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六凼是高要人。他先是因為品行惡劣被人不齒而離開家鄉(xiāng)到佛山加入天地會,做了一名“草鞋”──天地會專事對外交往的人員,用現(xiàn)今的話叫“聯(lián)絡(luò)員”。
佛山天地會是一支勢力強(qiáng)大的天地會。其首領(lǐng)名叫陳開。陳開富有正義,對部下也要求嚴(yán)格。佛山天地會內(nèi)訂有嚴(yán)明的紀(jì)律,其中一條是絕對“禁煙”。張六凼是個“煙鬼”,在這樣的地方自然呆不長久。于是,他又離開佛山來到廣州結(jié)識了另一支天地會的首領(lǐng)、“番字堂”堂主李番。
番字堂里是好人少孬人多。這幫人,百個里頭九十九個半是煙鬼。廣州這地方本是洋人煙販麇集之地,也是煙禍最甚之處。多年以來,抽大煙簡直就成了一種時髦,煙館滿城都是,鴉片隨處可得??墒谴驈娜ツ耆铝謩t徐到來,一紙禁煙令查封了大煙館,禁絕了鴉片買賣。兩廣境內(nèi)鴉片頓成奇缺之物,直弄得那些賣兒賣女也要買大煙的癮君子們要死要活。
“番字堂”一向被人戲稱是“煙字堂”,沒有大煙維系,眼見就要鳥獸散。為了能弄到煙土,李番讓番字堂草鞋田玉梅把張六凼送進(jìn)了十仁堂。這是去年春天的事。
廣州這間十仁堂打的是藥店招牌,做的是鴉片生意。它的主人不是廣州人,而是廣西平南石人村的大財主王作新?,F(xiàn)任的掌柜叫王作桂,是王作新的堂弟。這位王掌柜知道番字堂有幾百名會眾,勢力很大,加上番字堂也是十仁堂的老主顧、大主顧,所以便收留了張六凼。又聽田玉梅說張六凼有英國朋友,認(rèn)得大毒販英國人顛地,王作桂便讓張六凼做了十仁堂的采購,負(fù)責(zé)從澳門往回偷運鴉片的事宜。哪知道這正中李番和張六凼的圈套。
林則徐在虎門銷煙,大干將近一個月,將收繳來的二百五十七萬斤鴉片全部銷毀。然而也就在這一個月,十仁堂一天也沒歇著,天天用“快蟹”船往里走私。因為鴉片缺貨價格猛漲,十仁堂著實發(fā)了一筆橫財。王作桂心下歡喜,對張六凼的精明能干十分賞識,很快就將其引為心腹。
后來,張六凼接到馬約翰讓他尋找孫卓的來信。他覺著時機(jī)來臨,便親自跑到澳門見馬約翰,向馬約翰提出來兩個條件:一是讓馬約翰出面找顛地,讓顛地以原價三分之二的價錢供應(yīng)十仁堂一萬斤煙土;二是這筆貨款要馬約翰墊付。
“秧馬禮遜,我知道您和顛地是最要好的朋友,實際上,您是可以一毛不拔的。而對于顛地,這連牛腚上的一根毛都算不上。就算您給我一個幫助吧!這個幫助會讓我成為十仁堂的經(jīng)理。我成了有身份的人,幫助你尋找孫卓就更方便啦!”張六凼如是說。
張六凼得到了馬約翰的允諾。
王作桂獲知可以用低價得到一大批鴉片,不由喜出望外,傾十仁堂家底湊足貨款親自跟著張六凼去提那一萬斤鴉片,卻不料在磨刀門海面遭遇了“官軍”!
“官軍”是番字堂所假扮。
于是一萬斤鴉片盡被“沒收”。而王作桂則被扔進(jìn)大海真地作了鬼!
王作新聞訊不由大驚。連夜趕到廣州十仁堂。堂弟死了,人死不能復(fù)生??墒且蝗f斤鴉片,那是一筆巨大的財富,是廣州十仁堂的全部資產(chǎn)啊!只疼得王作新心如刀絞。然而又逢林則徐禁煙風(fēng)緊,他王作新雖然財主可還是帶著個“土”字,在廣州是兩眼抹黑毫無辦法。
于是,張六凼自告奮勇說有朋友認(rèn)得磨刀門水師官員,愿為王作新去舍命奔走,得到王作新的嘉許后,他又裝出來一番上竄下跳的架勢,結(jié)果是王作新又拿出一萬兩銀子,向“官軍”贖回一萬斤鴉片。
半年后,通過了王作新的考察,張六凼爬上了廣州十仁堂經(jīng)理的寶座。
這就是張六凼的以往。
當(dāng)下,馬約翰見張六凼貼服,便又說:“密斯特張,現(xiàn)在你該回答我的問題了,告訴我,你下一步打算怎么辦?”
張六凼顯出得意神色說:“秧馬禮遜,您剛才引用了一句中國俗語,我十分佩服您的學(xué)識?,F(xiàn)在我要告訴您另一個中國俗語:程咬金三斧頭。程咬金靠三斧頭無往不勝,而我卻為治服孫家旺準(zhǔn)備了四斧頭?!?br/>
馬約翰一聽來了興致,趕忙說:“密斯特張,先說說你的第一斧頭?!?br/>
張六凼說:“秧馬禮遜,您知道嗎?中國還有一個俗語叫‘百尺竿頭更進(jìn)一步’,而我這第一斧頭是要百尺竿頭更進(jìn)兩步。我現(xiàn)在是孫家旺的朋友,再進(jìn)一步我要成為他的親戚;然后我將成為天德堂的主人。到那時候,我還有什么得不到的嗎?”
馬約翰有些不明白,問:“密斯特張,你說成為他的親戚,這是怎么回事?”
張六凼笑笑說:“他的外孫女是個十分美麗的妹仔;而我的侄子張嘉祥是個英俊的后生,而且又是阿彩的救命恩人,這難道不是一個絕佳的機(jī)會么?”
馬約翰說:“計劃倒是不錯??墒撬皇沁€有個兒子嗎?你即使促成了阿彩和你侄子的婚姻,那至多也是個外孫女婿,怎么能夠和他的兒子相爭?”
張六凼說:“孫達(dá)泉性格軟弱,是個典型的書呆子,就算他十個捆在一起,也不是我張六凼的對手。而且,就算這第一斧不中用,我還有三斧頭呢!放心吧,秧馬禮遜,我不會讓您失望的?!?br/>
馬約翰說:“好哇,密斯特張。那就說說你另外的三斧頭吧!”
這一回,張六凼沒再大聲嚷嚷,而是附到馬約翰耳邊悄聲細(xì)語,就聽馬約翰開心大笑說:“密斯特張,您堪稱是個謀略家!不過我建議,您應(yīng)該把第二斧跟第三斧的順序倒過來?!?br/>
張六凼說:“秧馬禮遜,您是說先由您出面和他談生意?”
馬約翰點頭說:“是啊!這一斧頭肯定能奏效。你想啊,孫家旺畢竟是個商人。商人是什么?商人是金錢的奴隸!商人見了賺錢的生意,那就跟蒼蠅見了血腥一樣。利益交換,這是放之四海而皆準(zhǔn)的法則。它也一定適用于孫家旺。這樣,您就可以省掉兩斧頭啦!”
就這樣,張六凼返回廣州。第二天就開始實施他新的陰謀。首先,他找來了張嘉祥,對這個十七歲的少年說:“祥仔喔,還記得月前救過的那一對祖孫么?”
張嘉祥說:“記得呀,怎么會不記得?”
張六凼說:“怎么樣?那位姑娘怎么樣?”
張嘉祥說:“六叔,我不明白你的話。你說什么怎么樣?”
張六凼說:“老實對六叔說,那姑娘漂亮么?”
張嘉祥說:“侄兒當(dāng)時只顧對付歹徒,沒留意?!?br/>
張六凼說:“沒留意,這會兒為什么臉紅?。俊?br/>
張嘉祥說:“六叔,你是長輩呢!怎么可以……”
張六凼說:“就因為是你的長輩,六叔才為你操心呢!路人旁人,我管他干什么?祥仔啊,你說人生一世圖什么?那不就圖個富貴么?富貴是什么?權(quán)力、地位、金錢、美女呀!我告訴你,一個男人他有了這些才算得上成功。沒有這些,他就是窩囊廢!一輩子白活!當(dāng)然啦,有些人是一下全有,而有些人呢就得一樣一樣地來。你都十七歲啦!也是談婚論嫁的年齡啦!詩經(jīng)上都說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不信這么美麗的姑娘你會見了不動心?”
張嘉祥說:“六叔真會開玩笑。侄兒家境貧寒,衣食尚堪憂愁,說什么富貴婚姻???再說了,咱連人家是誰都不曉得呢!”
張六凼大笑說:“哈哈!祥仔喔,你這樣說,六叔就明白啦!你是喜歡那姑娘,你可別以為這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六叔告訴你:這世上的事,只要肯努力,甚至包括癩蛤蟆吃天鵝肉,一切皆有可能喔!六叔還要告訴你,那姑娘不但美貌無雙,她還是咱廣州城里的名門閨秀呢!她外公就是天德堂的主人孫家旺!”
張嘉祥吃驚說:“六叔,你不是告訴過我,不認(rèn)得她們么?”
張六凼說:“此一時彼一時。那時我怕你見人家姑娘美貌生出什么妄想。現(xiàn)在我改變了主意:我要讓你做孫家旺的外孫女婿。你只要告訴我,愿意不愿意?!?br/>
張嘉祥說:“六叔喔,是您寫信叫我來廣州的。我初來乍到,不曉得什么天德堂,也不知孫家旺是誰。我離家的時候,阿姆囑咐我,讓我聽六叔的話。這件事您作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