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拉如今的經(jīng)濟狀況，斯佳麗和埃倫一樣清楚,甚至可以說，她比埃倫更加清楚。
在斯佳麗的努力下,這輩子塔拉的運轉(zhuǎn)情況比上輩子好的太多,盡管額外增加了幾口黑人以及凱瑟琳的口糧,總體上還是好于前世同期的。加上斯佳麗戰(zhàn)前攢下的一筆錢財——這筆錢財她大概說了三分之一的數(shù)目給埃倫,以免顯得過于不同尋常，要應(yīng)付掉一筆天價稅款暫時沒有問題。
但是給塔拉提稅的人——斯佳麗當(dāng)然清楚是喬納森·威爾克森在刻意為難塔拉,這個塔拉前監(jiān)工一心逼塔拉居民交不起稅款使塔拉進入拍賣。有他在,哪怕塔拉交上這一次的稅款,喬納森同樣可以在下一次把這筆稅錢提到一個更高、更難以想象的地步,這會是個無底洞！而他們實際上除了被動地承受著一切外,什么都做不了！
這種深深的無能為力感瞬間就在斯佳麗的內(nèi)心積起怒火熊熊燃燒，憑什么！這幫家伙只靠一張嘴就能奪走她用雙手好不容易創(chuàng)造的這一切！這種事她多少遍也沒法兒忍受！那些叛賊，那些北佬提包客，那些共和黨人，還有那該死的“自由人事務(wù)局”！世道變了,全變了，誠實的勞動已得不到正當(dāng)?shù)膱蟪?，北佬拿南方?dāng)被征服的土地，他們拿走選舉權(quán)，又是軍事管制又是唆使黑人，還隨意制定法令！現(xiàn)在自由人事務(wù)局最大的兩個壞蛋就是塔拉的前監(jiān)工喬納森·希爾頓和上輩子娶了凱瑟琳的那個希爾頓。他們滿嘴鬼話，可斯佳麗卻什么辦法都沒有！戰(zhàn)爭不是苦難的結(jié)束，麻煩才剛剛開始！而她們能怎么辦？
除非，除非殺了他！一個冷酷而快意的念頭乍然在心中炸開，那具北佬尸體的血腥味帶來的戰(zhàn)栗和快感傳達到了斯佳麗身體的每一個毛孔，瘋狂的念頭在內(nèi)心不斷叫囂。是的，沒別的辦法！她的大腦既瘋狂又冷靜地思索著，除非有個人挺身而出，像上輩子的托尼·方丹一樣，殺了喬納森·威爾克森！對，殺了他！只有殺了他才能永絕后患，塔拉才能恢復(fù)安寧！殺戮的方式當(dāng)然不可能解決每一個北佬，可是喬納森對塔拉的敵意除死亡外無法解除！只要他死了……只要他死了……不可思議的瘋狂念頭在她心中激蕩。正是因為曾經(jīng)兩次殺死同一個北佬，記憶又明白無誤指出前世解決喬納森威脅的唯一方法，經(jīng)歷過戰(zhàn)后漫長歲月深知其威脅可怖的斯佳麗，才會有這樣的念頭，但是！
“斯佳麗！”一聲呼喚使她從癲狂中回到清明，然而一句不加掩飾、冷酷無比的“殺了他”已從嘴中吐出。斯佳麗猛然抬起頭，剛好與阿什禮的目光撞在一起。
她年少時曾愛慕過的那個男子手背上正滴落著從額頭擦下的汗水。他穿著一條粗布破軍褲，上身是件杰拉爾德的舊襯衫。外衣已經(jīng)脫下，掛在一旁的樹枝上，也許是為了干活方便。他破衣爛衫，手里還握著把斧頭。他顯得與這些笨重的農(nóng)活格格不入，一頭被烈日曝曬后稍顯黯淡的金發(fā)，還有那灰眼睛也許是往昔的最后一點影子，但此刻那灰眼睛滿是驚愕和擔(dān)憂。
“你剛才說什么！斯佳麗！”他的聲音十分嚴(yán)厲。
原來不知不覺間她已走到果園，而阿什禮正在此處劈柴。斯佳麗尚未完全從剛才的情緒中走出來，加上阿什禮語調(diào)嚴(yán)厲，她下意識張嘴說道：“喬納森——喬納森·威爾克森?！比缓笏木G眼睛也睜大了。
“發(fā)生什么事了？”阿什禮丟下斧子走到她身邊，目光中有著顯然的擔(dān)憂。他順手摘下那掛著的外套一把披到她身上，“斯佳麗，發(fā)生什么事了？”
斯佳麗凝視他片刻，忽然飛快地將一切和盤托出。既然他已聽到，那好，反正她此生并不愛他，也不在乎。三言兩語，干干脆脆，很快令阿什禮皺起眉頭，但他一言不發(fā)。
于是她只好主動開口。
“唉，阿什禮。”斯佳麗說道，“這么大一筆錢——就算這次湊出來了，喬納森決意要針對我們的話，下一次、再下一次呢？這太可怕了，我沒法去想?！彼?dāng)機的大腦卻指出一個事實——假如上輩子沒有托尼·方丹殺死喬納森，那上輩子的她根本應(yīng)付不了這個難題。多諷刺啊，她拼盡全力恨不得累死在土地上，可人家輕輕松松一句話就能打得她翻不了身！
“我們該怎么辦。”她低語道。
阿什禮的手搭在她肩膀上，目光卻往別處望去，仿佛在眺望遙遠的他鄉(xiāng)，而斯佳麗卻目力不及。
“我在想，”阿什禮道，“我在想不光是塔拉這一家子怎么辦，全南方都不知道怎么辦呢。”
叫別的事見鬼去！斯佳麗心里頭在喊著，我要塔拉！誰能顧得上別人！
“不論何時文明毀滅，結(jié)果總是重演歷史。有頭腦有膽識的人活下來，沒頭腦沒膽識的被淘汰。親眼目睹這場‘眾神的末日’雖不舒服，至少還有趣——不幸的是咱們南方的確把自己當(dāng)做神呢?！?br/>
“看在上帝份上，”斯佳麗總算找回一絲力氣，“阿什禮·威爾克斯，別和我扯這些東西！再不想想辦法就只能看著塔拉被淘汰啦！”
那個可怕的念頭重回心底，仿佛除了殺掉喬納森以外竟毫無辦法。
她那絕望疲憊的神情總算打動了他，把他從胡思亂想中拉了回來。他溫存地拉住她的雙手，把它們翻過來，望著掌心的繭。
“一輩子只見過這么一雙美麗的人，”阿什禮說道，輕輕在兩個掌心各吻一下，“這手美是因為這手強壯，每個繭子都是一塊獎?wù)?。斯佳麗，每個水泡都是對你勇敢無私的報酬，它們變粗是為了咱們大家，為你爸媽、姑娘們、梅拉妮、小嬰兒、黑人，也為了我。親愛的，我明白你的心思。你在想，瞧這個不切實際的傻瓜，活人的危險他不管，卻瞎扯些什么死了的天神！是不是?。俊?br/>
斯佳麗點點頭。
而阿什禮卻說起不相干的話題。
“我這人對世界毫無用處，斯佳麗，因為我所屬的那個世界已不復(fù)存在。我打起精神，學(xué)做一個不稱職的莊稼漢，但我清楚自己這輩子都學(xué)不會。你以為我不明白自己現(xiàn)下的處境，不明白我們一家都是在靠你接濟嗎？唉，斯佳麗，我實實在在羞恥啊。你為我們一家做的一切這輩子我都難以報答，每一天這份感受都在加深，每一天我都更明白對落在咱們頭上的災(zāi)難我們是如何無能為力。我該死，可我活下來了，然后我對抗不了新的現(xiàn)實——這是我的致命弱點。換句話說，我是個膽小鬼。”
“阿什禮——”斯佳麗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她，但她總希望梅麗的丈夫能振作些，“別這樣阿什禮，啊，梅麗有沒有和你說？我租了你們的一間鋪子，你們住在這里并非毫無報酬……”
但阿什禮沒接她的話，或許因為彼此都清楚那毫無意義。
“斯佳麗，我和你不同。”他道，“你勇敢得像獅子，又這么熱情，充滿生機，真讓人羨慕。而我呢？我現(xiàn)在除了破掉的夢還有道義一項都不?！獙α耍銊偛攀钦f要殺了喬納森·威爾克森是么？”
話題怎么一下子回到了開頭，斯佳麗下意識道：“對?！蓖瑫r驚訝于阿什禮那副平平無奇的態(tài)度。
“那正好?！惫凰只氐侥欠N離她再遠不過的樣子，“斯佳麗，這不是明智的決定，咱們殺不完北佬，但現(xiàn)下看來要解決眼前的問題只有殺他一條道?！?br/>
“阿什禮！”斯佳麗顫聲叫他的名字，眼睛瞪得溜圓，同時電光火石般憶起，前世那個雨夜，托尼殺死喬納森后逃難到亞特蘭大時她從他嘴里聽到的話！
“阿什禮也想殺他來著，但我說薩莉是我弟媳，這事該我來辦?！狈降み@么說道。
老天?。∈虑橥蝗婚g就往她不想看到的地方扭轉(zhuǎn)了過去，斯佳麗急得大叫道：“想想梅麗！阿什禮，你可不能做傻事！”早忘了最開始是誰提的念頭——或許她最早的打算就是，假若喬納森沒如前世一般死在托尼槍下，她便手握一把槍親手了結(jié)他。
與她的驚恐不安相比，阿什禮就顯得平靜多了。
“為什么不呢？斯佳麗。這樣很合適，因為我要帶上梅麗和孩子走了?！?br/>
“走？”斯佳麗連前一句話都忘了，“你們?nèi)ツ膬?？塔拉！哦不阿什禮，你們不能走！”
阿什禮突然激動起來。
“假若我還有一絲廉恥心，就不該放任自己有手有腳卻靠別人養(yǎng)活度日。斯佳麗，我當(dāng)然明白你是好心收留我們，可我不能就裝作一無所知地接受下去。我得走，我想過這事兒很久了，十二棵橡樹雖然毀了，亞特蘭大總還能借住，實在不行，我可以換個地方工作——我不能靠你養(yǎng)活，不能讓我的妻子、我的孩子靠人家養(yǎng)活，既然我沒死掉?！彼驼Z道，“斯佳麗，別難過，也別胡思亂想，我是認(rèn)真的，你今天不和我說這段話我也這么打算。我必須帶梅麗走。那么，既然我們一家要遠走高飛了，我想——”他望向斯佳麗，微笑起來，“走之前給喬納森一個槍子兒，勉強報答你們?nèi)f分之一的恩情，總是能做到的?！?br/>
他的語氣是如此平靜，但斯佳麗怎么會看不出他眼中的絕望和痛苦——他對瘋狂的世道和無法適應(yīng)的自己絕望，于是只好去打死那個喬納森，做出一點貢獻，就算死了也正好除去精神的痛苦。
“阿什禮！”斯佳麗差不多只能得叫出他的名字來，好像除此之外再也調(diào)動不了其它語言，“阿什禮，阿什禮！”這一刻她總算看清這個男人——他身上有著無法摧毀的精神。“阿什禮！”
“別走，至少不是現(xiàn)在，也別去殺他?！彼辜邀愰_口說道，“你總得考慮梅麗的身體，還有小博實在太小。你殺了喬納森就是通緝犯，你不能帶著梅麗和小博被通緝?！?br/>
阿什禮的面容凝滯了一瞬，但斯佳麗清楚，他的決心已經(jīng)被牽住了。人總是有如此多的顧忌，阿什禮為全道義不惜犯下亡命之罪，加上他戰(zhàn)后沒了半個魂兒活著也只是痛苦，但他偏偏不可能拖著梅麗的身子去犯險。他露出苦笑。
“斯佳麗——”
“不，阿什禮?！彼辜邀愖枳×怂脑掝^。她蹲下身，從地上慢慢抓起一把雨后濕潤的紅土，對他笑了笑，“但還是謝謝你?！?br/>
“我能行——斯佳麗·奧哈拉絕不會被打倒?！?br/>
阿什禮目送她轉(zhuǎn)身離去，抬腳穿過高低不平的田野，邊走邊挺直單薄的雙肩，他心想，斯佳麗·奧哈拉真是他見過最英勇的人兒，憑自己的勇氣就敢和世道作戰(zhàn)。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