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yī)院已經(jīng)成了蘇茶的復活點。
幾乎每隔一個星期,他都會因為各種原因過來一趟，還都是被抬進來的。
這次也不例外，甚至主治醫(yī)生今早出門前還看了下日歷,詭異地有種‘蘇茶好久沒來，這不對勁’的感覺。
“麻煩避讓一下?！?br/>
蘇茶被放上擔架車，護士負責清退跟來的人。
無論是皇帝，還是霧星元帥都知道輕重,沒有硬跟著制造麻煩,蘇茶眼睛微微睜開一條縫，冷不丁和主治醫(yī)生對上，雙方都是一愣。主治醫(yī)生脫口而出：“你來了。”
蘇茶下巴動了一下,回應說：“來了?！?br/>
瞬間,雙方都沉默了。
檢測室的門關(guān)上,儀器卻遲遲沒有啟動。
淺層覺醒后蘇茶心臟早搏的狀況緩解了很多,不過身體偶爾不時還會低燒一下，他主動從擔架車上坐起來，和醫(yī)生面面相覷。
最后是蘇茶率先打破了沉默：“好久不見，”
先前匆匆一瞥，醫(yī)生看到了陛下和霧星人,不像是正常建交的關(guān)系,推測此事和蘇茶有關(guān)。畢竟每次他被送到醫(yī)院的時候,都會攪動風云。
醫(yī)生有莫問：“要裝失憶嗎？”
蘇茶差點被逗笑了：“裝失憶也得有個理由。”
“比如,受到刺激導致的腦震蕩？”
“……”
這下雙方都笑了,蘇茶配合說道：“本來我暈倒的時候姿勢剛剛好?！?br/>
不知道是誰及時把胳膊伸了過來，硬生生給攔下了,差點落枕。
蘇茶下了檢測臺想去窗戶邊透一口氣,剛一站定,面色倏地一變。下方全是記者，從門診處到醫(yī)院門口，里外堵了個水泄不通。
攝像頭已經(jīng)調(diào)整好焦距，記者拿著麥克風做著播報：“就在剛剛，陛下和霧星使團一起將蘇茶送進了醫(yī)院，而在此之前，蘇茶正在和這幾位重要人物于市中心一家餐館共進午餐?！?br/>
他語速飛快，旁邊一家媒體不甘示弱：“四十分鐘前，霧星使團突然要求去軍校參觀，據(jù)我們了解到的消息，蘇茶很有可能是霧星人。活體實驗會不會不止在一個星球有基地？后續(xù)情況耶子臺會持續(xù)為您播報?！?br/>
“兩國現(xiàn)在對蘇茶都表現(xiàn)出了超高的重視，陛下如今和霧星元帥還守在醫(yī)院，相信此次建交有望?！?br/>
記者當然不敢闖入醫(yī)院，但播報的聲音在樓上也能聽見，蘇茶嘴角一抽，好一個建交有望。他的通訊器此刻消息也幾乎爆炸，來自同學的多數(shù)在問他的身體狀況，好端端的怎么就去醫(yī)院了？也有廣告商打來的未接，想要約他進行下一次代言，還有一些來自媒體，他們不知從哪里搞來了蘇茶的號碼。
主治醫(yī)生清楚外面是個什么狀況，主動要求今晚加夜班，否則只怕一出去，她就會被記者淹沒。
毫不夸張的說，現(xiàn)在全帝國的人都在關(guān)注今天發(fā)生的一系列事件，蘇茶的身世更是成為被討論的重點。學校的不少學生早在蘇茶跟著陛下和使團外出前，就已經(jīng)先驚訝地和家里人分享。
那一句‘殿下’，不知驚詫了多少人。
全網(wǎng)同步直播，電視臺也開始臨時報道，這么大的事情，欒政自然也看見了。
從早上沈?qū)帩杀唤羞M王宮時，他就坐等著好消息傳來，沒有想到卻等來了一個晴天霹靂。
轉(zhuǎn)椅面對著窗戶，仿佛要從這里隔空眺望到被記者包圍的醫(yī)院，欒政一只手搭在桌子上，電腦里記者十句話里九句不離蘇茶。
“廢物！”滿腔的怒火終究還是沒有控制住，電腦在怒火中連同桌子被精神力震碎。
下屬已經(jīng)顧不得恐懼于老板的怒火，心中那股不妙的預感越來越旺盛。
“那個廢物回來沒有？”欒政沉聲問。
下屬搖頭：“據(jù)守在王宮附近的人匯報，沒有看到寧澤少爺出來?！?br/>
欒政的拳頭捏得咯吱作響，他已經(jīng)很久沒有這么失態(tài)過。誰知道那個廢物能不能瞞過調(diào)查部的盤問，萬一事后把一切供出來，他連撤退的機會都沒有。
“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錯……”欒政頗有些頹廢地靠在椅子上，不明白這個看似完美無缺的計劃到底暴露在了什么地方。
沈?qū)帩傻目臻g天賦、外貌特征幾乎是照著霧星人的模板來，又有眾多官僚舉薦，不該出問題。欒政強壓著怒意回顧了一遍新聞報道，使團去附中的時間和沈?qū)帩蛇M王宮相隔沒多久，也就是說，沈?qū)帩蛇M去只是打了個照面，便被識破了。
“老板，需要安排撤離嗎？”事到如今，下屬不得不為了未來考慮，大著膽子問了一句。
欒政沒有發(fā)火，說明他也在考慮這件事。
“帝國的安檢線不是紙糊的，這么短時間內(nèi)，根本不夠轉(zhuǎn)移。”欒政瞇了下眼，目光逐漸堅定：“想辦法殺了蘇茶?！?br/>
下屬驚訝地看過去，第一反應是瘋了嗎？安排集團豢養(yǎng)的死士去醫(yī)院行動，這等于是在陛下眼皮子底下搞小動作。
“越是不可能越是機會，誰也不會想到我們會在這個時候安排刺殺?！?br/>
這和泄憤無關(guān)，蘇茶一死，霧星人必定會大怒，兩國爭端一起，自己才能有充足的時間準備后路。
欒政思路很清晰，必須要想辦法挑起這場戰(zhàn)事，絕對不能讓建交成功，不然強強聯(lián)手追究往事，遲早會翻出一些東西。
“去安排吧。人不要多，派戰(zhàn)力最強悍的去就行。”欒政語氣重新趨于平靜：“至少給他注射三管降低存在感的藥劑，這樣才有機會瞞過陛下的精神力感知?！?br/>
醫(yī)院內(nèi)部謝冗爵已經(jīng)派人實施最強安保戒備，不過原本安排的防線在餐廳，因為蘇茶臨時昏倒，只能重新布置。想要讓一家大醫(yī)院頃刻間固若金湯，根本不可能。
……
蘇茶還在檢測室里。
主治醫(yī)生去給他開單，準備稍后做一些無關(guān)緊要的小檢查。
“害……”
霧星人來的太過突然，前一天蘇茶還在因為擔心非公民身份被揭穿，努力攢錢買飛船。一轉(zhuǎn)眼實現(xiàn)了一個階級大跨越。
掏出曾經(jīng)列出的計劃單，在買飛船和履行約定給厲槐花的項目上打了個叉叉。
現(xiàn)在就剩下最后一條——
活體實驗，給爺死。
蘇茶一邊尋思著，一邊開口說：“布谷鳥v40，幫我查詢一下近期和霧星相關(guān)的消息。”
機械手套只有簡短的一句：“今早十點半，外交大臣正式宣布和霧星建交。”
“霧星為什么會突然到來？”
僅憑雙方間幾次若有若無的精神聯(lián)系，應該不足以讓對方找到自己。
“抱歉，該問題當前沒有搜索到答案。”
指尖有一下沒一下的在檢測臺上輕輕敲擊，蘇茶思忖間，手指忽然停頓在半空中。
檢測室沒有開燈，環(huán)境幽暗，窗簾一角微微掀動了一下。
因為不想聽記者的報道，兩扇窗戶全都被他關(guān)上，室內(nèi)也沒有其他人走動，無風的情況下窗簾怎么會動？
……有人。
得出判斷后，蘇茶垂了垂眼?？梢钥隙ǖ氖?，現(xiàn)在和他同處一室的‘幽靈’絕對不懷好意，八成是沖自己的命來的。
精神力可以阻礙聲波傳遞，直接喊救命不妥，蘇茶不動聲色地將手放在紐扣處，隨時準備灑出藥粉。
比起緊張，他現(xiàn)在反而松了口氣。
這個殺手來得剛剛好，可以用來緩和伽藍星和霧星的矛盾，將他們的注意力轉(zhuǎn)移到對方身上。加之有理由殺他的不多，正好省去他出去后切入活體實驗話題的功夫。
殺手，感恩有你。
蘇茶凝聚體內(nèi)的妖力，準備找準時機全力催動霸王花的香味，讓來人的行動能力變得遲緩，最好把逃脫和自殺的路都給堵死了。
現(xiàn)在只剩下最后一個問題，找到這個‘幽靈’。
就在他全神貫注試圖感知房間里的每一個角落時，前方不知何時出現(xiàn)一抹亮光，昏暗的檢測室內(nèi)，熒光詭異得像是午夜森林里的鬼火。
不是殺手搞得鬼，就連死士也是愣怔了一下，顧不上去想鬼火因何而來，在出現(xiàn)變化的剎那，第一反應是立刻完成任務(wù)。他拔出腰間的銀槍，對準蘇茶的方向射擊，并用精神力在蘇茶周圍豎起高墻，讓他沒有辦法躲避。
精神力壓過來的瞬間，蘇茶也確定了對方的方位，以妖力為屏障護在身前，藤蔓猛地朝殺手延伸而去，同一時間迅速催動霸王花香。
無論是外泄的精神力，亦或者是花香，全都在一瞬間被壓制，沒有泄露出去。
一道殘影先他一步攔在死士前，鬼火徒手接住了子彈，同時一支鈦合金腿高高抬起，戳穿了死士的腹部，并毀了里面滴答個不停的炸彈。迸濺的血液被粒子風暴裹挾，沒有四散開。
死士倒在地上的瞬間，鬼火露出了它的真實面目：一只化成灰蘇茶也能認出的機械娃娃。
“好久不見?！?br/>
這是機械娃娃說得第一句話，和蘇茶不久前對醫(yī)生打招呼的方式一樣。
“我特意來看看你?！?br/>
“對了，來得路上我看見無數(shù)戰(zhàn)艦漂浮在邊陲的星球外，上空還有激光和紅外線共同形成的一道屏障，應該是防導彈的，出什么事了？”
離奇的是樓下還在播報什么文化交流。
蘇茶看了一眼死得不能更透的殺手，表情一言難盡，一字一頓道：“你、個、寡、種?！?br/>
它根本不是來幫忙解決問題的，是幫忙引發(fā)世界大戰(zhàn)的還差不多。
說不定稍后他還要想辦法解釋殺手的死因。
說什么來什么，走廊里響起了腳步聲。
系統(tǒng)沒有情緒起伏，一切廝殺和較量完成的快速又安靜，也不會被外面的精神力捕捉到，來得只有可能是醫(yī)生。
機械娃娃對此無動于衷：“宿主還沒回答，出什么事了？”
“寡種別問，”蘇茶閉了閉眼，“問就是星球大戰(zhàn)。”
沒有回答它，蘇茶先一步主動打開檢測室的門，開得不大，他幾乎是側(cè)著身子進去。
為了轉(zhuǎn)移門口醫(yī)生的注意力，蘇茶動作自然地關(guān)上門，望著對方手上的檢測單，堆起笑容問：“需要做什么檢查？”
醫(yī)生：“先測體重，再視力?！?br/>
沒有什么大毛病，核磁做多了也不好，只能弄些無關(guān)緊要的項目。
“……”
醫(yī)生要帶他過去，蘇茶抿了下嘴說：“讓我再緩緩，想想稍后出去該怎么面對大家?！?br/>
換位思考了一下蘇茶面臨的處境，現(xiàn)在記者像是瘋了一樣，等待區(qū)還有陛下和霧星使團。醫(yī)生先前被叫去詢問情況時，再次確兩國的關(guān)系并不如記者猜想地那般好，說不定另有隱情。
“別太久?！贬t(yī)生留下了這三個字。
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轉(zhuǎn)彎處，蘇茶松了口氣。
檢測室里，系統(tǒng)長話短說：“為了實現(xiàn)宿主的崽種夢想，我能量使用過度出現(xiàn)漏洞，最近才修復，快接近時發(fā)現(xiàn)宿主不在霧星。”
它雖然沒有人類的表情，但一舉一動無不透露出高傲。
“放心，我一切都好?！碧K茶皮笑肉不笑：“只是偶爾和星盜血拼，在沙漠里賣賣西瓜，騎著精神體打異獸而已?！?br/>
他本來都要給系統(tǒng)洗白了。直到霧星到來，讓蘇茶意識到另外一件事，霧星想要自然誕生一個返祖血統(tǒng)太難了，系統(tǒng)這個追求極致的，如果堅持搞傳說資質(zhì)，很有可能間接導致了他成為實驗體。
系統(tǒng)走到他面前，仰起頭道：“說清楚點?！?br/>
“距離我清醒還不到一年，過去的歲月幾乎沒有意識?！碧K茶緩緩道：“應該是一個活體實驗組織的手筆，不知道怎么把我從霧星偷了過來?！?br/>
系統(tǒng)若有所思：“原來如此?！?br/>
斥巨資能量送走宿主時，它出現(xiàn)了漏洞，只來得及將對方的靈魂塞進了基因庫里，不排除是基因偷盜。
系統(tǒng)檢索了一下伽藍星的資料：“除了育兒觀念，伽藍星人和霧星生存理念差不多，只知道打打殺殺的種族可以說是野蠻的代名詞?！?br/>
“真是麻煩?！彼緡伭艘痪洹?br/>
蘇茶目光瞄向地面的尸體，說別人打打殺殺，它是怎么好意思的？
他躺平在檢測臺上，閉眼說道：“我躺一會兒，你自己把地面拖干凈?！?br/>
系統(tǒng)任勞任怨，但嘴不饒人：“當初宿主要萬千寵愛的時候我就提醒過你，不合適。”
蘇茶是什么人，它最了解，被至親的族人處刑，讓他缺乏對這個世界的信任。為人處世通常是你給我一分，我還你一分最多一分半，用利益維持的關(guān)系才能讓他有安全感。
那種過于直白、乃至炙熱的情感表達，可能會帶來患得患失，甚至不安。
蘇茶把雨衣帽子一戴，再堵住耳朵：“不聽不聽，王八念經(jīng)?！?br/>
久違地看到他這幅擺爛樣子，系統(tǒng)心軟了一下：“接下來要做什么？”
蘇茶：“等著過兩天去能量室，為深度覺醒準備，搞死活體實驗，回去享福?！?br/>
“就這些？”
蘇茶偏過頭：“不然呢？感恩有你，還有王位等著我繼承。”
地面已經(jīng)清潔干凈，系統(tǒng)懶得戳穿他那點小心思。
“星際時代各星球的處事原則本質(zhì)離不開暴力，我就不跟著了，你知道的，我不喜歡和不紳士的人打交道?！?br/>
邊說輕而易舉扛起了尸體，準備去埋尸。
蘇茶猶豫了一下，問：“你沒事吧？”
能讓它修復這么久的漏洞，可見當初提得要求相當難實現(xiàn)，恐怕是直接透支了。
系統(tǒng)敷衍地搖了下頭，臨走前問：“有什么要暗殺的人嗎？”
“沒有?！?br/>
“真沒有？看誰不順眼直說?！?br/>
“……沒有。”
“行吧，有了戳我，回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