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葉星官的疑問,捕頭開口回答道:“葉公子大概是沒怎么見過迷香這種下等伎倆,所以不太清楚。迷香這東西其實如同熏香,要嗅到了才能起效。但是一般也很少有迷香能夠嗅到就讓人昏迷,總要經過一段時間才能起效?!?br/>
“這種時候,如果當事人武功高強,直接閉氣,還是能反抗一下的。游姑娘好歹也是有功夫在身的人,但是這邊卻全無反抗跡象,我們有充足理由認為她當時是在睡夢之中被迷倒,否則肯定不會連絲毫掙扎痕跡也沒留下?!?br/>
“當然完全沒有掙扎跡象,有兩種可能性,一種是游姑娘是在睡夢中被人使用迷香所迷倒,另一種是對方武藝高強,游姑娘全無反抗之力。但若是后者,賊人就完全無需使用迷香,我們也沒有探查的必要了。”
捕頭說到這里,伸手摸了一下帳子,搓了搓手里的灰末,繼續(xù)說道:“而若是前者,也分為兩種,一是賊人是在屋外往里進行的吹香行為,另一種是他們直接在屋內進行的吹香行動。窗上我們先前都看過了,并無孔洞或者更換新紗的痕跡,屋子其它地方也沒有破損漏風之處,所以賊人恐怕不是在屋外進行的吹香行為,而是直接隱沒在屋內,等到游姑娘睡著之后才出手將之迷昏的。”
游劍卿聽得眼角直抽抽,握劍的手也不由得繃緊了。但是他還是想垂死掙扎一下,問道:“你們檢查過屋頂了嗎?就不可能他們是從屋頂上吹香進來的?”
捕頭說道:“這就是我要說的第二點了。為何我是往帳子上面尋煙灰而不是往被褥上尋?因為迷香或者迷煙,說到底它們都是一種煙氣。煙氣總是蒸騰上升的,所以才更容易附在床帳上面。如果賊人在瓦上稍作移動然后吹入迷香,那么他們需要耗費的氣力會相當之大,而且容易自己吸入迷香?!?br/>
游劍卿聽了,點了點頭,表示明白。
除此之外,捕頭又開口說了自己的一些其他判斷。
比如他認為賊人并不是等候游惜月睡著之后才進入的原因:游惜月租住的房子是一個有些年份的老房子,因為是老屋,所以基底難免有傾落塌陷的狀況,原房主又沒有很多閑情逸致年年整修,所以門扉每次被打開時都會擦著地面,發(fā)出刺耳的木石摩擦聲。
這種摩擦聲,因為尖銳刺耳,所以在寧靜的深夜之中是很容易把人驚醒的。捕頭完全不認為賊人能在這種情況下深夜?jié)撊?。但是捕頭也不認為對方是從窗戶中潛入的,軒窗這東西原本就狹窄,如果賊人想要從中潛入,要么就得身形瘦小,那么就是練過縮骨功。
因為檢查的時候幾扇窗子都上了插銷,所以捕頭也暫時排除了這樣的猜測。
而余下的,就是在游惜月睡前,賊人躲藏在什么地方的問題了。
捕快們盤查了床下,衣柜和更衣間等地方,都沒有發(fā)現有賊人留下的行跡。有些地方雖然不容易留下行跡,但是也不容易隱藏身形,所以被捕頭排除了可能性。而容易隱藏身形而不被人發(fā)現的位置比如床下,觀察過塵灰的狀態(tài)之后眾人也并沒有發(fā)現匪徒留下的痕跡。
最后就是房梁上了。
捕頭開口就問手下:“小六呢?怎么還沒過來?”
一個年輕捕快回答道:“不知道,三哥去找人也沒有回來,是不是沒找到人或者遇見了什么事?”
捕頭沉默了一下,又掃了幾個笨手笨腳的后輩,嘆氣說道:“算了,我自己來吧?!?br/>
然后就撩起官服衣擺,往腰上系了起來,走到一旁的梁柱旁邊,轉頭問捕快:“鉤子給我。”
捕快便匆匆忙忙從一旁的箱子里面尋出了連著繩子的飛虎爪,遞給了捕頭。
捕頭把飛虎爪扔到了屋梁之上,拉實了。他年輕時應該也是個身手矯健的武者,不過現今的體型實在有些壯碩,抓住繩子踩墻往上爬的時候就顯得無比笨拙。
爬上房梁之后,他并沒有直接踩到梁木上,而是就那樣掛在繩鉤上,然后向捕快要了火把。捕快把火把和火折子都扔給他之后,捕頭便把火把柄子夾在腋下,晃動火折子點燃了火把,然后照向了房梁。
然后葉星官就聽見對方一聲叫喊:“找到了!賊人之前果然是埋伏在屋梁上!”
葉星官聽到這一句,便不想再等下去,卻是抬腳點了一下地面,整個人便像一只蝴蝶一般輕盈地騰身躍起,落向了梁木。
結果就聽見捕頭大叫一聲:“不要踩!”
葉星官身在空中,無法借力轉向,聽到這聲叫喊,卻是猛然拔劍出鞘,一劍插入梁柱,然后借著那劍勢稍微一阻,空中翻了一圈然后重新落在了插入梁柱的長劍上。
捕頭心頭一顆噗通噗通跳著的心這才落回原處。
葉星官懸在半空之中,正好可以看見房梁上幾個腳印的位置。他斟酌半晌,最后選定了位置,把長劍自柱上拔出,然后挑了個不會破壞鞋印與其它印跡的位置落下。
捕頭見他落的位置并不會破壞匪徒留下的痕跡,便也沒有開口阻止,反而出聲說道:“葉公子,我目前這位置不太方便,你能不能幫我看看,那鞋印紋路是否大小一致?如果一致,大約是什么尺寸?如果不一致,能不能告知我分別是什么尺寸?”
葉星官聽了,蹲下來仔細觀察了鞋印一番,撇除了幾個模糊不清的印子,最后選了兩個清晰的仔細觀察過后回答道:“紋路與尺寸乍看大致一致,是否是同一人就不清楚了。長約八寸有余,寬也將近三寸?!?br/>
捕頭聽了,說道:“長約八寸寬近三寸……這樣說來對方恐怕至少也是個身高七尺的成年男子。大頭,你把尺子給葉公子,讓他量一下具體尺寸?!?br/>
年輕捕快聞言,十分聽話地把木尺扔了上來。
葉星官伸手接住,量出了具體尺寸,被叫做大頭的年輕捕快便拿了個冊子記了下來。
然后捕頭便用手撐住房梁,取下了飛虎爪,像個噸位驚人的大笨熊一樣轟然落地。年輕捕快們多數都覺得自家捕頭落地的瞬間,整個屋子好像都搖晃了一下,簡直像發(fā)生了地震。
反而是在捕頭之后落地的葉星官,不愧為江南道年輕高手之中的佼佼者。落地之聲衣袂飄飛毫無聲息暫且不說,就如姿態(tài)也像謫仙一樣優(yōu)美,著實是賞心悅目。
一時之間,幾個小捕快連原本對斷袖的偏見也消失了大半,只覺得要是對象是葉星官這樣才貌雙全的俊美公子,斷袖好像也是十分正常的事情。
游劍卿卻不知道幾個青年捕快對他投來或者理解或者艷羨的表情是怎么回事,也無意計較。他此時的心思全部集中在妹妹可能會落在陌生粗野男人手里的這件事上,卻是看到也無心去計較一些旁枝末節(jié)。
捕頭落地之后,他便問道:“可知對方身份?”
捕頭說道:“目前的線索太少,無法推斷。”
游劍卿頓時沉默了下來。
捕頭見他這付模樣,便開口招呼手下的捕快道:“去另一間屋子里吧。說不定會有其他線索?!?br/>
另一件屋子是白書文住著的房間。游惜月和他是同時失蹤,所以捕頭認為白書文的屋中也肯定會有一些線索可以幫助他們斷案。
隨著捕快們走出門去,葉星官卻沒有馬上跟著他們一起離開,而是留在了最后,伸出手輕輕地握住了游劍卿藏于袖中的冰冷手指。
他難得開口安慰人道:“放心吧,沒事的。那丫頭不會出事的,我不會讓她出事的。”
游劍卿聽他這樣說道,卻是愣了一愣,然后反手握住了葉星官的手,說道:“不用擔心我,我只是在想對方可能的身份而已。綁架這種事情,總該有個來由吧?我就是想動手的有沒有可能是名劍山莊的什么仇人?!?br/>
葉星官說道:“這次失蹤的人各種身份都有,也許那丫頭只是意外卷入了,不一定就是名劍山莊的關系?!?br/>
游劍卿說道:“說的也是?!?br/>
他笑了一笑,似乎是想要用笑容向葉星官證明自己沒事。但是在葉星官看來,游劍卿這個笑容卻其實十分勉強和蒼白無力。
他握住游劍卿手指的力道頓時加大了一些。
有時候他覺得自己其實挺羨慕游惜月。兄長這種東西對于葉星官來說,有時候是哪怕在夢里也描述不出具體形象的存在。
因為不曾擁有過,所以無法描繪。
有那么一瞬間,葉星官幾乎想要自己靠上去,趴在游劍卿的背上抱住他。
游劍卿的身高比葉星官高一些,葉星官覺得那大概并不止是因為年歲的關系。不過也因為如此,對于葉星官來說游劍卿一直很有長兄的味道。
有時候葉星官會產生一種錯覺,覺得自己可以稍微依靠在對方身上。
就像曾經依靠父親,依靠祖父一樣。
但是他終究還是放棄了這個念頭。因為他知道,游劍卿始終是游惜月的兄長,而不是他的。他這一生,只有自己挺直了脊背走下去,才能支撐起紅葉山莊。
他從頭到尾就不該想著去依靠任何人。甚至于,葉星官會一次一次告訴自己,這種想法是愚蠢而且懦弱的。他是個男人,他已經不是個孩子。從祖父過世的那一日開始,他就已經是有責任擔負起整個紅葉山莊的男人,所以不能軟弱,不能放棄,他永遠都只能是被人所依靠的那個人,而不是去依靠別人的人。
之后葉星官幫助捕頭搜索了白書文屋梁上的痕跡,發(fā)現了另一雙屬于男人的腳印。據捕頭的推斷,仍舊是個身高七尺以上的大漢,不過似乎與游惜月屋中的并不是同一個人,因為鞋底的大小和紋路都有所不同。
“所以我們現在知道的就是這伙賊匪至少有兩人以上,且都是輕功不錯的武林人士?”葉星官開口問道,“沒有其他更加詳細的線索了嗎?”
捕頭有些無奈地回答道:“如果有打斗的痕跡,我們還能多少憑借對方所用的武器和武功路數來推斷一下來歷。但是連打斗都不曾有,想要判斷對方的來歷就十分困難了。”
然后他停頓了一下,才繼續(xù)說道:“我可以想辦法讓人去調查一下賊匪所用迷藥的路數,看看是什么來路。不過這一點上還是不要抱太大希望,畢竟以當前連續(xù)犯案的情況來說,對方可能是一伙其他地方流竄而來的賊匪?!?br/>
葉星官點了點頭,只交代了兩個字:“盡快!”
之后在南州官府忙于調查迷藥成分與來路的時候,葉星官和游劍卿便去酒樓吃了一頓飯。這一頓飯游劍卿吃得有些心不在焉食不知味,葉星官與他說話時也發(fā)現對方神游得厲害,便沒有再找他說話。
兩人靜靜地用著餐,然后葉星官就聽到了食客的交談聲音。
“……這是這個月第幾樁了?”
“第九還是第十樁了吧?”
“此事應當算州府無能,明明都已經一路封城搜索了,卻還是沒有抓到那采花賊。莫說抓到了,就連對方的身形模樣都一概不知……”
葉星官聽對方議論了一會兒,才知道這一回那賊匪卻是又出現在了蘇州城,還接連做下了兩個案子,都是擄掠的十六七歲正值花齡的大家美貌小姐,心頭頓時隱隱閃過一點靈光。
之后兩人與捕頭匯合之后,對方的回復越發(fā)加深了他的這個念頭。
捕頭說道:“這迷香本身并無特異之處,是許多藥房都能配出來的藥物。不過南州內的藥房都并不對外出售此等害人之物,而且最近也不曾有人購買過。我等目前正在查問各大青樓楚館?!?br/>
葉星官點了點頭,說道:“有勞大人了。”
之后回到名劍山莊,游信問起具體情況,游劍卿便開口說了。褚紅煙聽過之后,神態(tài)越發(fā)焦急不安,忐忑痛苦,卻是不由得就發(fā)出了悲鳴。
游劍卿只好盡可能地開口撫慰她。
但是收效甚微。褚紅煙悲鳴許久,突然說道:“我要自己出莊去尋她!”
游信聽了,愣了一下,然后便說道:“不要胡鬧!已經派了許多弟子出去了,你一個人又能頂什么用?”
褚紅煙卻說道:“他們是他們,我是我。我嫡親嫡親的女兒被匪徒抓走,我這當母親的怎么可能安坐家中?不管能不能找到,我總歸要去找一找的?!?br/>
這個時候葉星官突然插了一句,說道:“我倒是有個主意?!?br/>
眾人頓時抬頭望向他。
“蘇州好像這幾日又有女兒家失蹤了。既然我們如今毫無頭緒,要不要試試引蛇出洞?”
游信問道:“如何引蛇出洞?”
葉星官卻從懷中取出一封信封,遞給游信,說道:“您看,這是我目前為止向各州府官吏要來的失蹤人士名單?!?br/>
游信打開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紙,看了幾眼上面的文字,突然遲疑道:“這名單——”
然后他停住了。
葉星官等了一會兒沒有等到游信的下半句,便開口問道:“……如何?”
游信搖了搖頭,說道:“沒什么,剛才看錯了。這些人的身份背景……似乎沒什么規(guī)律啊?!?br/>
葉星官沉默了一下,然后伸出修長手指,在一疊名單的幾處點了幾下,說道:“這幾位……都是當地出名的俊男美女?!?br/>
游信問道:“你是說……???”
葉星官說道:“蘇州城這次被擄走的,正是城中美名最盛的兩位閨秀?!?br/>
游信想了想,說道:“若是如此,他們擄走惜月做什么?”
游劍卿沒想到自家老爹會如此順口地說出這么一句話,又想起游惜月之前涕淚橫流表示自己就是個丑八怪的樣子,頓時有些咬牙切齒,對游信加重了語氣說道:“爹!惜月不丑好嗎???”
游信愣了一愣,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么,而后立刻瞪了開口糾正他的游劍卿一眼,轉口道:“自家姑娘,我怎么嫌她丑?我不過就是說,若此時是好美色的淫徒所為,那目標也應當是城東盛家的女娃或者劉家的姑娘。再怎么說,你妹妹跟人家也沒法比吧?”
游信舉的這兩家姑娘,都算是南州城出名的美人。本地人就算沒見過她們的模樣,也多少聽說過她們的傳聞。
相比起來游惜月就只是小可憐,別人對她最多的印象就是名劍山莊的大小姐,江南第一劍的妹妹之類,或許以前還有一個令人羨慕嫉妒恨的“葉星官的未婚妻”這樣的身份。但是除此之外,美人什么的名號,她是沒有的。
游劍卿頓時無言以對。他也沒辦法違心說自家妹妹就是比城東盛家還有劉家的小姐都漂亮。
幸好此時游惜月已經被擄走,并不在場,所以也不用承受來自父親和兄長的雙重打擊。
葉星官對于游惜月長得丑不丑沒興趣,也懶得跟這父子倆打官司,只是開口說道:“我們姑且認為對方擄掠時并無定規(guī),但至少他嗜好美貌男女這一點不會有錯。目前為止被擄走的名單之中,泰半都是在當地未婚嫁且頗有美貌名聲的男女。既然如此我們不妨以此為餌,誘其出現好了?!?br/>
游劍卿聽了,原本還想問要如何做,結果抬眼看見葉星官笑盈盈地看著自己,頓時愣住了,然后問道:“你準備以自己為餌?”
若說江南道這邊公認最為俊美的郎君是誰,除了葉星官還哪里有別人?
葉星官見他沉默,便開口問道:“怎么?覺得不適合?”
游劍卿嘆了一口氣,看著他說道:“首先你已經成親。其次他若有心想來擄你,之前在余杭的時候就應當已經做了。既然他之前未對你下手,就說明要么他對你沒有興趣,要么他對你有所顧忌?!?br/>
而游劍卿覺得是后者。
他私心里一直覺得葉星官是他見過最好看的人,但凡對方多笑幾次,怕是能把路人的魂魄都給帶走。南州或者余杭那邊所謂的美人根本毫無與葉星官相比的資格,至少在氣度和聲勢上,與葉星官完全不在一個層次。
這種情況下,他覺得那位“采花賊”,絕對不可能“不想”擄掠葉星官,也只是不敢而已。
畢竟紅葉山莊和斷命星官在余杭甚至于整個江南道的赫赫名聲,都不是一般的江湖高手敢于招惹的。
葉星官說道:“倘若是如此也不要緊。我們這次去蘇州,到時候我另外尋個身份假扮他人,然后當眾多露幾次面,將他引出來即可。”
游信聽了,雖然覺得這個主意太過想當然,但也實在沒有其他更好的解決方法,最后只說了一聲:“那你可要小心?!?br/>
葉星官點了點頭,說道:“伯父放心。我總歸不會莽撞行事。”
因為有這樣的計劃,兩人之后便雙雙易了容帶了人皮面具,裝作普通人的模樣趕往了蘇州城。
到了城里之后,葉星官卻是跟游劍卿一起直奔城中的大戶之一,剛剛失蹤了大小姐的城南柳家。
兩人叩響柳府大門的時候,出現的門房對他們的態(tài)度并不算好,只不耐煩地對兩人說道:“府中有事,主人近日都不見客,你們若無名帖,就走吧,別來煩人。”
游劍卿卻笑了笑,說道:“大爺還是傳達一下吧。我們是余杭人士,特地為了兩地近來發(fā)生的案子而來的?!?br/>
門房聽了,遲疑了一下,最后還是說道:“……兩位稍候片刻,我去稟報一下主人,看他是否要見你們。請問兩位貴姓?”
葉星官回答道:“我姓葉。”
葉這個姓氏,與余杭搭配在一起,卻是令人難以疏忽。門房頓時露出了正色,進門匆匆去通報了主人。
半晌之后,便有仆役開門出來,對兩人說道:“兩位公子,我家主人有請,請隨我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