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以為你不會這么爽快地下來呢。”正當(dāng)我仔細觀察洞底那道裂縫的時候，包里那位突然說。

    “咱們說好了啊?！?br/>
    “是的，”他頓了頓，“可是，我以為你會臨時退縮，還需要我再費一番口舌。”

    “昨晚我確實退縮了，”我沉默了一會兒，承認道，“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全是我遇到塌方被壓在地底下的場面，但是，已經(jīng)決定了的事，再害怕也沒用吧？如果我不肯做，你會找別人嗎？你會想盡辦法押著我下去的吧?！?br/>
    他沒有說話。我笑了笑：“再說，你也在搏命啊，雖然我不敢相信我自己，但是，看在你這么相信我的份兒上，我就相信你吧。”

    說完，我從背包里取出一只手掌大小的金屬圓球，一側(cè)有個搭扣，打開后里面是紅色的顆粒，我迅速捏了幾粒拋進地縫，就著手燈的光線，可以看見它們一邊下墜一邊揮發(fā)成紅霧，跳躍著消失了；然后我小心地沿著中縫擰開圓球，伴隨著一陣翅膀振動的嗡嗡聲，一群蚊子似的小東西飛了出來，懸停一會兒，便沖進地縫。

    這是我此次購置中最昂貴的一件寶貝――“地螢”。據(jù)說其實是一種蜂鳥，但我因為從沒真正看清過它們安靜下來的模樣，所以也不能確定。地螢的翅膀上附有一種發(fā)光物質(zhì)，在它們飛翔的時候會均勻抖落；由于這種物質(zhì)非常輕，所以可以保持長時間的懸浮，照亮黑暗。之前拋出的紅色顆粒是一種揮發(fā)性的誘餌，刺激地螢不斷探索而不會停留在某處。等誘餌完全消散，地螢還會飛回“巢穴”，也就是我手中這個圓球。

    地螢最神奇的地方在于，不僅可以探路，而且對空氣成分、溫度等生存指標(biāo)非常敏感，放出三十只地螢，如果只回來了不到一小半，或許我應(yīng)該重新考慮要不要下去冒險。

    地螢的壽命只有三四個月，但它們在“巢穴”里也能繁殖，所以這么一個圓球，據(jù)說就算頻繁使用，至少也可以用上一年左右。我為它付出了四個金幣，希望靈境商人的口碑比人境的好些。

    說到這里，不得不贊嘆靈境居民的鉆研精神。靈境的電磁場遠不如人境那么穩(wěn)定，沒法使用精密電子儀器或復(fù)雜電機，因此在相當(dāng)一部分科技領(lǐng)域的發(fā)展十分滯后。沒來靈境之前，我一直以為這里的居民都過著牧歌式的田園生活，就像三境島居民那樣，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而且不會像三境島還有電燈電話可用；走出翠微之原才漸漸發(fā)現(xiàn)，他們利用靈境豐富的生物資源，再加上天人合一的設(shè)計理念，發(fā)展出了獨特的科技體系。

    在人境時，我也經(jīng)常聽到“天人合一”這個詞，但那多半只表達一種理想。但在靈境，不利于大工業(yè)科技的自然卻賦予了居民更多異能和更復(fù)雜的生物多樣性，更多的生物擁有智慧；而居民們尊重“萬物有靈”，大多數(shù)設(shè)計都不會破壞生態(tài)和諧的基本原則――動物能做到的，都交給動物去做；植物能做到的，就充分利用植物的習(xí)性。他們輔助，篩選，精煉，但絕不破壞。我手中這個圓球，正是這種理念的產(chǎn)物。

    拿西南的魔法森林來說，雖然夜鶯之森已經(jīng)建立了上千年，但那片森林幾乎一點兒也沒有遭到破壞。上萬年前即在那里安居的神秘生物們，至今仍在森林深處繁衍生息。夜鶯之森的人們，跟靈境其他占主導(dǎo)地位的靈族一樣，都認為和諧共存是第一位的，研究利用什么的都還是其次。

    言歸正傳，地螢們飛回來了，我一邊緊盯一邊默數(shù)，感覺至少回來了二十七八只，這么說，底下應(yīng)該還算安全。我把圓球收好，再次往裂縫中張望，里面驟然亮堂了許多，可以看出是一條斜向下的圓柱形甬道，至少有近百米長，再遠就看不清了。

    我深呼吸一回，輕手輕腳地爬了進去。

    甬道壁滑不溜手，觸感溫涼，我不由地猜測這可能是多年前火山爆發(fā)時的一條熔巖通道；把耳朵貼在巖壁上，聽不到唐之前說的“水聲”。包里那位說，矮人慣于在地下辨聲，聽覺比我靈敏，唐能聽到的水聲，可能來自一公里外。

    向下傾斜的角度很大，要不是足夠狹窄，我可能會直接滾下去。不過即使這樣，下降的速度也夠快了，兩只手掌在支撐爬行的過程中不斷硌到沾在巖壁上的沙粒，磨得發(fā)燙。

    很快就爬完了地螢探出的一百多米距離，前面還是一片黑暗。我張開膝蓋撐住兩邊停下，再次拿出圓球，用剛才的方法接著探測。等待的時間里，我低聲對包里那位說：“說點什么吧，這里太安靜了，我有點害怕。”

    于是他講起了當(dāng)年的事。如今他對我不再隱瞞身份，講起往事便自由得多。他說，自己在四千多年前成為第四代精靈王，執(zhí)掌東都的時間差不多和他被困謎之苔原的時間一樣長……

    他成為精靈王的時候還很年輕，不到一百歲，“這與資歷沒關(guān)系，要么做得到，要么做不到?！痹谀侵?，他是一個特立獨行的風(fēng)精靈，與其他精靈相比，他不是那么淡然，也不是那么善于服從。

    當(dāng)時精靈雖然有自己在東部的家，但問鼎靈境的卻是北方的燈神一族，連精靈王也要向第五代大燈神納貢，以此換來和平，以及，每隔十年，燈神們接納一批精靈到冰原的泰坦峰上學(xué)習(xí)魔法，他也曾是其中一員。

    “燈神族的魔法造詣確實無人能及，”他平靜地說，“他們的時空魔法令人嘆為觀止，外人就算有機會得窺一隅，也很難具備操控魔法所需的天賦和技巧?！?br/>
    “什么是時空魔法？”我好奇地問。

    “是燈神獨創(chuàng)的一個魔法體系，融合了幾乎所有的基礎(chǔ)魔法門類。這么說吧，一個資質(zhì)中上的精靈，也很難把土、風(fēng)、水、火這四個基礎(chǔ)門類的魔法全部融會貫通，大多是專攻某一門或兩三門。因為這四個門類本身有相克的地方，兼收并蓄難出成果，只有很少的精靈可以同時學(xué)習(xí)四個門類，而對于這少數(shù)精靈來說，也才剛剛觸到了可以學(xué)習(xí)時空魔法的門檻?！?br/>
    “時空魔法……可以扭轉(zhuǎn)時空？”

    “最高階的時空魔法，確實可以做到改變時空的走向甚至維度，但即使不那么精深的時空魔法，也有足夠令人迷醉的用途――它可以迷惑心智，制造幻覺，讓人沉浸在真假難辨的識海中，直至發(fā)瘋?！?br/>
    “……這技能太彪悍了，聽起來像作弊啊，那燈神不是所向披靡？”

    “其實沒那么夸張。時空魔法實在太復(fù)雜了，雖然是燈神族獨創(chuàng)的，但也非一般燈神能夠掌握，特別是最高階的時空魔法，要求施法者擁有強大的魔力，能做到的人基本上也可以坐上大燈神之位了?！?br/>
    “你打敗了大燈神，那你豈不是……”

    這時候地螢飛回來了，我趕緊閉嘴，專注地看著它們一個接一個地鉆進圓球，只分出一點精神聽克拉門蘇在說：“……我沒有打敗他，我只是贏了一場戰(zhàn)爭?！?br/>
    地螢仍然沒什么損失，我放心地繼續(xù)往前爬，又前進了一百多米；如此這般五次，甬道漸漸變得開闊了。這意味著，我很難靠腿腳支撐在巖壁兩邊來控制下落的速度，更加沒法分神聽包里那位講故事。為了避免直沖下去，我不再攀爬，而是把全身都貼在巖壁上，盡量加大接觸面積來增加摩擦力，最后還是沒剎住，一頭栽進了沙子里。

    我本以為，這正是之前唐挖洞的時候漏下來的沙子，但皮膚接觸到它們感覺濕潤時，心中突然警鈴大作；下一秒鐘，沙子已經(jīng)沒過了我的整個額頭，然后是緊閉的雙眼，我馬上繃緊鼻子，意識到自己可能碰上什么了――是流沙！

    還好，除腦袋以外的大部分身體都還貼在甬道出口的巖壁上，我張開雙臂拼命撐住地面，總算勉強抵抗住向下沖的慣力，停在了岸邊，然后緩緩后退，把腦袋從流沙里拔了出來。

    就別問我有多狼狽了。我先使勁兒擤了擤鼻子，然后把眼睛部分擦干凈，頭發(fā)上的濕沙順著太陽穴往下流，直往脖子里鉆，讓我恨不得剃個光頭――暫時先不去想它；我睜開眼睛，努力就著剛才地螢留下的一點微光看清周圍的狀況。

    我已經(jīng)離開甬道，進入一個巨大的空間，到處是濃濃的黑暗，地螢只探索出了一小塊，能看出前面確實是一片流沙，由于我的打擾，正在緩緩蕩漾。

    “……更近了。”包里那位開心地說。

    近你個頭！再近的距離，如果過不去的話還是白搭！我在心里吐槽，卻并沒罵出口，最主要的原因是我嘴上糊滿了沙子，一開口恐怕馬上就會后悔的。因為怕迷眼睛，當(dāng)下我連白眼都忍住沒翻，迅速閉上眼睛慢慢地擦頭擦臉，把頭發(fā)捋得起碼不往下掉沙漿了，臉上也能恢復(fù)正常表情了，這才吁出一口氣。

    “你沒事吧？”他語氣輕松地說，“別擔(dān)心，這一帶跟我記憶中的地形相比變化不大?！?br/>
    再次放出地螢，它們讓我看到了這個地下空間真正的面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