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臨近年尾,各處都張羅起來了。太上皇當(dāng)初退位時散出去的妃嬪們安置在隨近苑囿，逢著過節(jié),宮里按份例送東西,吃的喝的不在話下,裁新衣裳的綾羅綢緞也不少，可是總有那么些小東西置辦不齊全,得太妃們想起來,或進(jìn)宮討要,或自行采買。貴太妃宮里的總管陳敬就專事這個,大伙兒都知道內(nèi)務(wù)府的人闊，怎么來錢？就是撈油水撈的。陳敬在朗潤園相當(dāng)于內(nèi)務(wù)府總管，但是園里主子少,銀錢過手也有限,碰上這種機(jī)會不會假他人之手，一般都是親自出馬。帶兩個小太監(jiān)，趕上一輛板車，這就往內(nèi)城里去了。
城里可太熱鬧了，過年好掙錢吶，春聯(lián)攤兒都排了半條街了。在人群里穿梭，陳敬熟門熟道。三位太妃吩咐的東西一樣一樣弄得了，看看天色日正當(dāng)空，肚子唱空城計，那就醫(yī)肚餓吧！老地方，前門外東荷包巷的高名遠(yuǎn)大茶館享點兒小福去。
京城茶館有些兼賣飯食，分門別類配了專名兒，比方紅爐館、窩窩館、搬壺館，還有二葷鋪。高明遠(yuǎn)屬餑餑鋪子，最出名的就是杠子餑餑。拿硬面做成長圓形餅子，有甜也有咸。爐子上放鵝卵石，連拌炒帶烘烙，做出來的餑餑和別人家的味道不一樣。
陳敬是熟客，進(jìn)門兒伙計就叫喚上了，“喲，陳爺！長遠(yuǎn)沒見您吶……”膝頭子一點地，“可想死小的了。您吉祥?！?br/>
陳敬擺擺手，“甭給爺打哈哈兒了，前頭帶路吧！”
他有他專門的雅座兒，在茶館東頭一個隔間兒里，面城背河，是個能眼觀六路的風(fēng)水寶地。這高明遠(yuǎn)吶，不單是個茶館，其實有他更深一層的含義?；食且阅?，六部官員云集的地方，說差事捐官、藏奸納賄走交情，很多都在這里完成。太監(jiān)好打聽，找一犄角旮旯坐著，多多少少能刮點兒進(jìn)耳門子里。
伙計上茶來，他說今兒想吃爛肉面，那伙計一通抓耳撓腮，“這得上二葷鋪，我們家沒有啊?！?br/>
“沒有你上人家鋪子買去呀，沒見陳爺愿意吃嗎！”說話的不是陳敬也不是茶館掌柜，是個四十郎當(dāng)歲的黑漢子。長得挺窩囊，小眼睛卻精光四射。
伙計納了悶，再一琢磨人家沒說錯，蔫頭耷腦辦去了。
陳敬打量這人，“你是誰呀？”
那人把手上食盒兒往桌角一放，就地打了個千兒，“小的叫沐連勝，您不認(rèn)識我，可我說一人兒，您準(zhǔn)知道?！?br/>
陳敬乜斜他一眼，“說話別拐彎抹角的，爺沒那么多閑工夫聽你扯犢子?！?br/>
沐連勝忙應(yīng)個是，半拉屁股挨在了對過長條凳上，“您是貴太妃跟前總管不是？那巧啦，您家十二爺帶著上園子請安的那姑娘，我們家養(yǎng)活她十來年，我是她養(yǎng)爹?！?br/>
這一聽陳敬愣了神，眼前人看著也忒磕磣了，什么玩意兒啊這是，怎么能是十二爺側(cè)福晉的養(yǎng)爹呢！他掏了掏耳朵，“你小子亂認(rèn)親，腚上皮癢癢了吧？”
沐連勝嗐了聲，“您別不信吶，我死鬼婆娘是她奶媽子。他們家敗了，沒人肯收留她，我那婆娘可憐她沒爹沒媽，帶回老家來的?！?br/>
好像有點兒譜，說得似乎聯(lián)系得上?？梢膊淮髮牛思壹揖畴m不好，也不至于讓他來養(yǎng)活。人家有哥哥呢，有舅舅呢，做買賣做官的。這人一看就是個泥腳桿子，坑蒙拐騙偷什么都干的主兒，蒙事兒蒙到他頭上來了。
陳敬撅他八丈遠(yuǎn)，“你膽兒肥呀，跟我這兒使假招子？小子，回家吧，你奶奶正夸你呢，好孫子！”
“嘿！”沐連勝咂了兩下嘴，“您別忙罵我呀，我問您，那姑娘是不是叫溫定宜?。繉傺?，過年十九？”他往前湊，指指眼角，“這兒，有顆針鼻兒大的黑痣。”
對上了，陳敬翣翣眼，“你打聽得夠仔細(xì)的，花了不老少功夫吧？你這兒跟我瞎攪合干嘛呀？要錢沒有，要官兒我給不了。你不是我們側(cè)福晉的養(yǎng)爹嗎，你上醇王府啊，功臣還換不來幾兩銀子？”
這個捅到沐連勝心窩子上了，他呸了一聲，“老子稀罕她的銀子？就是咽不下這口氣！”
里頭有門道！陳敬好奇心發(fā)作起來誰也擋不住。他慢慢吹茶，隔著熱氣看他，“敢情您二位有過節(jié)？”
“她就是個白眼兒狼啊！”沐連勝吸口氣打算數(shù)落，一看外頭人來人往，起身把門兒關(guān)了起來。桌上食盒蓋子一揭，往陳敬跟前推了推，“您別光喝茶呀，吃點兒點心墊吧墊吧。”
陳敬垂眼一看，盡是甜食兒，糖耳朵、蜜麻花、黃白蜂糕、盆兒糕……瞧著眼暈。他晃晃腦袋，“怎么回事兒，說吧?！?br/>
哎喲這下沐連勝打翻核桃車了，從家破人亡一直掰扯到她拜師學(xué)藝，又從拜師學(xué)藝兜轉(zhuǎn)到進(jìn)賢王府當(dāng)差，越說越生氣，“她裝男人蒙了我那么些年，早知道她是個丫頭，我把她賣了人，也不叫她現(xiàn)在這么氣我。您說我就是讓她喝水也養(yǎng)到這么大，她登了高枝兒了，好家伙翻臉不認(rèn)人吶她。給我?guī)族X銀子，打發(fā)叫花子呢！我是拿她沒轍了，可不能叫她禍害醇王爺不是？她爹當(dāng)初是朝廷欽犯，她自己呢，爺們兒堆里混大的，常在河邊走，哪能不濕鞋，不定讓多少男人受用過了。您家王爺出了名的正人君子，心太善，瞧人可憐就鉆了人家的套兒了。您就干看著，讓太妃跟著沒臉？不能??！您得回太妃，破了那丫頭的局，這么著您也立了大功了，十二爺還得謝您呢！”
陳敬聽完都傻了，真要這樣就出大事兒了。別說王府了，就是個普通宅門兒，也沒有娶這樣背景少奶奶的呀。
“你這話當(dāng)真？好好想明白嘍，有半句虛的脖子就得離縫兒！”
沐連勝拍胸脯擔(dān)保，“我說瞎話，就叫我死了下十八層地獄。您上順天府打聽去，有沒有一個叫沐小樹的拜在烏長庚門下。德內(nèi)大街賢王府，有沒有過一位女扮男裝的鳥把式在府里走動過……”
陳敬心里直哆嗦，爛肉面也不吃了，趕緊取了暖帽扣上，往外就走。走了兩步頓下，回身指指他，“在京找個落腳的地方，哪條胡同住著告訴這兒伙計，防著太妃傳你。事兒要都屬實，少不了你的好處?！?br/>
沐連勝連連道是，呵腰送走了人，得意打起了拍子，“那一日在虎牢大擺戰(zhàn)場，我與那桃園弟兄論短長……只殺的劉關(guān)張左遮右擋，俺呂布美名兒天下傳揚……”
那廂陳敬回到朗潤園，著火似的進(jìn)了恩輝慶余。貴太妃正歪在榻上抽蘭花煙呢，聽見踢踏的腳步聲抬起了頭。陳敬跑得匆忙，還踢倒了堂屋的銅鶴擺設(shè)，哐當(dāng)一聲響，嚇人一大跳。
“怎么回事兒？”太妃皺起了眉頭，“慌慌張張成什么體統(tǒng)！”
陳敬上來掃袖打千兒，“貴主兒，奴才剛從外頭回來，遇見個人，聽見了一些話?？闪瞬坏昧?，十二爺出事兒啦……”
貴太妃坐起了身，沉著嗓子呵斥：“什么十二爺出事了？出了什么事兒，給我捋順了舌頭回話！”
陳敬順了順氣兒，從頭到尾把怎么見了沐連勝，沐連勝又是怎么把十二爺側(cè)福晉的老底抖出來的，這長那短都回稟上去，貴太妃措手不及，愕然道：“有這樣的事兒？問明了，是不是刁民信口雌黃？”
“奴才嚇唬他來著，說查有不實就要他的腦袋，他一口咬定了側(cè)福晉就是沐小樹?！标惥囱柿丝谕倌?，“貴主兒，過不了多久就到立春了，您這會兒且斟酌斟酌吧！又是犯官之后，又是女扮男裝，這要傳出去，那不是天大的笑話嗎！十二爺八成蒙在鼓里呢，側(cè)福晉會裝樣兒，哄得十二爺把心放在她身上了。怪道那天不聲不響的，這種人吶，名分不名分是次要，她看得透徹著呢，只要手上抓住了爺們兒，榮華富貴少得了她嗎？十二爺好性兒，您得替他拿主意。別好好的爺，到最后壞在她手里?；仡^大婚，這事兒就街知巷聞了。側(cè)福晉以前共事的人吶，舊時的街坊吶，堵得住誰的嘴？叫宮里和暢春園知道了，恐怕十二爺不單面子沒地兒擱，連仕途都要受挫。”
貴太妃一時沒了主張，喃喃道：“我就說這女孩兒不簡單，把你們十二爺弄得五迷三道的……這事兒先別聲張，你打發(fā)人去查，上順天府、上那個什么大雜院兒去查，都給我問清楚了來回我。真要是像沐連勝說的那樣，這個女人就決計不能留，早早兒除了干凈。”
天底下做媽的，沒有一個愿意眼睜睜看著兒子被人騙。老十二從喀爾喀回來時她也問過他身邊的人，這些年竟沒給一個姑娘開過臉，她送去的兩個宮女也給退回來了，感情方面他就是一張白紙，什么歪的斜的都沒有。這下子好，被人鉆了空子，他是一心一意對待人家，人家呢？蒙他，騙吃騙喝騙位分，真讓她做了嫡福晉，那還得了，醇親王府不得叫她搬空了！一個犯官之女，爹被處死三個哥哥子充軍，她能是什么好東西？老十二叫人哄得昏了頭，說什么都信了。今兒是叫陳敬撞上了，要是大伙兒都暈乎著，生米煮成熟飯，弘策怎么應(yīng)對這場名譽(yù)掃地的突變？
太妃氣得捂胸急喘，自己想想實在委屈?；屎竽翘斓脑捤?dāng)真了，盼著太上皇，到人定時候他都沒來。自己上了一回當(dāng)，心里一高興居然答應(yīng)讓定宜做側(cè)福晉，現(xiàn)在想來簡直丟人現(xiàn)眼，叫小輩看著，這么大年紀(jì)了還在想漢子。自己后悔不迭，可是說出口的話不能反悔，恰好他們那兒出了紕漏，她就咬緊了槽牙要出這口惡氣。
沒多久派出去的太監(jiān)就來回稟，沐小樹是確有其人，但側(cè)福晉和沐小樹究竟是不是同個人就不得而知了。
貴太妃轉(zhuǎn)過臉吩咐陳敬，“明兒請她到朗潤園來，到時候把她師父和院兒里街坊一塊兒弄來，讓他們認(rèn)人對質(zhì)。我就不信了，她能把眼睛鼻子移了位，叫人認(rèn)不出來！”
“嗻?！标惥搭I(lǐng)了命，垂著兩袖卻行退出了恩輝慶余。
第二天一早算準(zhǔn)時候叫齊了人，十二爺五更要上朝房點卯，辰時才散朝，所以辰時之前帶人正合適。朗潤園里一伙人卯正三刻到了酒醋局胡同，進(jìn)門的時候天才蒙蒙亮。原以為院里人都沒起呢，誰知道這位側(cè)福晉已經(jīng)在前廳喝茶了，見他們來了有些意外，但是不顯得慌張，從從容容問他，“太妃有均旨要下？”
陳敬氣勢矮了半分，賠笑道：“回側(cè)福晉的話，您和十二爺?shù)氖聝嚎於耍睦镱^記掛您吶。傳您過園子，缺什么短什么的，娘兩個合計合計好說話兒?！?br/>
定宜哦了聲，“既這么，請諳達(dá)稍待，容我換身衣裳?！?br/>
“不用。”陳敬笑道，“我瞧您這身挺周正的，就是見太妃也不失禮數(shù)。您看趁早吧，您到那兒太妃剛起呢，正好是您孝敬的時候。您端個茶，打個手巾把子，能討太妃的歡心吶?！?br/>
急了點兒，話雖說得合理，可總覺得哪兒不對勁。定宜也算經(jīng)歷過事兒，這么一大清早的，十二爺才走沒多會兒，朗潤園里就來人了，這是什么時候上的路??？她留了個心眼兒，一頭披氅衣一頭囑咐沙桐，“你就別跟著啦，院兒里兩顆石榴樹干放著怕會凍死，你讓人弄兩捆稻草給它們包上。我瞧年前還有場雪，大得很吶?！?br/>
沙桐往前搓了兩步，聽明白了，應(yīng)個嗻，把人送上了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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