“干媽,我跟你說一個秘密?!?br/>
俞蘇杭見鐘嘉暮神秘兮兮的模樣,便笑著湊到他面前,配合著氣氛,也小聲問道:“嘉暮要告訴干媽什么秘密呀?”
鐘嘉暮兩只肥肥胖手擋在俞蘇杭耳畔兩側(cè),輕聲在俞蘇杭耳邊說:“我覺得我不是我爸爸媽媽親生的,我是他們撿來的?!?br/>
俞蘇杭一愣,突然心口有些堵,她整了整鐘嘉暮的衣服外套,把他的衣服拉鏈往上拉了拉,說:“嘉暮要不是爸爸媽媽親生的,那為什么奶奶會對你那么好。”
鐘嘉暮可憐兮兮地癟癟嘴:“我叔叔說的,說我是爸爸媽媽撿來的。”
俞蘇杭一時愣在當場,不知如何作答,她順著鐘嘉暮的頭發(fā),說:“你要不是鐘家人,那你叔叔也不是鐘家人。”
鐘嘉暮問:“為什么?。俊?br/>
俞蘇杭眼神有些飄忽,說:“你記住就好,只要你叔叔還姓鐘,你就是鐘家的嫡孫?!?br/>
鐘嘉暮并聽不懂“嫡孫”是個什么意思,一知半解地點點頭,說:“以后叔叔再說我是撿來的,我就也說他是撿來的。”
俞蘇杭扯了個淡淡的笑,說:“好。”
鐘嘉暮又扯扯俞蘇杭衣角,黑亮黑亮的眸子盯著她看,說:“干媽,萬一哪天爸爸媽媽叔叔不要我了,你能收養(yǎng)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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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梧桐沒想到鐘聲會空出時間,跟她一起去見設(shè)計師,談?wù)劵榧喸O(shè)計的細節(jié)。她受寵若驚,人一高興,難免話就多了起來。坐在副駕駛座,她跟鐘聲說起俞蘇杭,說:“設(shè)計師跟她未婚夫很恩愛,上次跟我見面,也是她未婚夫陪著一起來的??礃幼?,估計婚期也快近了?!?br/>
她偏過頭去看鐘聲,鐘聲眉間似皺未皺,永遠隱著幾分不耐煩,他此刻目不斜視,專注看前方路況,也不知聽沒聽進她說話。范梧桐也不生氣,他肯陪她去見設(shè)計師,她已經(jīng)感到知足。范梧桐一手抵著下巴,端凝起鐘聲側(cè)臉,說:“別說,設(shè)計師未婚夫長得跟你還有幾分相像呢?!?br/>
鐘聲依舊沒搭理。車停至會所停車場,他突然有些不想下車。
單憑幾張設(shè)計稿就以為是那個人,未免太過荒謬,也太可笑。他是在期待什么?還是想證明什么?證明她在他生命中逗留了太長時間?證明她對他而言并沒多么重要,他還是會認錯她的作品,他會把別人的手繪稿認成是她的,究竟是太過奢望,還是那人不知不覺中已在他記憶里漸漸抽離?
就像那些文青所說,在念念不忘里逐漸忘記。
怎么可能是她。
既然她狠了心不讓他找到,又怎會……不可能是她。
“鐘聲?!狈段嗤┖傲怂宦?。
他想對范梧桐說他臨時有事,可范梧桐卻指著對面剛從車上下來的兩人說:“好巧,是設(shè)計師和她未婚夫。”
鐘聲下意思往車外看了眼,只一眼,那眸光瞬息萬變,最后凝成深海,沉沉的,帶著點訝異、不解、生氣、煩躁、冷靜、陰郁,最后郁成暗暗的黑色。
她依舊黑發(fā)白膚,空靈,嬌麗,被一個陌生男人輕攬著腰身,多了分知性和優(yōu)雅。
鐘聲面無表情,眼里所有復(fù)雜的情緒此刻通通化為怒火,在黑夜高空燃燒迸裂,零零碎碎的星火落下,郁了他滿腔。
范梧桐見鐘聲沒有動作,迎上他雙眼,她永遠看不透他情緒,只覺他一雙眼睛古井無波,臉上沒有任何情緒,波瀾不驚地同她說:“你先上去,我抽支煙?!?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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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蘇杭和靳尋落座后沒多久,范梧桐緊跟著款款出現(xiàn)。
之前接到范梧桐電話,說婚紗還有些細節(jié)要說明,俞蘇杭本沒打算讓靳尋同她一起過來,也不知他怎么就聽到了消息,她今天剛要出門,他卻已經(jīng)出現(xiàn)在她家門前。
這更讓俞蘇杭懷疑起靳尋的動機來。
她這些天事情有些多,范梧桐的婚紗設(shè)計暫時還沒有動筆,本來準備今晚開始著手畫一些東西,早上聽到范梧桐說有細節(jié)要改,她還慶幸自己未動筆,省了很多麻煩。
見范梧桐坐下后點了兩份熱飲,俞蘇杭心里一落,像是踩樓梯踏空了一階。
靳尋笑著問范梧桐:“范小姐還有朋友要來?”
范梧桐臉上的笑容像是抹了蜜,說:“是我未婚夫,他今天也過來?!?br/>
俞蘇杭突然就有些冷,像是身體里的一絲溫度被一下子扯了出去,本就沒有暖意的手心此刻愈發(fā)犯冷。靳尋不動聲色地勾了下唇,伸手握住俞蘇杭的手,有一點點體溫傳來,卻只是浮在俞蘇杭的皮膚表層,怎么也滲透不進血肉里。
范梧桐心里想著鐘聲,沒注意到俞蘇杭的異常。
俞蘇杭見對面那人腮若桃花,像是陷入熱戀的明媚女子,不覺中嗓子口有些發(fā)干,她仿佛聽不見自己的聲音,那聲音太低,那語氣也太散,可她知道,她是說了話的,她對范梧桐說:“我有些不舒服,改天再約時間見面吧,抱歉。”
然后她站起了身,幾乎是同一個瞬間,靳尋拉住她的手,問她:“哪里不舒服?”
俞蘇杭頓住了,沒回頭去看靳尋,她的手被他拉在手中,他帶著不輕不重的力道,沒有溫柔,帶著壓迫性,俞蘇杭心口一股無名火突地蹭了上來,她用力甩開靳尋,臉上有不符合她這個年紀的任性,剛離開座位走了兩步,見故人從轉(zhuǎn)角處走了出來,兩人正好一個照面。
她的步子瞬間像是被釘子牢牢釘在銀灰色地毯上一樣,整個人僵硬在原地。
時隔數(shù)年,匆匆光陰間,這是她第一次再見到鐘聲。
鮮活的真實的鐘聲,不是在雜志上,不是在電視里,不是在相片中,更不是在回憶里。
俞蘇杭不想承認,可她這次重遇鐘聲,眼底明明是起了濕霧的,心臟也是溫熱的,帶著一點點看不見也難說清的刺痛感,像是要將她整個人淹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