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雨瀟此刻也沒有心情想更多，即使看到米蘭又能如何，無非又還是在認(rèn)與不認(rèn)之間糾纏不休而已。

    火車貨棧是去不了了，一個想象中的收入大倉庫沒有了，明天起又是跑市場，或者找個單位去翻會計憑證。

    然后這樣周而復(fù)始的日子不斷過下去。

    他出了圖書館后，找了一個郵電局，把給莫清的信寄了出去。這時候，他倒是有點羨慕莫清了，他的生活不但充滿著變數(shù)與想象，而且沒有自己這么多煩惱。

    回到家里，母親依然在廚房忙乎，他一如既往地按時收聽這個時候播出的聽眾點播節(jié)目，正聽得入迷，父親下班進(jìn)門了，直接過來就把收音機(jī)關(guān)掉，袁雨瀟頗感詫異，看了看父親的臉色，父親表情卻還平靜，只是說，“現(xiàn)在的歌曲怎么支支離不開談情說愛！”

    母親正好端了一碗菜進(jìn)來，趕緊打圓場，“剛才這歌挺好聽的嘛，又怎么啦？”

    “我一回來聽見的就是‘只到夜色吞沒我倆在回家的路上’，你說說這是什么情調(diào)？”父親大不以為然。

    原來是這么回事，袁雨瀟有些哭笑不得，《外婆的澎湖灣里》怎么偏偏有這么曖昧的一句，而且偏偏就被父親趕了一個正著……

    但他習(xí)慣了沉默，他不想因為自己的辯解而把父親的話匣子給打開，那可能又是長時間的“談心”了。

    但是他越怕，事兒越來，父親忽然帶了一點極其神秘的微笑，扶了他的肩領(lǐng)他進(jìn)了父母的房間。

    看來父親又要和他談心了。

    在以前的學(xué)生年代，差不多個個周末晚上，父親都要把兩兄弟叫到一起談心，說是交流思想，實際上就是聽父親一個人滔滔不絕地講，父親為了培養(yǎng)兩兄弟正確的世界觀人生觀，耗費(fèi)不少心力。袁祥龍常悄悄地對袁雨瀟說，他都有了周末恐懼癥了。而且一到聽講的那一兩個小時，就象被孫猴子扔了瞌睡蟲一般眼皮打架，但不得不強(qiáng)撐著，苦不堪言。袁雨瀟卻沒有這感覺，反正他身體雖然身體正襟危坐，頭腦卻開了小差。

    但今天父親的動作和表情卻透出一些親熱來，與素來談心之前的那種嚴(yán)肅截然兩樣。袁雨瀟對父親之熟悉，每一個細(xì)微表情或動作都能讓他預(yù)判接下來的時光有無驚險或者郁悶，像今天這個樣子，氣象臺果斷預(yù)告：晴天，大晴天，二十年未曾目睹之大晴天。

    父親保持扶著他的肩膀姿勢不變，甚至都沒有坐下長談的打算，只是指了指墻上的年歷畫，問了一個讓袁雨瀟永遠(yuǎn)無法自我解惑的問題——

    “這照片上的女的漂亮不？”

    這樣的問題從父親嘴里出來，真像是炸響了一個綁了原子彈的焦雷！

    袁雨瀟以為聽錯了，瞪了眼求證地望了一下父親，父親惜字如金，只是微笑點頭，表明袁雨瀟沒有聽錯。

    照片上是娜仁花，在袁雨瀟讀書的時候，她算是他的偶像級別的電影演員了。就問題本身而言，答案沒有懸念，但是父親問這樣的問題，實在太怪異了，袁雨瀟從小愛看《十萬個為什么》，這個怪異的為什么，估計出一本《億萬個為什么》都找不到答案。

    他也惜字如金地點點頭。父親笑著輕聲說，“晚飯了，過去吧?！?br/>
    這是在擺什么迷魂陣？

    因為袁雨瀟兄弟的房間是加在外面的，算是外間，離廚房更近，自然吃飯也在這一間。

    吃飯時，袁雨瀟依然滿腦子的混亂，想著父親剛才那個奇怪的問題，食而不知其味。飯吃到一半時，父親突然又打開了收音機(jī)，當(dāng)然，那時候聽眾點播節(jié)目已經(jīng)完了，收音機(jī)里正播著民樂《江南好》，父親說，“這音樂就很好嘛，為什么總要聽剛才那樣的歌曲呢！”

    袁雨瀟完全沒注意父親在說些什么，他現(xiàn)在的腦子還掉在娜仁花那里不能自拔……色與酒不是兩個毒物么，怎么父親會問他一個女演員是否漂亮？

    按以往慣例，這足以讓他花一夜功夫失眠去尋找答案，但他現(xiàn)在人是懶懶的，吃完飯后，就已經(jīng)認(rèn)為此題無解，干脆不想了。這也算是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性格使然。

    這晚睡得很香。

    次日早晨到了市場，沒見金道通，他已經(jīng)習(xí)慣了，獨(dú)自跑完幾個市場，回到分局。遇到凌嘉民，告訴他說，金道通給他留了話，這兩天有事，讓他自行安排。傳達(dá)完金道通的話，凌嘉民便說，自行安排你就不用跑啦，想干嘛干嘛去。你與金道通一個組是不用想事的。

    是的，這樣的日子，輕松而自由，但現(xiàn)在，逢著這樣的時候，他卻只感覺到空虛與茫然。

    只想著有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出來，讓生活有些變化。

    這倒不太符合他原有的性格了。

    下午，他甚至連去圖書館的心情都沒有了。騎著車滿街逛了一圈，收了幾個小販的零散稅，快下班時，又去市場遛一圈，他居然也有以工作來對付百無聊賴的時候。

    下班回家時，首先就翻墻上掛著的《廣播電視報》，看看晚上有什么好節(jié)目。自從買了電視機(jī)后，父親每周都按時買回報紙，并用紅藍(lán)鉛筆把他心目中一周的重點節(jié)目劃記了，一般說劃記的都是電影或者戲劇，綜合類節(jié)目不在關(guān)注之列。

    今天的節(jié)目沒有標(biāo)記號，他嘆了一口氣，又有些不知如何打發(fā)這個漫漫長夜之感。他突然又想喝酒了——當(dāng)然這是不可能的事情。

    一想那本《希臘棺材之迷》快到還書期了，今晚把它看完吧……正想著，母親在廚房里喊準(zhǔn)備吃飯，便開始擺桌子碗筷，母親端了飯菜過來，一邊問，“瀟瀟，今晚沒什么事吧？沒事的話，我?guī)闳ベI套西裝吧！我在長虹商店看中一套，式樣蠻好的，就不知合不合身?！?br/>
    袁雨瀟的工資是上交的，所以置西裝這樣的大件自然是由人民公社來操辦了。他也正好早就想買一套西裝，但如果父母不提，他也不會主動提出，他在穿著上一向隨便得驚人。晚飯后，他與父母一起到了長虹商店。服裝柜有兩個女營業(yè)員，父親向著其中一個點頭一笑，那營業(yè)員也報以一笑，并喊了一聲袁叔叔，袁雨瀟頗有些詫異地看了她一眼，立馬被施了定身法。

    這個營業(yè)員很漂亮——這個還不是關(guān)鍵，關(guān)鍵是她太像太像某個人……

    后面的事情袁雨瀟的大腦已經(jīng)是一片渾沌了，大約是母親與一個營業(yè)員把西裝套在他身上，并拉著他在穿衣鏡面前滴溜溜地轉(zhuǎn)過來轉(zhuǎn)過去，到目前為止，袁雨瀟買衣服基本是不操心的，都是母親看好了，然后拉著他試來試去直到搞定。所以今天也不會例外。

    而父親則與先前打過招呼的那個漂亮營業(yè)員小聲地說話。

    也許很久，也許一會兒，反正袁雨瀟是沒有什么意識了，他的頭腦陷在一個九宮八卦陣?yán)锍霾粊?。直到試好的衣服裝入袋中，袋子不知什么時候塞到他手里，他才提著袋子，夢游似的跟著父母出了商店。

    他現(xiàn)在滿腦子有億萬個為什么，甚至還有一個棱角分明的答案硌著他痛不痛癢不癢的，因為不喜歡這種硌著的感覺，他一直本能地躲開這個如此鮮明的答案，而在稀里糊涂的一盆漿糊中亂攪，但明顯感覺那個答案跟在他后面甩都甩不脫。

    他是真的沒想到這個還算熟悉的商店里居然來了這么一個長相酷似娜仁花的漂亮營業(yè)員！

    而且父親是認(rèn)識她的！

    那么父親問他那個問題，就耐人尋味了。

    該來的總得要來，靜靜等待那個答案自己找上門來吧，他才懶得去想。

    隔了一天后，袁雨瀟才在市場碰到金道通，依然是那個神采奕奕的金道通。袁雨瀟相信，他消失的這兩天不會是無所事事的。

    果然，匆匆跑完市場后，金道通對袁雨瀟說一聲：“去老地方！”騎了車就走。

    袁雨瀟緊跟上去，看這方向，是火車貨棧。

    “看來這兩天搞出辦法來了！”袁雨瀟說。

    “堡壘最容易從內(nèi)部攻破！”金道通言簡意賅。

    袁雨瀟沉默是金，更不多問。

    “我和白股長找到貨棧結(jié)算處的一個內(nèi)線，他悄悄提供給我們貨票，我們扣了貨票，就可以直接把老板帶到局里處理了！當(dāng)然，他不是義務(wù)勞動，每個月我們會從辦公經(jīng)費(fèi)中支出一筆酬勞給他！這個，白股長已經(jīng)和上面通好氣了！”金道通也不賣關(guān)子了，嘩啦嘩啦全倒騰出來。

    聽到這個，袁雨瀟很平靜，金道通也料道他會很平靜，而且他自己也很平靜。

    兩個人波瀾不驚地到了貨棧的結(jié)算處，這里不在貨場那邊，而是在辦公樓一樓的一個并不大的廳中，并且這里人來人往很熱鬧而雜亂，所以他們兩個不用擔(dān)心會被人認(rèn)出來。金道通去到柜臺邊，笑著低聲地向柜臺里面一個戴眼鏡的瘦高個子打招呼，“這是溫師傅，這是小袁”，他彼此介紹后，彼此都點點頭表示認(rèn)識了。然后金道通朝旁邊努努嘴，便與袁雨瀟坐到廳中一角，平靜地等待。來往的人都很匆忙，沒有注意到他們兩個。

    兩人呆呆坐了很久一會兒，金道通找了一個自以為很輕松的話題，打破這無聊的沉默，他低低地問道，“哎。近來愛情進(jìn)展怎么樣？”

    他哪能想得到，現(xiàn)在這個時候，這個話題對袁雨瀟真是沉重得很，凡遇到這種情況，袁雨瀟一如既往以低低的反問來推卸回答，“你呢？”

    “我啊，進(jìn)程正常，平穩(wěn)，平淡——你呢？”又問回來了。

    袁雨瀟了解這位先生不屈不撓的性格，似乎不既然開始問，不弄個子丑寅卯來就不能收工。袁雨瀟雖然也可以敷衍，卻又不符合他的性格，更兼覺得沒有必要，所以直接回答：“吹了！”

    “嗯？”金道通本來只是閑聊，沒想到無意的一個問題就引出一個意料外的答案，略感驚訝，看了看袁雨瀟的臉色，小心地問，“怎么了？鬧別扭了？”

    “什么別扭？吹了！不行嗎？”

    “倒不是不行……只是，我覺得你的性格，不是這種沖動型的……”金道通仿佛也不知道該怎么說話了。

    “這個事是由天定的好不好……”

    “也對……”

    兩個突然發(fā)現(xiàn)這個話題有些難乎為繼，各自沉默。

    片刻，金道通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笑著說，“要不！我給你介紹一個！”

    “噓——”袁雨瀟伸出食指壓住他在興奮中不覺揚(yáng)起的聲調(diào)，然后照常低低地說，“誰?。俊?br/>
    金道通趕緊把竄出格了的音調(diào)壓了回來，低低地說，“你忘了，我追到了林黛玉，不是還剩一個薛寶釵么？”

    “哦，你挑剩的那個喔……”

    金道通朝他一橫眼，“這話可不能這么說吧……這薛寶釵并不比林黛玉遜色啊，甚至還漂亮得多，你怎么狗咬呂洞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