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五月初旬的晚上，熊耳山上的氣候溫和宜人。纖纖新月，溫柔而多情地窺探著一座被松林掩蔽的山村。一片茅庵草舍和一座四合頭磚瓦小院靜靜地藏在山窩里，一半有月光照射，一半?yún)s給黑沉沉的山峰的陰影籠罩。這一片房屋的前邊聳立著一棵幾百年的、高大的白果樹。前邊有一片平臺，緊接懸崖；崖下是深澗。崖邊全被雜樹、野草和茂密的、芬芳的野玫瑰遮蔽起來，所以倘若不是澗里淙淙地響著流水，你站在平臺上很難看清楚幾丈外竟是壁立數(shù)十丈的懸崖和澗谷。尤其是在晚上，月色朦朧得像淡淡的輕煙，而輕煙又和著月色，在林間不停地悄悄流動，使你更難看清。

    這一片房屋只是這個山村的最靠里邊的一小部分，向著山坳出口的方面，這一團(tuán)，那一團(tuán)，還有幾十戶人家，點綴在青山腰中，另外在比較平坦的地方還有許多白色的帳篷散布在綠樹與白云中間。不過，這一切，在晚上都是沒法看清楚的。

    小平臺是這一片農(nóng)家公用的打麥場，上邊堆著幾堆新麥秸，有的已經(jīng)打過，有的還沒有打。從麥秸堆上散發(fā)出一股清新的、使人感到愉快的氣味，說它是芳香，卻不同于任何花香。這是新割下的、干了的莊稼所特有的香味。在麥秸堆附近，一棵小榆樹上拴著一頭小黃牛。它已經(jīng)用剛打過的新鮮麥秸喂飽，臥在地上，安閑地倒沫，偶爾用尾巴趕一下討厭的牛虻。近來山里邊發(fā)現(xiàn)牛瘟，主人特意為它帶一掛用生麻做成的、用蘇木水染得鮮紅的長胡子，把鼻子和嘴唇全遮起來。不時，隨著它的頭輕輕一動，掛在脖子下邊的大銅鈴就發(fā)出丁冬響聲。也許是因為這個銅鈴太古老了，發(fā)出的聲音和村中許多牛鈴聲不同，它有一般大銅鈴的清韻，卻似乎另外帶點蒼涼。四合頭宅子的左邊有幾棵高大的松樹，下邊拴著十幾匹戰(zhàn)馬。這里完全被壁立的山峰的陰影遮住，只能聽見馬匹在吃草，偶然踏動蹄子，韁繩上的鐵環(huán)碰著木槽。

    慧梅坐在打麥用的石磙上，手里拿著心愛的笛子。她大概在這里已經(jīng)坐了很久，偶然用手指掠一掠垂下來的鬢發(fā)，感到柔軟的頭發(fā)已經(jīng)給露水打濕。原來在白果樹下坐著的兩個馬夫和兩個農(nóng)民在小聲說閑話，如今不知他們是因為瞌睡，還是話已說盡，語聲停了，只偶爾聽見啪的一聲，分明是有人用巴掌輕輕打死一個落在臉上的蚊子或草蟲。隨即她聽見白果樹上有稀疏的滴答聲，像是雨點落在樹葉上，不由地望望天空，卻是繁星滿天，纖月仍在，只有一片薄云從月上飄過，好像在云中徘徊。她恍然明白，原來是露水在高處樹葉上積得多了，經(jīng)微風(fēng)一搖，滾落到下層樹葉上，發(fā)出響聲。她向著西南方的一顆明星望去，在心中問道：

    “是不是闖王他們就在那星星下邊？”

    近幾天來，她的心緒很不安寧。高夫人早就準(zhǔn)備著率人馬奔往商洛山中同闖王會師，卻因為要等候闖王的軍令，沒有動身。聽說闖王快在商洛山中樹起大旗了，可是為什么還不來命令叫高夫人趕去會師呢？她希望馬上會師，也懷著神秘而激動的心情，巴不得馬上能看見張鼐。在潼關(guān)突圍之后，她有許多天擔(dān)心他陣亡或負(fù)了重傷。后來知道他平安無恙，她的心才快活起來。如今她愈是渴盼同張鼐見面，愈覺得在豫西一帶的大山中度日如年。半個時辰前，她因為心中煩悶，就拿著笛子從高夫人的身邊蹓了出來。但是她坐在石磙上卻沉入縹緲的幻想中，并沒有吹笛子。其實這支笛子早已成了她的愛物，每逢閑暇時候，不管吹不吹，她都要帶在身邊，不忍離開。

    想著想著，她認(rèn)為不要多久就要同闖王會師的，一縷愁云從心上散開了。于是她從石磙上站起來，走近懸崖，飽聞一陣花香，然后繞過麥秸堆，在一棵石榴樹下立了片刻，摘了一朵剛開的石榴花，插在鬢邊，含著微笑，不聲不響地走進(jìn)院里。

    高夫人帶著女兒蘭芝和女兵們住在堂屋，廂房和對廳住著男親兵們和馬夫們。三月中旬，因為賀人龍已經(jīng)從潼關(guān)調(diào)往別處，而河南巡撫李仙風(fēng)的部隊也調(diào)往豫東同起事的白蓮教和其他小股義軍作戰(zhàn)，無暇照顧豫西，高夫人就把人馬拉進(jìn)熊耳山來駐扎休息，進(jìn)行操練，只派劉芳亮或偏將們時常出外打糧和收羅騾馬。到這里駐下以后，因為不打仗，又同丈夫不在一起，她不僅常常思念丈夫，也常常引起鄉(xiāng)思。谷雨那天，她特意按照延安府一帶的民間風(fēng)俗，叫人用朱砂在黃紙上寫一道“壓蝎符”貼在墻上，符上的咒語是：“谷雨日，谷雨時，奉請谷雨大將軍。茶三盞，酒四巡，送蝎千里化為塵?！彼慕怯謱懮稀鞍取?、“吐”、“喴”、“”四字。其實，她從來不信這道符咒能鎮(zhèn)壓蝎子，這不過是她思念故鄉(xiāng)，尤其是思念闖王的心情借機流露罷了?？刹皇敲?？幾年前她同自成率大軍打回米脂，回到雙泉堡李繼遷寨，還看見自成少年時住的窯洞的墻壁上貼著一道“壓蝎符”，因為年深月久，黃紙已經(jīng)變成了古銅色。她當(dāng)時看了這道符，還不由地望著自成笑了一笑。

    如今高夫人的身邊增加了五個姑娘，其中兩個是富豪大戶的丫頭，義軍破了寨子后，高夫人見她們生得身材有力，聰明伶俐，把她們收下。一個頂小的只有十五歲，是一家小戶人家的童養(yǎng)媳，極受虐待，曾經(jīng)投過井，被鄰居救活。高夫人知道她的可憐身世，也把她收下了。高夫人按著慧字排行重新給她們起了名兒，大一點的叫慧瓊，次的叫慧珠，小的叫慧芬。另外兩個都是本村獵戶的女兒，跟父兄略微學(xué)過一點武藝，父母都亡故了，哥哥逃荒出外，沒有親人依靠，懇求高夫人收作女兵。高夫人替她們一個起名慧云，一個起名慧竹。兩三個月來，她們都已經(jīng)成了騎馬的內(nèi)行，并且跟著慧英和慧梅學(xué)會了簡單的武藝。只要駐下來，她們總是天不明就起床，刻苦練習(xí)。

    慧梅進(jìn)了堂屋，看見姊妹們都坐在當(dāng)間的燈下做針線活，有的是替自己做鞋子，有的是替男親兵們縫補衣服和鞋襪。蘭芝已經(jīng)做完功課，一個人坐在里間床上，滿有興致地玩抓子兒。她有五顆從河灘里挑揀的小石子兒，有雪白發(fā)光的，也有紅雞冠石的，行軍時裝在口袋里，閑的時候就拿出來玩。高夫人坐在里間靠窗的桌邊，把拆開的野玫瑰的粉紅花瓣放在桌上，數(shù)了又?jǐn)?shù)。她數(shù)得很專心，有時嘴角和眼角禁不住露出微笑，有時細(xì)長的眉毛上忽然掛出一絲疑問，沉吟地望望燈上結(jié)的彩，又望著桌上的那些花瓣出神?；勖氛驹谒纳磉呁艘魂嚕弥讣滋嫠褵艋◤椔?，燈光登時亮得多了。

    用花瓣卜了一陣卦，高夫人偶然抬頭，看見了墻上的“壓蝎符”，不覺輕輕地嘖一聲，在心里說：“日子真快，來到這里已經(jīng)一個月零二十天了！”將近兩個月來，她天天盼望著闖王派人來叫她去商洛山中，但過去自成派人來總是囑咐她不要急著去，說一則那里糧草很困難，二則她留在崤函山中也可以牽制官軍。如今豫西和潼關(guān)的大股官軍都調(diào)走了，她還牽制什么呢？況且使她掛心的是，她早就知道自成與張獻(xiàn)忠約定在端陽起事，明天就是端陽啦，竟不見闖王派人來通知她率人馬回商洛山去，難道有什么意外變化？她還得到探子報告，官軍在豫陜邊境增加了不少人馬，難道他們知道自成的打算么？萬一日子耽擱下去，官軍把各個關(guān)口堵死，她去商洛山中會師豈不增加了困難？高夫人左思右想，心中煩悶。她正要重新用花瓣卜卦消磨時間，慧梅向她笑著問：

    “夫人，你剛才卜的卦怎樣？”

    高夫人轉(zhuǎn)過臉來，望著她笑一笑，正要說話，張材忽然走了進(jìn)來。這個二十出頭的小伙子近來長得更魁梧了，臉孔被太陽曬得黑黝黝的，人們都說他是高夫人身邊的周倉。他在里間門檻外邊站住，因為置身在一群姑娘中間，稍微有點不自然，大聲報告說：

    “啟稟夫人！……”

    高夫人不等他說下去，就略帶不耐煩的口氣說：“又是總管要你來請示明天過節(jié)的事！既然沒糯米，就不吃粽子吧。讓全營弟兄多喝點雄黃酒，每人賞一串零用錢。各家眷屬我這里另有份子，不要總管操心?！?br/>
    張材笑著說：“夫人，我不是問過節(jié)的事?！?br/>
    “那么是什么事？”

    “劉將爺派人來瞧你睡了沒有，說是他馬上就來見你?！?br/>
    “請他來吧。有什么要緊的事？”

    “聽說是闖王那里來了一個人，叫咱們趕快去商洛山中會合，就要樹大旗啦?！?br/>
    “啊呀！真的？”高夫人說，不自覺地從椅子上跳起來。

    “當(dāng)然是真的。”

    “快去請劉爺來，立刻來！”高夫人由于過于激動，兩行熱淚刷刷地滾落下來，而慧英和慧梅也同樣熱淚奔流。

    張材一出去，高夫人把椅子一推，快步走到當(dāng)間，等候劉芳亮。她揩去眼淚，向門外望望，回頭對七個姑娘說：

    “我就猜到闖王會派人叫咱們快去商洛山中。今晚又是燈上結(jié)彩，又是蟢子來，用花瓣卜卦又連得兩個好卦。我就知道會有好消息！”

    蘭芝已經(jīng)跳下床，從里間跑出來，拉著母親連聲問：

    “媽！媽！咱們什么時候起身呀？”

    “馬上就起身，快把你的書啦筆啦都收拾好?！备叻蛉嗽谂畠旱念^頂上慈愛地拍了一下，轉(zhuǎn)向大家說：“姑娘們，咱們早就在盼望著到商洛山中，大舉起事，可盼到這一天啦！唉，慧英、慧梅，你們哭什么？哭什么？”

    蘭芝噙著眼淚笑著說：“你自己也哭啦！”

    高夫人又揩去眼淚，哽咽說：“這日子來得多不容易！”

    姑娘們說：“真的，可盼到時候啦！”趕快揩去眼淚。

    高夫人接著說：“自從高闖王死后，咱們李闖王接住了‘闖’字大旗，兩三年來過的什么日子？全是驚濤駭浪！原來高闖王率領(lǐng)的那么多人馬，不到一年半的時間，一隊一隊都投降了，只有咱們老八隊為革命——闖王常說，咱們起義就是書上說的革命，——百折不撓，血戰(zhàn)到底。咱們老八隊雖然死人最多，一批一批赤膽忠心的將士們在戰(zhàn)場上倒下去，流盡了鮮血。咱們的隨營眷屬，老的少的，上百上千地死去。不記得多少年輕婦女，本來不會武藝，有的從家鄉(xiāng)逃出來隨軍不久，當(dāng)官軍逼近，情況萬分危急時，她們?yōu)橹x不受辱，也拿著刀劍同敵人廝殺；還有那些害病的、懷孕的、掛了彩的，不能同敵人拼命，不得已時寧肯投崖，投水，赴火……用各種辦法不使自己落入敵人之手，遭受侮辱。我身邊的女兵，一批一批地死去，經(jīng)過潼關(guān)南原這一戰(zhàn)，只剩下慧英和慧梅……”她本來是邊流淚邊往下說，這時忍不住哽咽起來，停了一陣，才繼續(xù)說道：“還有咱們的孩兒兵，打起仗來就像是一群小老虎。誰說半樁娃兒們不頂用？咱們李闖王手下的孩兒兵，官兵提起來都害怕。這樣好孩兒，小英雄，近兩三年在戰(zhàn)場上死了幾百。姑娘們，咱們的老八隊就是這樣一支人馬：不管多么困難，多么艱險，死傷多么慘重，永遠(yuǎn)不泄氣。朝廷多么想消滅咱們，可是咱們活得頂天立地，既不能消滅，也不受招降?？矗R上就要重樹大旗了！你們不明白，重樹起大旗來就是勝利！”

    蘭芝說：“媽，我很少看見你說這么多的話！”

    高夫人帶著興奮的笑容，揩去余淚，嘆口氣說：“世上事都沒有一帆風(fēng)順的，何況是革幾百年朱家朝廷的命！”

    不但是慧英和慧梅的心中有說不出的激動和高興，那五個新來的姑娘也是同樣的心理。高夫人一個一個把她們看了一遍，同時在心中暗暗地說：“這半年總算沒有辜負(fù)自成，牽制了潼關(guān)的官軍，人馬還擴(kuò)充了兩倍！”當(dāng)她最后把眼光移到慧梅的臉上時，看見這個可愛的女孩子高興得噙著眼淚，她隨便說了句：

    “慧梅，我知道你早就想去商洛山了。”

    慧梅的臉頰刷地紅了，趕快低下頭去。高夫人沒有注意，對大家說：

    “姑娘們，趁這時你們趕快把東西收拾一下吧?！?br/>
    劉芳亮帶著闖王的送信人來了。高夫人問了來人，才知道是因為官軍在豫陜交界處增加了很多人馬，他被官軍盤住，拘禁在蘭草川，后來又死里逃生，所以在路途上多耽擱了六七天。她又問了商洛山中的情形，知道劉體純和李雙喜在盧氏縣邊境地方等著接牛金星，還沒回去，另外隊伍里從四月中旬以后就發(fā)生了瘟疫，病倒了不少人，連總哨劉爺也病倒了。這后一個消息使高夫人有點擔(dān)憂，問道：

    “尚神仙沒有辦法？”

    “嫂子，你知道他在外科上是神醫(yī)，在內(nèi)科上不很內(nèi)行?！?br/>
    高夫人轉(zhuǎn)向劉芳亮：“明遠(yuǎn)，你看咱們什么時候動身走？”

    劉芳亮回答說：“闖王叫咱們星夜趕回，不可有誤。我看咱們現(xiàn)在立刻準(zhǔn)備，五更就走?！?br/>
    他們把應(yīng)該走哪條路和如何走法商量定，隨即高夫人對劉芳亮說：

    “好，你快準(zhǔn)備吧。要弟兄們多辛苦一點，盡可能在五天之內(nèi)趕到闖王那里，免得給官軍隔斷了路。五天能到么？”

    “咱們都是輕騎，一定能夠。”

    “你順便告訴總管，糧食盡可能用騾子馱走，凡是不好帶走的東西都分給老百姓。多備些干糧，路途上少埋鍋造飯，耽誤時間?！?br/>
    把劉芳亮打發(fā)走以后，高夫人走出大門，站在打麥場上，望望周圍的群山、樹林，又望望左近的茅屋。如今她一方面歸心似箭，一方面卻不免對這豫西一帶的老百姓和山川起一縷惜別之情。

    這是一年中夜晚最短的月份，高夫人同姑娘們把東西整理好，和衣躺下去矇眬一陣，天已經(jīng)快明了。首先是公雞在籠中啼叫，跟著是烏鴉、云雀和子規(guī)在林間叫喚，又跟著畫眉、百靈、麻雀都叫了起來。高夫人一乍醒來，把姑娘們喚起。大家匆匆地梳洗畢，外邊已經(jīng)人喊馬嘶，開始排隊。張材走來，請高夫人動身。高夫人同站在村邊送行的老百姓告別，跳上玉花驄，率領(lǐng)著老營出發(fā)。走了兩里路同劉芳亮率領(lǐng)的大隊人馬會合之后，高夫人又回頭來望望這個駐扎了將近兩個月的小村莊。但是她只能看見兩三個較高的青綠山峰漂浮在乳白色的曉霧上邊，像茫茫無邊的大海中浮動著幾點島嶼。從霧海中傳過來牛叫聲、羊叫聲、公雞叫聲，雜著人語聲。等到轉(zhuǎn)過一個山灣，這一切聲音都微弱下去，被一片松濤和馬蹄聲淹沒。

    紅日升高了。曉霧散開了。三天前曾下過一陣小雨，周圍重重疊疊的大山顯得特別蒼翠可愛，有些地方因受紅日照射，于蒼翠上閃著紫光，同那些尚未完全褪色的朝霞相輝映。高夫人回頭望望，幾個姑娘在陽光中一個個臉頰上紅噴噴的，掛著微笑?；勖返臏\紅戰(zhàn)馬渾身的毛特別潤澤，閃閃發(fā)光。那一朵石榴花仍插在她的鬢上，但另外多了幾片艾葉和一朵杜鵑花，一定是她剛才從一個懸崖下邊經(jīng)過時順手從懸崖上采了來的。像這樣血紅血紅的杜鵑花，在山里到處可見。幾個姑娘也都采到了艾葉插在鬢邊?；塾⒆咴趲讉€姑娘的后邊，騎的是一匹黃驃馬，轡頭和鞍韉全是紫色。這個姑娘的性格比較沉靜，衣飾不喜歡大紅大綠，只喜歡紫的、藍(lán)的、青的等素淡顏色。這和她的十八歲的少女年華有點不大協(xié)調(diào)。有時在高夫人的強迫之下才穿比較耀眼的花衣服。在緊急時她總是寸步不離地跟著高夫人，在平常行軍時她常常走在后邊，以便照料別人。現(xiàn)在高夫人回頭望望她，忽然想到最早的幾個女孩子只剩下她和慧梅了，不禁心中一酸，暗暗說道：

    “她跟著我打過多少險惡的仗！”

    大約走了二十里路，人馬進(jìn)入一道川谷，地勢比較平坦。直到現(xiàn)在，高夫人才能夠把她的全體隊伍看得清楚。走在前面的是一色白旗，走在后面的老營是一色紅旗。旗幟鮮明，軍容整齊。幾十匹高大的騾子馱著糧食和軍帳等輜重走在最后。傷員們早就好了。如今除孩兒兵以外，能夠戰(zhàn)斗的精兵不是二百人，而是八百人了。盡管高夫人見過些大的場面，兩三年來她和李自成統(tǒng)率的嫡系部隊和友軍多的時候達(dá)到十幾萬，最少的時候也有一萬多，這八百人馬有什么稀罕？但是，這是從潼關(guān)南原全軍失散后重新發(fā)展成的一支勁旅，并且是她親手幫助劉芳亮艱難締造的力量，和往日的大軍不同。她把全隊人馬從頭到尾望一望，兩道英氣勃勃的、像用剪子剪的那么整齊的長眉毛向上揚起，黑亮黑亮的大眼睛閃動著淚花和一絲興奮的微笑。

    這道川谷，寬的地方有兩三里寬，窄的地方不到一里寬。隊伍到一個比較寬闊的地方停下來，在河邊飲馬，人也拿出干糧打尖。但只逗留片刻，繼續(xù)趕路。半年以來，高夫人一則思念丈夫，二則百事纏心，只感到山把天地擠得非常窄，很少留意豫西山區(qū)的風(fēng)景也有醉人的地方，如今在去商州境同闖王會師的路上，突然她覺得沿路山川處處雄偉，又處處嫵媚，都似乎在向她招手微笑。人馬走到一段叫做石門峽的谷中，兩邊都是懸崖，見青天不見太陽。澗水傍著右邊懸崖奔騰，沖激著大小石頭，飛濺著水花和雨星，發(fā)出震耳欲聾的巨聲。農(nóng)民軍傍著左邊懸崖走，馬鐵掌蹴踏著花崗石。隊伍的前邊和后邊，鼓聲陣陣，催趕著行軍。鼓聲、馬蹄聲、澎澎湃湃的澗水聲，混合在一起，使人簡直分不清楚。

    走了一陣，澗谷漸寬，左邊仍然是百丈懸崖，右邊的地勢卻緩了起來。一片明媚的陽光照著蒼綠的峭壁。峭壁上生著有趣的小草，有的開著金黃的小花，有的卻是深紅和淺紅的杜鵑。在一處懸崖上，一塊巨石俯瞰奔流，似乎隨時就會從半空中撲下來。從這塊大石上邊垂下來幾條葛藤，綠葉間掛著一串串紫花。巖石的上邊長著一株低矮的馬尾松，枝干虬曲。一只禿頭的坐山雕抓了一只什么鳥兒，在空中打個盤旋，落在松樹的虬枝上，正在吃著，忽然被下邊的人馬驚住，瞪著兇猛的圓眼睛向下窺望。它十分大膽，盡管同人馬相離不遠(yuǎn)，卻不飛走。高夫人在馬上看見了它，還看見那只被吃的鳥兒，有幾片淡灰色的羽毛飄飄落下。她小聲問：

    “慧英，看見了么？”

    “看見了，”慧英回答，如今她同慧梅走在高夫人的前邊。

    “你看，它真可惡，專殘害別的鳥兒！能夠射中么？”

    “也許行。讓我試試。”

    戰(zhàn)馬在高低不平的巖石小路上繼續(xù)走著?；塾⒀杆俚厝×斯?，但因為山路過窄，不易轉(zhuǎn)身，她必須左手開弓，才較順手。她剛剛把弓換過手來，尚未舉起，就被坐山雕的十分銳利的眼睛看清了，只見它大翅一展，提著獵獲物騰空而起。高夫人不由地說：“好，快射！”她的話剛出口，只聽弓弦一響，坐山雕在空中打個翻身，爪里提著獵獲物落了下來，它自己勉強又飛幾尺遠(yuǎn)，猛地栽在懸崖上，十幾片羽毛飄落谷中。高夫人前后的男女親兵爆發(fā)出一陣歡呼?；勖放闹?，遺憾地說：

    “可惜它沒有落到咱們的馬前！”

    高夫人回頭對那五個姑娘說：“武藝須要苦練日久才能練好。慧英十二歲就跟著我，已經(jīng)六年啦，練出這一手可不容易。”

    人馬轉(zhuǎn)上一座山坡。山勢不陡，小路在山腰間盤旋而上。走著走著，好像路已到了盡頭，但轉(zhuǎn)過一個山包，忽然一陣花香撲來，沁人心脾?；勖房旎畹亟校?br/>
    “唉呀！滿山都是鮮花，真是仙境！”

    蘭芝也叫：“媽！媽！你看那！你看那！”她用鞭子指著問：“那是什么花？”

    在這座平日少有人走的半山坡上，到處是野生的薔薇、月季、刺玫和一些不知道名兒的草花。在略微背陰的地方有很多蘭花，正在開放，花色有淡黃的、紫色的。高夫人記起來，兩三年前的一個春末夏初，比如今稍早一點，人馬從淅川縣的上寺和下寺附近經(jīng)過，在一個地方看見滿山滿谷盡是蘭花。人馬走過幾里，停下休息，仿佛仍聞見一股幽香隨著軟軟的東風(fēng)追來。

    迅速地轉(zhuǎn)過無名的花山，人馬走進(jìn)一片蒼茫的林海里。越走越深，旗幟在綠色的林海中消失了。林又密，山路又曲折，高夫人常常聽見前后人語，卻只能看見緊跟在身邊的幾個親兵。有時枝丫低垂，大家趕快把上身伏在鞍上；有時從樹枝上垂下幾絲蔦蘿，牽著征衣；有時遇見美麗的啄木鳥貼在路邊不遠(yuǎn)的老樹上，用驚奇的眼神向匆匆而過的人馬凝視；有時聽見黃鸝或畫眉的歌聲，但不知在什么地方。高夫人同親兵們走到一個山包上，向上望，林木蓊郁的山峰高不見頂；向下望，雖然陽光滿谷，卻因為地勢高，霧蒙蒙的，看不十分清楚。對面半山腰有兩三家人家。大概不曾發(fā)現(xiàn)這一支農(nóng)民軍從森林穿過，幾個人在村邊照常勞動。從柴籬邊傳過來鷓鴣的斷續(xù)叫聲。高夫人正在望著，忽然腳下邊飄過一縷白云，把她的視線遮住。人家和農(nóng)夫消失了，只有鷓鴣聲還在繼續(xù)。同時從森林的深處，從高空里傳過來安靜的鐘聲。她恍然一笑，說：“啊，這是過端陽節(jié)敲鐘的。”許多年的端陽節(jié)她都在馬上度過，本來引不起她多少興趣，可是今天端陽節(jié)的鐘聲卻使她暗暗興奮，因為她明白，也許在今天，也許在明天，總之就在這幾天內(nèi)，張獻(xiàn)忠就要起義，而自成也要在商洛山中樹起大旗。

    在森林中又轉(zhuǎn)過兩個山頭，來到了一座大廟前邊。廟院中有一道泉水，在磐石間開鑿成一個水池，深不見底，相傳麻姑在這里洗過手巾，所以叫麻姑泉。有小魚三五成群地在水中游泳，有時浮上水面，有時沉入水底。泉水從暗溝穿過前院，穿過山門，從一個青石雕刻的龍嘴里奔流出來，從七八尺高處落到石地上，淙淙地向森林中流去。已經(jīng)過了正午，人馬就在廟外休息。人吃干糧，馬喂麩料。道士們燒了幾鍋開水，盛在木桶和水缸里，擺在山門外。劉芳亮下了命令，將士們無事不準(zhǔn)各處亂跑，就在廟外原地休息，因而道士們都感到十分驚奇，從來沒想到“流賊”的規(guī)矩竟會如此好。幾次過官軍，廟里都遭到破壞。去年有一股官軍從這里過，不但把馬匹拴在山門里，臨走時人還故意往麻姑泉里撒尿，屙屎，使道士們有幾天沒法吃水。

    高夫人帶著蘭芝和女兵們到廟里看了看，在元始天尊的塑像前燒了香，回來又在麻姑池旁邊觀看游魚。劉芳亮帶著一個道士匆匆走來，低聲說：

    “他是從闖王那里才來的，恰好在這兒碰到咱們。闖王催咱們快去哩?！?br/>
    高夫人一聽說是從闖王處來的人，又驚又喜。她把這位風(fēng)塵仆仆、滿面堆笑、十分面熟、但又一時叫不出名字的道士渾身打量一眼，正待說話，道士搶先說道：

    “夫人，你忘了？我一向跟著劉將爺，姓王，因為小時出過家，人們都叫我王老道?！?br/>
    “去年冬月，是不是劉爺派你去商洛山中？”

    “就是，就是。后來闖王派我假裝道士朝華山、朝終南、去西安府，刺探官軍動靜，所以一直沒有回來。一轉(zhuǎn)眼就是半年多啦?！?br/>
    高夫人笑著點點頭，表示她想了起來。又問道：“有闖王的書子么？”

    “有，有，在這里?！钡朗看蜷_發(fā)髻，取出來一個小蠟丸，遞給高夫人。

    高夫人趕快掰開蠟丸，取出紙團(tuán)，打開一看，交給劉芳亮，臉上的笑容登時沒有了。芳亮看見紙上是闖王親筆寫的幾句話：

    日內(nèi)大舉，將士多病。速來會師，共御官軍。十萬火急，不可有誤。營中近況，統(tǒng)由老道面稟。

    高夫人小聲問：“王老道，近來瘟疫傳得很兇么？”

    “稟夫人，近十來天瘟疫更兇啦。弟兄們紛紛病倒，大將們也差不多都躺倒啦。”

    “大將們都是誰病了？”

    “起初是總哨劉爺染上病，隨后不久，一只虎李將爺、高舅爺、田將爺，許許多多，都陸續(xù)病倒啦。如今大將中只有袁將爺一個人沒病倒?！?br/>
    “闖王的身體可好？”

    “闖王的身體還好，不過操心太大，也太勞累，看情形也不如平日啦?！?br/>
    “雙喜兒和小鼐子都還在他身邊么？”

    “在。他們倒是活蹦亂跳的，無病無災(zāi)?！?br/>
    “官軍有什么動靜？”

    “他娘的，新任陜西、三邊總督鄭崇儉趁著這個時機調(diào)兵遣將，要把咱們闖王的人馬圍困在商洛山中，一舉消滅。如今在商洛山四面都有官軍調(diào)動，武關(guān)和商州城都到了很多官軍。闖王心中很急，派我火速來見夫人和劉爺，請你們快去商洛山中，萬勿耽擱。”

    “你怎么找到這里來了？”

    “這一帶我條子熟。我是穿過龍駒寨走偏僻小徑往熊耳山去，沒料到在這兒碰見你們，巧極啦?！?br/>
    高夫人又問道：“龍駒寨好穿過么？”

    “我一個人扮做出家人好混過去。寨里祖師廟還有一個道士是我的師兄弟?？墒窃蹅兊拇箨犎笋R從那里過，怕不容易。雖說那里只有鄉(xiāng)勇和巡檢司的兵丁守寨，可是寨墻堅固，地勢險要，易守難攻，另外還聽說馬上有幾百官兵從商州開到，說不定這時已經(jīng)到啦。”

    “有沒有小路可以繞過去？”

    王老道皺著眉頭想了一陣，臉上掛出笑容，回答說：“有，有，可是得多走兩天的路程。”

    “你知道怎么走法？”

    “知道。”

    “好，你休息去吧。”

    劉芳亮小聲囑咐說：“王老道，關(guān)于許多人染上瘟疫和官軍要圍困闖王的話，你不要在將士們面前露出一個字?！?br/>
    聽了王老道的稟報以后，高夫人的心上感到沉重，昨夜以來的興奮和快活心情一掃而光。她決沒有料到瘟疫在商洛山中傳染得如此兇猛，將士們紛紛病倒。這樣下去，如何對敵？萬一闖王也染上瘟疫怎么好？染上了瘟疫的將士們有沒有辦法治好？……這一串問題一齊出現(xiàn)在她的心上。還有一個使她焦急的問題是她必須盡快地到商洛山中，助闖王一臂之力。可是怎么走呢？從這里走龍駒寨是捷徑，可是得打仗，損折人馬。繞道過去，得多走兩天路程，多走兩天，那就是說，最快還得六天或七天才能同闖王會師，能來得及么？萬一在這六七天中官兵先到了商洛山中，或闖王不幸病倒，怎么好呢？

    “嫂子，怎么決定？”劉芳亮見高夫人遲遲不說話，忍不住問。

    “你看怎么好？”

    “依我說，咱們不如照原計劃直奔龍駒寨，愈快愈好。倘若咱們趕在官軍前邊到了龍駒寨，賺開寨門，就可以早到商洛山中。倘若不成，再設(shè)法繞道不遲?！?br/>
    “仍然直奔龍駒寨？”

    劉芳亮點點頭：“愈快愈好，要出敵不意才行?！?br/>
    “既然這樣，咱們不要在這里耽擱，趕快走吧?！?br/>
    “好，走吧。”

    人馬迅速地整好隊，又向前進(jìn)發(fā)了。

    從熊耳山到龍駒寨附近，本來輕騎兵也需要走四天或者五天，路上還不能耽擱，但他們只用三天的時間趕到了。龍駒寨里已經(jīng)到了五百官軍，加上鄉(xiāng)勇和巡檢司的一些兵丁，大約有七八百人。他們雖然也猜想著高夫人和劉芳亮的人馬要同闖王的人馬會合，但沒有料到這支農(nóng)民軍不走轆轆關(guān)或蘭草川而直奔龍駒寨，更沒有料到會來得如此神速。農(nóng)民軍十年來在同官軍斗智斗勇上積累了豐富經(jīng)驗，往往神出鬼沒，使官軍防不勝防。高桂英跟著李自成南殺北戰(zhàn)，出生入死，更不簡單。在向龍駒寨行軍的路上，她探聽到雖然龍駒寨增加了幾百官軍，但都是新兵，沒有見過陣仗；加上近幾天不斷有小股官兵從河南來，通過龍駒寨向商州增援，這就為闖寨取得成功增加了可能。還在崤函地區(qū)活動時候，高夫人同劉芳亮就準(zhǔn)備下二百多套官軍號衣，許多官軍旗幟，以供隨時需用。這些東西，如今果然用上了。

    義軍在二更時候來到龍駒寨，先派了幾十個人穿著官軍號衣，打著官軍旗幟，賺開了寨門，一擁而入。駐在寨里的官軍措手不及，一部分驚慌逃竄，一部分死守住幾座比較堅固的住宅和一半寨墻。高夫人下令不許戀戰(zhàn)，急速穿寨而過，殿后的部隊放火燒毀了一些房屋。事后許多年，當(dāng)?shù)乩习傩瞻堰@個事件當(dāng)做了奇跡和有趣的故事來談，并且添枝加葉，編成了唱本兒流傳下來。

    賺過龍駒寨以后，人馬繼續(xù)前行。在中午時候，離開從西安去武關(guān)和去河南的大道已經(jīng)很遠(yuǎn)，人馬才在一座森林里停下，把馬喂飽，將士們也躺在松針上和草地上好生休息。許多人一躺下去或者一靠著樹身坐下去就睡熟了。有人把干糧吃了一口，來不及完全咽下去，張著嘴，打起鼾來。

    黃昏時候，人們才被叫醒，繼續(xù)趕路。因為大家知道再有一夜行軍就可以同闖王會師，路上再也不會有官軍阻攔，加上幾天的疲勞得到半天的休息，真是人有精神馬撒歡，不斷地說說笑笑。只有高夫人和劉芳亮明白商洛山中的艱難日子，并不因為快要同闖王會師而心情輕松。特別是高夫人非常沉默，愈走進(jìn)商洛山中愈心中害怕。她怕當(dāng)她同闖王見面時，他已經(jīng)被無情的傳染病打倒了。另外，到底圍攻商洛山的官軍如何布置，已經(jīng)到了什么地方，她一點也不清楚。因為日夜急行軍，走的多是荒無人煙的山僻小路，消息不靈，反而像坐在鼓里。她完全沒有料到，當(dāng)離闖王的老營只有三十多里遠(yuǎn)，前面一個險要山口竟然被敵軍占據(jù)了。

    這時候大約才交四更，前隊剛走近這個山口，忽然發(fā)現(xiàn)山口的小街上扎有敵軍，被一陣炮火和亂箭射回。幸而上弦月已經(jīng)落去，夜色很濃，只有少數(shù)弟兄受點輕傷。

    高夫人得到稟報，立刻帶著親兵們奔到前邊，要弄清到底是怎么回事。這時劉芳亮已經(jīng)把騎兵在山口外邊擺開陣勢，立馬陣前，親自問對方是誰的人馬。敵人守住山口，用樹枝把山口堵住，樹枝后邊是柵子門，也有很多人防守。盡管沒有月光，小街上也沒有火把，看不見對方的人影，但有經(jīng)驗的劉芳亮單憑敵陣上的說話聲也猜到了敵人僅把守山口的至少在三百人以上，后邊還有多少人馬就不好判斷。他連著大聲問了幾遍，敵陣上才有人大聲回答說：

    “爺爺是鄭總督大人派來的官軍，剿賊的。你們是誰的人馬？”

    劉芳亮回答說：“我們也是官軍，是才從河南調(diào)來的。讓我們到街里休息好不好？”

    “放屁！你想玩弄詭計，休想！”

    “你們的主將是哪位？請他出來答話。”

    “有話明天說。如今天黑夜緊，老子們的炮火弓箭不認(rèn)得人，你們休要走近！”

    劉芳亮同高夫人策馬向前走幾步，想繼續(xù)問清楚，但敵營中突然響了一陣戰(zhàn)鼓和吶喊聲，同時放了幾炮。他們趕快勒馬退回，走出火炮的射程之外，他們很吃驚，想著準(zhǔn)是新任總督鄭崇儉的軍隊來把闖王的出路堵死了。有些將校建議向敵人猛攻，但高夫人和劉芳亮都不同意。他們不僅怕?lián)p傷過多人馬，而且心中還是有幾分懷疑。劉芳亮問高夫人：

    “嫂子，亮亮牌子吧？”

    “不要急著亮牌子。天快明啦，等到天明就清楚了?！?br/>
    劉芳亮向背后說：“擂鼓，虛張聲勢！”

    農(nóng)民軍的陣地上鼓聲突起，喊殺震天，但并不認(rèn)真進(jìn)攻。過了一陣，雙方的鼓聲和喊殺都停止了，只偶爾互相罵幾句，互相說一些欺騙對方的話，等待著天明。

    高夫人同劉芳亮商量一下，隨即把全體將校召集到一起。直到這時，她才把商洛山中瘟疫流行和官軍在半個月來想趁機進(jìn)攻商洛山的情形對大家說明。大家聽了后，并沒有一個人想到自己如今奔往瘟疫流行的地方會有危險，而是巴不得殺進(jìn)山口，解救闖王和被困的全體將士。高夫人感情激動，望著大家說：

    “如今事情還弄不清楚。這擋在前面的也許是官軍，也許不是。倘若是官軍，咱們就得決死一戰(zhàn)了。”

    許多人搶著說話，要求同擋在面前的官軍拼死一戰(zhàn)。劉芳亮把一部分將校和精銳士兵組織成一隊，由他親自率領(lǐng)，等五更判明情況后，帶頭向官軍沖殺，有進(jìn)無退。雖然那時還沒有敢死隊這種名稱，但這一隊人實際上就是敢死隊。這些將校都抱著必死的心情，等候向敵人進(jìn)攻，紛紛地向自己的親人訣別，把要囑咐的話都趕快囑托了。親人們也紛紛把最鋒利的刀劍換給他們用，并拿出酒來和他們共飲幾杯，拿出干糧讓他們吃飽。大家正在忙碌著，從遠(yuǎn)處傳過來第一聲雞啼……

    第三十一章

    和崤函山中的情形相反，商洛山中的局勢對農(nóng)民軍非常不利。從四月下旬起，瘟疫在隊伍里和地方上飛快地傳染開了，大小將領(lǐng)和老弟兄們一批一批地染上瘟疫。當(dāng)時在李自成的部隊里不僅缺乏好的內(nèi)科醫(yī)生，也極端缺乏藥物。尚炯平日對內(nèi)科雖不擅長，但如果他自己不病倒，他還是可以想出辦法的，不幸他自己也在五月初病倒了。

    嚴(yán)重的傳染病破壞了李自成的許多計劃。他每天得到許多報告，眼巴巴地看著官軍在集結(jié)，在調(diào)動，在向他進(jìn)行包圍，但是他既沒有力量先伸出拳頭打人，也不能離開商洛山中。染病的幾位大將以及眾多的將校和弟兄，不管是把他們放在馬上或擔(dān)架上，都會在中途死去，而把這樣的大批病人留下來也是不可能的。起義以來，李自成還沒有遇到過這樣的日子。是不是按照去冬同張獻(xiàn)忠約定的日期，不顧有多大困難都信守諾言，在端陽節(jié)過后一兩天樹起大旗，響應(yīng)獻(xiàn)忠的谷城起義呢？李自成對這件事大費躊躇。有時深夜里他還在屋里彷徨愁悶，不能入睡。

    老百姓和士兵們都在用單方亂治病，有的似乎有效，有的全是胡鬧?，F(xiàn)在開始明白，在瘟疫中雜有瘧疾，本地人叫做老痎。每天有不少大人和小孩子跑出村子很遠(yuǎn)，躺在山坡上、野地里、亂葬墳園里，讓五月的毒熱的太陽曬著，叫做躲老痎鬼。還有的孩子們由大人用墨筆或鍋煙子在臉上畫一副大眼鏡，畫出胡子，據(jù)說這樣一畫，老痎鬼就找不到原人，回不到身上了。還有的人在路上偷偷摸摸地跟著別人的背后走，在別人不提防的時候，趴地上磕個頭，解下腰帶扔地上，轉(zhuǎn)身逃走。據(jù)說老痎鬼是一只牛（所以患瘧疾又稱做“放?！保?，這是把自己的老痎牛賣給別人，那一根扔掉的腰帶象征牛韁繩。闖王每天出去遇見這樣事情，又難過，又好笑。但是人們告他說，這些古老相傳的辦法往往有效。

    使闖王感到討厭的是，近來馬三婆大大地活躍了。馬三婆是一位寡婦，約摸四十歲，以下神為業(yè)，住在離闖王老營不遠(yuǎn)的一個小村里。這個女人，油青臉，倒跟腳，眉毛拔得又細(xì)又彎，頭發(fā)上經(jīng)常涂著柏油，梳得光溜溜的，但兩鬢的頭發(fā)卻故意松松地散落下來，永遠(yuǎn)像剛剛午睡初醒，懶得把云鬢重挽。她一年三百六十天，大概有一半多日子在兩個太陽穴上貼著頭疼膏藥，所不同的只是有時把膏藥剪成小小的四方形，有時把膏藥剪成圓形，有時貼的是紅膏藥，而有時貼的是黑膏藥。盡管她的小眼角已經(jīng)有了許多魚尾紋，可是她對人的一顰一笑，一個眼色，都給人一種不舒服的風(fēng)騷感覺。劉宗敏第一次看見她的時候就對闖王說：“他媽的，這婆娘是個浪貨！”闖王說：“我看她不止是個浪貨，咱們倒是要留心點兒?！彼麄儗⑹總兿逻^嚴(yán)令：都不準(zhǔn)到這個女人家去。從春天開始，她就知道以李鴻基名兒出現(xiàn)的大頭目就是闖王，所以她每次遇見闖王時總是裝得又恭敬，又親熱，站住向他福一福，搭腔說一句兩句話。使她遺憾的是，闖王這個人對誰都肯接近，就是不肯接近她。至于劉宗敏和李過，更叫她看見害怕。近來，她的茅屋前邊常常像趕會一樣，都是來討神藥和替家中病人問吉兇的。李自成每次打這個三家村中走過，看見她的屋里蠟燭輝煌，香煙繚繞，聽見她在下神時高聲唱出些不倫不類的話，總要把眉毛皺皺。使他心中更不愉快的是，近幾天來，連他手下的弟兄們，尤其是那些新弟兄們，也常有人來向馬三婆求藥了。在目前情況下，他只好睜只眼，合只眼；倘若給他碰見，他也只委婉地勸告一下，并不責(zé)備。

    離端陽節(jié)只有三天了。這天上午，李自成和袁宗第正在探望尚炯的病，張鼐把張獻(xiàn)忠派來的一個人帶到尚炯的住處。獻(xiàn)忠要他用口頭告訴李闖王說原定的日期不變，一準(zhǔn)于五月初六日在谷城重舉義旗，還說因左良玉在襄陽附近調(diào)集的人馬很多，所以獻(xiàn)忠打算起義后就往西去，到房、竹山中同曹操會合。最后，這個來人望著自成笑一笑，說：

    “闖王，我家大帥說，他知道如今你這里的人馬不多，糧草也缺，請你自己斟酌，倘若在端陽節(jié)以后不能立刻樹起大旗，也不要勉強?！?br/>
    尚炯和袁宗第聽了這句話都連連點頭，交換了一個眼色，等候著自成說話。但闖王嘴角含笑，卻不做聲，也未點頭。來人又說：

    “我從谷城動身時，我們那里都不知道這里瘟疫病這么兇。張帥也只是有點風(fēng)聞，不大放心，所以派我來，一則稟報闖王起義的日期不變，二則看看這里的情形。既然這里將士們病倒的很多……”

    袁宗第插言說：“不瞞你說，俺們這里十成人染瘟疫的有四成，大將們的情形最壞，差不多都病倒了?！?br/>
    來人接著說：“既然如此，闖王，你就緩些日子樹大旗也好?！?br/>
    靠在床上的尚炯趕快向自成使眼色。見自成仍不做聲，他就對來人嘆口氣說：

    “如今這瘟疫才傳染開，看起來馬上還不能停止。為著要遵守成約，同張帥同時大舉，彼此呼應(yīng)，我們闖王近日來萬分焦急。真是太不巧啦！”

    袁宗第很希望自成能夠趁此時機，接著醫(yī)生的話說出來馬上在商洛山中樹起大旗的困難，連說：“太不巧！太不巧！”但闖王卻并不說在商洛山暫緩樹旗的話，只對來人笑著問：

    “你什么時候回張帥那里？”

    “軍情火急，我在此不能多留，打算今晚就走，從這里奔往房縣，尋找張帥?！?br/>
    自成說：“你連夜動身，奔往房縣也好。一則軍情緊急，二則我這里瘟疫流行，我不留你住下。你臨動身時，替我?guī)拙湓捇胤A張帥。李強，把客人帶回老營款待，好生休息?！?br/>
    李強把人帶走以后，袁宗第立刻望著自成問：

    “李哥，你打算怎樣給敬軒回話？”

    “你說呢？”

    “倘若敬軒不派這個人來一趟，我也很作難，想不出妥當(dāng)辦法。既然他派人來說他知道咱們的人馬少，糧草缺，要咱們不必勉強與他同時起事，咱們的話不是很好說了么？咱們何必急著樹旗？”

    醫(yī)生也說道：“漢舉的話很是。目前咱們這里瘟疫病十分猖獗，將士紛紛病倒，實在無力如期大舉。這是出于不得已，敬軒定會諒情?！?br/>
    自成沉吟一下，問：“你們兩位都有這個意見？”

    袁宗第回答說：“不僅我們倆有這個意見，近幾天許多人都有這個意見。只是怕你決心不顧一切要信守諾言，如期舉事，所以都不敢對你說勸阻的話。今天既然敬軒派人前來，說了那樣話，他又親眼看見咱們這里瘟疫流行的情形，我才敢勸你暫緩樹起大旗。李哥，咱們只是暫緩一時，頂多不過兩個月的時光，等瘟疫一過去，將士們能夠打仗，王八蛋不催著你立即把大旗樹起來，鬧得鄭崇儉六神無主！”

    李自成從椅子上站起來，在尚炯的病榻前走來走去，低頭不語。他明白袁宗第和尚炯的擔(dān)憂心情，明白許多人都在擔(dān)心樹起大旗后會把陜西和豫西的大部分官軍引到商洛山中來。如今高桂英和劉芳亮還沒回來，自己手下的將士只有兩千多人，其中將近一千人染上瘟疫，將來要對付的不是幾千官軍，至少是兩萬官軍。這不是一件輕松事兒。昨天晚上，他去看李過的病，適逢李過剛退了燒，神志清醒，也勸他暫緩樹起來“闖”字大旗。據(jù)李過看來，盡管近來官軍在商洛山外邊調(diào)動頻繁，但只要“闖”字大旗不樹起來，官軍大概不會認(rèn)真進(jìn)攻。這是因為，朝廷將全力對付重新起義的張獻(xiàn)忠和羅汝才，把商洛山中的這包膿瘡留在以后割治。只要拖過一個短時間，瘟疫一過去，就不怕官軍來圍攻了。自成認(rèn)為李過對于官軍的估計是有道理的，但是他并沒采納侄兒的意見。他臨離開侄兒的床邊時，濃眉深鎖，低聲說：

    “你好生養(yǎng)病吧，不用多操心。要不要馬上樹起大旗，讓我再想一想，權(quán)衡輕重，我不會拿全軍的生死當(dāng)兒戲?！?br/>
    現(xiàn)在他在尚炯和袁宗第的面前來回踱了一陣，忽然停住，望著他們，眼角含笑，說：

    “你們覺得敬軒說的是真心話么？”

    醫(yī)生說：“我看他這話不是假的?！?br/>
    “不，老尚，你還不認(rèn)識你的干親家！”自成坐下去，又笑著說：“敬軒這個人，有時極其直爽，肝膽照人，有時詭詐多端，叫人捉摸不定。據(jù)我看，他說的不是真心話。他害怕我變卦，所以派人來看看我的動靜，探探我的口氣?！?br/>
    袁宗第說：“倘若他說的是假話，咱們不妨表面上當(dāng)做實話，就說咱們確實困難很大，遵照他的囑咐暫緩樹起大旗?！?br/>
    李自成搖搖頭：“不，決不能在敬軒面前失信?？v然有天大風(fēng)浪，咱們也要冒著風(fēng)浪向前，不應(yīng)該稍有猶豫。在這種節(jié)骨眼上，咱們畏縮不前，使朝廷全力進(jìn)攻張敬軒，豈不是賣了朋友？以后敬軒會怎樣看咱們？各家義軍會怎樣看咱們？以后咱們說出話來有誰肯信？誰肯跟咱同仇敵愾，共抗官軍？”

    “可是，咱們只是暫緩一步，并非站在高山看虎斗。原先同敬軒約定的話是死的，用兵打仗是活的，須要隨機應(yīng)變，不可專走直路。”

    “漢舉，雖然用兵同下棋一樣，只有隨機應(yīng)變才不會走成死棋，可是惟獨在這件事上必須咬定牙關(guān)，甘冒風(fēng)浪，才是正理。與其讓朝廷全力進(jìn)攻敬軒，打敗了敬軒之后回頭來打咱們，何如咱們和敬軒同時大舉，使朝廷兵力分散，不能專顧一頭？”

    “可是闖王，我的李哥，如今嫂子同明遠(yuǎn)尚未回來，咱們的將士本來不多，又有許多染病不起，馬上樹起大旗，能夠不吃官軍的虧么？”

    “我已經(jīng)說過，咱們要冒很大風(fēng)險?？墒亲怨鸥锩髽I(yè)，除非禪讓，哪有不冒大險，歷萬難，才得成功？平日處世，還應(yīng)該見義勇為，何況對待這樣事情？決不應(yīng)見難而退，使友軍獨擋敵人。對敬軒信守前約，同時大舉，共抗官軍，這就是一個‘義’字。咱們?nèi)缛襞R時變卦，就是拆朋友臺，就是不忠不義。雖說把咱弟兄們的骨頭磨成灰也不會變節(jié)投降，可是漢舉，咱們要在這個‘義’字上不使人說半句閑話，搗一下指頭。越是風(fēng)浪大，越是處境艱難，咱們越要挺起胸脯，站得頂天立地，給別人一個榜樣！你說，對不對？”

    袁宗第雖沒做聲，但不得不點頭。李自成很激動，突然站起來，接著說：

    “子明，漢舉，我的主意已定，請你們不用再說勸阻的話。據(jù)我看，這兒的地勢險要，官軍定不敢貿(mào)然深入。桂英和明遠(yuǎn)帶領(lǐng)的人馬不久一定會趕來。咱們暫時憑險死守，拖住官軍的一條腿，就是幫了敬軒的大忙。日后看情形如何，再行突圍不遲。就這么辦，端陽節(jié)第二天就樹起來‘闖’字大旗！”

    袁宗第和尚炯見他說的話大義凜然，口氣堅決，便不再勸阻了。自成又說了幾句別的話，騎馬奔回老營。

    端陽節(jié)過后一天，李自成不等高夫人和劉芳亮回來，為著遵守同獻(xiàn)忠的約言，在商洛山中把大旗樹了起來。盡管袁宗第在事前曾勸過闖王暫緩樹旗，但是當(dāng)這天早晨，三聲炮響過后，“闖”字大旗在老營大門外新立的三丈多高、帶斗的桿上升起來時，他同許多將士一樣的心情激動。老兵王長順抱著病來到旗桿下邊，仰頭望了一陣，忽然眼圈一紅，走到袁宗第的面前說：

    “唉，袁將爺，我到底盼到這一天，又看見這面大旗樹起來啦！”

    袁宗第拍拍老兵的肩膀說：“老王，快把病治好，咱們要用心保闖王大旗?！?br/>
    “保大旗，那還用說？上刀山，跳火海，咱不含糊！”

    過了一忽兒，袁宗第把王長順的話告訴了自成。自成點點頭，意味深長地說：

    “漢舉，雖然咱弟兄們面前的困難很大，可是只要把這面從高闖王傳下來的起義大旗打出來，硬是樹起在商洛山中，就像咱們打了大勝仗。只要這面大旗在空中飄著，官軍就不敢全力進(jìn)攻敬軒。還有，從陜西到中原，到湖廣，不知有多少老百姓和多少義軍在望著咱們的這面大旗！”

    “我知道，朝廷很害怕這面大旗。在他龜孫們的眼睛里，它比幾萬精兵還可怕得多?！?br/>
    自成又說：“對，你說得完全對。再說，咱們和敬軒、曹操等攜手并肩，同時大舉，看似一著險棋，實在倒不十分險。倘若咱們坐視朝廷把朋友們各個擊破，躲在商洛山中不敢動作，看似平安，反而是下下策，危險極大。今日朝廷對敬軒們得了手，明天就來收拾咱們。自古以來，只要揭竿起義，就同朝廷勢不兩立，越膽怯，越退避，越容易被官兵步步進(jìn)攻，站不住腳，終至完事。不要忘記，咱們已經(jīng)同朝廷打了十年，焚燒過朱家的祖墳！”

    盡管春天以來官府已經(jīng)弄清楚李闖王在商洛山中墾荒和操練人馬，但因為新總督才到任，官軍一時集中不多，所以只好佯裝不知。他們直到四月下旬和五月初才調(diào)集了兩萬多官軍，一部分開往豫、陜交界地區(qū)，一部分從東、南兩邊包圍過來。鄭崇儉對軍事是個外行，猶豫不決，且深知官軍戰(zhàn)斗力不很可靠，而商洛山中地勢險峻，易守難攻，所以不敢向農(nóng)民軍大舉進(jìn)攻。因為傳說羅汝才的情況不穩(wěn)，他為著保護(hù)漢中門戶，把比較有經(jīng)驗的總兵官賀人龍調(diào)到白河縣和鄖西一帶，只好另外調(diào)人馬對付闖王。原來在武關(guān)集中有幾千官軍，調(diào)往湖廣邊去防備曹操。李自成在商洛山中樹起大旗的第三天，離開武關(guān)的官軍又趕快回來，并且增加很多。對于這個消息，有些人感到擔(dān)憂，李自成卻反而高興，因為他要吸住一部分官軍的目的已經(jīng)達(dá)到了。當(dāng)然，在軍事上他絲毫不敢大意，督率將領(lǐng)在通往武關(guān)的所有險要山口都立了堡寨，層層設(shè)防，布置得十分嚴(yán)密。

    李自成樹起大旗以后，附近農(nóng)民紛紛地要求入伙，每天都有幾百青年來求他收留。他為著給養(yǎng)極度困難，馬匹也少，堅決暫不把人數(shù)擴(kuò)充太多。為著拒絕許多跑來要求入伙的青年，他同手下的將校們說了很多委婉的話，看見了很多青年的失望臉色和含著淚花的眼神。盡管這樣，在兩天之內(nèi)，他的人數(shù)突然增加了一半，不過這新增的一千多人都是步兵。這時候如果他離開商洛地區(qū)前往河南，簡直不用經(jīng)過激烈的戰(zhàn)斗就可以達(dá)到目的。但是他沒有走，因為第一，將士中患病的人實在太多，既不能留下，也沒法帶著走；第二，他要等牛金星來到；第三，他要等待高夫人同劉芳亮帶著人馬回來。總之，他打算暫時在這里替獻(xiàn)忠牽制住大部分陜西官軍和一部分河南官軍，等將來再從這里突圍往南陽一帶。趁著官軍尚不能對他合圍，他趕快派人馬四處打糧，收集草料、火器、火藥和各種草藥。他還指示手下人，不惜用重金招請，盡可能把能夠找到的鄉(xiāng)鎮(zhèn)醫(yī)生多多弄來。

    一日黃昏，他帶著張鼐和幾個親兵從外邊回來，心上十分沉重，因為又有很多老百姓和他的老弟兄在瘟疫中死了。每日每天，村村都有死亡，而今天死得更多。劉宗敏的病情似乎開始回頭，而李過和田見秀的病卻十分沉重。他剛回到老營駐扎的寨外，看見有三十多個人騎著馬在暮色中飛奔而來。他勒馬等候，心里疑問：“是桂英和芳亮回來了么？是雙喜和二虎回來了么？”一陣喜悅，把心頭的愁云驅(qū)散。

    飛奔而來的人們分明也望見了他，相離二十幾丈遠(yuǎn)就跳下馬，為首的幾個人向他跑來。自成看清了，完全出他的意料之外。他也趕快下馬，向前急步迎去，大聲說：

    “啊呀，是你！你不是在漢中一帶么？什么時候回來的？”

    黑虎星也不答話，跪下施禮。自成趕快把他攙起，說：“在軍中用不著行此大禮。你什么時候回來的？”

    “我接到補之大哥的書子，拼命趕回。昨天晚上才到。連夜我同大家商量好，上午又忙了半天，才飛馬趕來見你。闖王，叔，你侄兒要跟你一道打江山，請你收留！”

    “好極！你帶來多少人？”

    “那些戀念鄉(xiāng)土的沒出息貨，侄兒一概不要，只挑了三百多人?？墒嵌嗍遣奖?，馬只有幾十匹。叔，你要么？”

    “要，當(dāng)然要。可是老侄，咱這兒跟桿子不同，這你很清楚。請你對弟兄們說明，既然要跟我一起打天下，日后自然是有福同享。目前日子苦，大家得熬著點兒。咱的部隊紀(jì)律嚴(yán)明，不許奸**女，不許騷擾百姓，做事要聽從將令?！?br/>
    “闖王叔，你不用囑咐啦。日后倘若我手下的弟兄不遵守你的將令，我活剝他的皮；倘若你侄犯了你的將令，你砍我這個，這個，”黑虎星拍拍自己的腦袋，“砍我這個吃飯的家伙?！?br/>
    “你的人馬都來了么？”

    “在后邊，要走到明天早晨啦。”

    “好，隨我到老營休息?！?br/>
    他拉著黑虎星剛進(jìn)老營坐下，中軍吳汝義來向他稟報說郝?lián)u旗回來了。自成跳了起來，問：

    “你說什么？搖旗回來了？”

    “是，帶了五百騎兵從河南回來，他自己馬上就來見你?！?br/>
    “他怎么這樣巧，恰在這時回來了？”

    “還不曉得怎么來得這樣巧?！?br/>
    闖王在心里說：“我就知道，樹起大旗以后，我李自成不是孤立無援的！”

    忽然聽見一陣馬蹄聲來到老營的大門外，李自成趕快出迎。一見面，郝?lián)u旗要向他下跪，但被他一把拉住。他說：

    “搖旗！我做夢也沒有想到是你！我聽說你在河南混得不錯，怎么回來了？”

    郝?lián)u旗說：“這次回來，我今生一世不會再離開你啦?！?br/>
    李自成聽了這話望望郝?lián)u旗背后的幾員偏將和少數(shù)親兵，笑著說：“回來好，回來好。我常常盼著你們回來。你果然回來啦。如今咱這兒又是饑荒，又是瘟疫，又是官軍要來圍攻。咱弟兄們一起苦撐吧。搖旗，這日子比去年冬天還不好過，能撐得住么？”

    “嘿，看你說的！”郝?lián)u旗聲音洪亮地大笑起來，接著說：“好像我郝?lián)u旗是為著找福享才回到你闖王的大旗下來！李哥，我去年冬天一時對不起你，你可別再提這一章，揭我的禿痂子?！?br/>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

    郝?lián)u旗不等自成說下去，搶著說：“我是回來給你送人馬的！闖王，我給你帶回來五百多名騎兵，還有三千多步兵留在河南，等著你去?！?br/>
    闖王忙問：“你的騎兵在哪里？”

    “我怕突然開到老營，沒有地方住，就把他們留在辛家店，先來向你稟報?！?br/>
    “在辛家店？是馬蘭峪東北的那個辛家店？”闖王不等搖旗回答，趕快回頭對中軍吳汝義說：“子宜，快去告訴總管，叫他立刻派人往辛家店送去四頭豬，四只羊，幾壇子好酒。要連夜送去，不得有誤！”

    吳汝義轉(zhuǎn)身要走時，在郝?lián)u旗的背上狠捶一拳，親切地罵道：“混小子，忽然走了，忽然來了，做事情沒有譜兒！”

    搖旗說：“你懂個！永遠(yuǎn)跟著李哥打江山，死保闖王大旗，就是我的老譜兒！”

    李自成笑著說：“搖旗，我就猜到你遲早會回來，沒想到你回來得正是時候。雖然只帶回五百多騎兵，可也是雪中送炭。老弟，你怎么事前不派人來說一聲呢？”

    “我頭一天決定，第二天就動身，派人來哪有我這騎兵快？”

    “你知道我要在這時樹起大旗么？”

    “我來到商州境內(nèi)才知道。”

    “那么你怎么不早不晚，恰在這時趕回來了？”

    “我早就想回來，可是怕回來糧草困難。前幾天我的探子從谷城回去，說風(fēng)傳張敬軒要在端陽節(jié)左右起事。我想只要敬軒動手，你還能不趕快動手？所以，俺白天得到探子稟報，晚上就商議率領(lǐng)騎兵回來，連夜準(zhǔn)備，第二天天不明就起身了?！?br/>
    自成笑著拍拍郝?lián)u旗的肩膀，說：“你還是老脾氣，遇著什么事說干就干，一刻不肯拖延。有人以為你在河南混得很得意，把愚兄忘在腦后了哩。我說你不是那號人。果然不錯，你郝?lián)u旗到底夠朋友！”

    “誰說我會把你忘了？什么話！我郝?lián)u旗不是吃屎喝尿長大的，能夠忘掉你李闖王？”

    闖王哈哈地大笑起來。

    “路上沒有碰到官軍？”

    “得力我的向?qū)Ш?，有官軍的地方都給繞過來了?！?br/>
    自成同郝?lián)u旗的偏將們一一招呼。盡管他們一向見他都很恭敬，但他卻很隨便，很家常。他把他們當(dāng)兄弟看待，對幾個年紀(jì)特別輕的還拍拍他們的肩膀，順便問一下他們的家人有沒有消息。他甚至對郝?lián)u旗的親兵們也記得每個人的大名或小名，同他們親切地打招呼。大概就是因為李自成對部下的姓名有驚人的記憶力，并且常有些親切感人的行為，所以他死之后，雖然郝?lián)u旗同自成的余部有一段時間分裂了，甚至勢同水火，但郝?lián)u旗左右的人們還是對自成非常懷念。

    在自成的面前有一個陌生的青年將領(lǐng)，一直在恭恭敬敬地望著他，面帶微笑。自成望著他，卻想不起來他是哪個。這個青年將領(lǐng)說：

    “闖王，你不會認(rèn)識我。我叫李好義，南陽人，特意來歡迎闖王去河南。”

    “你是南陽人？啊，熟地方，我從那里走過兩次?！?br/>
    郝?lián)u旗忙接著說：“這一年來，南陽各縣到處饑民起事，股頭很多，少的幾百人，多的幾千人，萬把人?？墒侨糊垷o首，成不了大的氣候。咱們這位老弟，他的官名是好義，臺甫是子善，就是受各股饑民首領(lǐng)之托，前來迎接你闖王去統(tǒng)率大家，共圖大事。他們從前久聞大名，可是對你的為人行事，不大清楚。自從俺郝?lián)u旗去到河南，我跟弟兄們的嘴上帶著肉告示，大大地替你揚了美名。如今，南陽一帶的老百姓在神前燒香磕頭盼著你去！”

    李好義接著說：“搖旗哥說的一字不假。闖王，你就去吧！你一到，我包你不用十天工夫就會有十萬人馬?！?br/>
    “好，好，我一定趕快去。請吧，到老營細(xì)談?！?br/>
    到了老營，闖王吩咐趕快宰羊殺雞，為郝?lián)u旗等人接風(fēng)。在酒宴上，他還同李好義聯(lián)了宗，以哥弟相稱。五月夜短，轉(zhuǎn)眼間三更過后，大家告辭，并勸闖王休息，但自成堅決要送大家到辛家店，好同那五百多辛苦前來的弟兄們見見面，表示他的慰勞。郝?lián)u旗推辭不過，只好同意。闖王問左右：豬、羊是否已經(jīng)送去。親兵回稟說，早已宰殺好，用騾子馱去了。他放了心，出老營和大家一同上馬。

    從老營到辛家店有三十多里路。人馬走到馬蘭峪，從東北方傳來一陣炮聲和吶喊。盡管因為距離遠(yuǎn)，隔著兩架山，聲音隱約，大家也明白是發(fā)生了變故，便催馬飛奔前去。郝?lián)u旗一見要打仗，興致勃發(fā)，在馬上大聲說：

    “李哥，你把這一仗交給我吧。我一定把來的官兵殺得片甲不留！交給我行不行？”

    戰(zhàn)鼓在響，喊殺聲不斷。離辛家店三里路一個地勢最險的地方原駐有自成的一支人馬，這時也派出一部分人馬增援辛家店，而辛家店派往闖王老營報告消息的一名騎兵也到了這里。自成問了問情況，心中有些懷疑，又問：

    “會不會是咱們自家人呢？”

    “我們看見前邊火把下有不少穿官軍號衣的。要是自家人，到了這個地方何必假充官軍？”

    闖王的心中仍在懷疑，趕快奔往辛家店。郝?lián)u旗的將士們和李自成自己的前來增援的將士們正準(zhǔn)備趁著黎明出擊，看見他來，大家都?xì)g呼起來。特別是那些新參加的河南弟兄，第一次看見他們久聞大名、無限敬仰的李闖王，都大聲地叫著：

    “闖王！闖王！”

    非常奇怪，他們這里正在熱情歡呼，忽然從敵人陣地上也爆發(fā)出一陣歡呼：“闖王！闖王！”跟著，鼓、角齊鳴，三弦、琵琶、笙、笛，各種樂器都奏起樂來，熱鬧非常，特別是商洛山和豫西一帶人們所喜愛的嗩吶聲在山野中最顯得歡快、嘹亮。李自成和大家全都明白了。

    柵門打開了。門外的樹枝移開了。闖王帶著郝?lián)u旗等眾將士騎馬走出。在曉色中他們看見高夫人和劉芳亮帶著一群偏將和男女親兵騎馬從陣中走出，鼓樂在后邊跟著他們，而“闖”字大旗也打出來了。大隊騎兵在后邊跟著走來。熱情的歡呼不斷，直到劉芳亮向后邊揮了兩次手，歡呼才停。雙方走到一起，都趕快跳下馬來。高夫人覺得喉嚨里憋有許多話，卻一時不知說什么好。自成看見她的眼睛濕潤，也不知說什么好，只說了一句：

    “我就猜到會是你們回來啦。”

    高夫人忽然看見郝?lián)u旗，笑著問：“搖旗，我聽說你在南陽一帶混得很好，怎么也回來了？”

    “嫂子，你別哪一壺不開提哪一壺。我離開闖王的那天夜里，一出老營就在心中起誓說：倘若我郝?lián)u旗混垮了，什么話也不提；倘若混得不錯，我不回來赤心耿耿保闖王，天誅地滅。嫂子，你真是不明白我郝?lián)u旗是怎么個人！”

    “我是同你說玩話的，別介意。其實，在外邊混好啦應(yīng)該回來，混的不順心更該回來。俗話說，三人一條心，黃土變成金。咱們同朝廷作對，不一心能成事么？”

    “嫂子說得對。以后你用棍子打也別想把我從闖王的大旗下邊打走！”

    高夫人走進(jìn)人堆中，拉著郝?lián)u旗的女人和孩子們出來，向郝?lián)u旗的面前一推，笑著說：

    “你瞧瞧，身上少一根汗毛沒有？你隨便殺吧，我不再管你們的事啦?！?br/>
    郝?lián)u旗有點兒不好意思，抱起五歲的男孩子，嘻嘻地笑著。他的女人想到去年在潼關(guān)南原突圍時那一段慘痛事，又看著今日一家人團(tuán)圓，不由地眼圈兒紅了。

    高夫人發(fā)現(xiàn)蘭芝躲在她的背后，一只手緊抓著她的衣襟，她把她拉到面前，向自成的身邊一推，說：

    “你看她，平日總在想你，到了你面前卻像是老鼠見了貓一樣?！彼职褟堌纠缴磉?，仔細(xì)地打量一下，說：“唉，小鼐子，這半年你又長高了半個頭頂！你雙喜哥還在盧氏縣沒有回來？”

    “還沒回來?！睆堌净卮?，他在高夫人的面前完全變成了一個孩子。

    當(dāng)大家談起來夜間的一場誤會時，劉芳亮說：“說不定是官軍的號衣惹出事來了?！庇谑撬f明為路上騙過官軍和鄉(xiāng)勇，故意叫幾十個弟兄穿著官軍號衣走在前邊，一時疏忽，到了自家地界也忘記脫了，直到五更才想了起來，叫他們趕快脫下。大家聽他這一說，都不禁哄笑起來。高夫人說：

    “一進(jìn)商州境，大家一高興，把什么都忘了，還說號衣哩！”

    當(dāng)高夫人轉(zhuǎn)向別人說話時，張鼐就去同高夫人的親兵張材等招呼，又同慧英和慧梅招呼。他向慧英笑著問：

    “慧英姐，有一件事情你忘了吧？”

    “什么事情？”

    “去年過端陽節(jié)的時候咱們在甘肅，你答應(yīng)我倘若今年過端陽不打仗，你就做一個香袋給我。你給我做的香袋在哪里？”

    “啊呀，你的記性真好！好吧，你等兩三天，我補做一個給你就是?！?br/>
    慧英剛說完這句話，慧梅從懷里掏出一個香袋給她。她立刻把香袋遞給張鼐，說：

    “拿去吧。這個香袋又好看，又噴香，你一定很喜歡。不過這是慧梅送你的，你別承我的情。”

    慧英說話無心，但慧梅的臉孔刷地紅了，趕快背轉(zhuǎn)頭去。

    張鼐看見慧梅不好意思，他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他把香袋看看，聞聞，笑嘻嘻地收下?？匆娀勖返募镉幸恢У炎樱麊枺?br/>
    “慧梅，潼關(guān)突圍的時候你沒把笛子丟掉么？”

    慧梅覺得自己受到了輕視，對他把嘴唇撇了一下，沒有做聲。

    高夫人回來的幾天之后，闖王也病了。去河南的計劃暫時沒法實現(xiàn)，只好請李好義趁著官軍尚未嚴(yán)密包圍的時候趕快回去，等候闖王和將士們病好以后再突破包圍，去到河南。但不久闖王得到探報：李好義在返回河南的路上陣亡了。

    自從闖王病倒，高夫人的擔(dān)子格外加重。一天上午，她正在同張鼐商議孩兒兵的問題，忽然聽見十幾匹馬奔到老營的外邊停住，隨即看見李雙喜走進(jìn)大門。張鼐奔著迎去，同時快活地叫道：“雙喜哥！”雙喜一只手拉著張鼐的手，一只手提著馬鞭子，走到上房門外，笑嘻嘻地叫道：

    “媽！”

    高夫人一眼就看出雙喜也長高了，臉頰比從前瘦了些，但是她沒有工夫流露出母愛，急忙問：

    “牛先生來了么？”

    雙喜的笑容沒有了，走進(jìn)上房，搖搖頭，說：“媽，牛先生出事啦，真糟糕！”

    “啊呀！怎么會出事了？”

    “我們等不著他，第一次派人去催過，第二次又派一個當(dāng)?shù)厝巳ヅ＜覟炒蚵犗?，才知道他父子倆在十三日夜間給抓進(jìn)城里了。我們隨后又派人到盧氏城里打聽，聽說他父子倆受了酷刑，戴著腳鐐手銬，押在獄里?？h官說他父子倆私投闖王，要問死罪?！?br/>
    “嘿嘿，要問死罪！”

    盡管高夫人同牛金星沒有見過面，但是他是一個如何有“滿腹經(jīng)綸”的人，同闖王的事業(yè)有多大關(guān)系，她完全明白。在剎那之間，她的心中同時想到了破城劫獄、劫法場、用銀子贖命等等辦法，而同時也在考慮這件事是否要暫時瞞住自成和捷軒。雙喜見她不再說話，就說：

    “我趕快回來稟俺爸爸知道，設(shè)法搭救。爸爸呢？”

    闖王的病已經(jīng)判明是隔日瘧，另外夾雜有別的病癥。不過這別的到底是什么癥候，在當(dāng)時的醫(yī)學(xué)條件下還弄不清楚，只能籠統(tǒng)地說成“時疫”。高夫人怕驚動自成，趕快對義子使個眼色，擺擺手，帶著他走到前院。她先把闖王的病情對他說明，然后放低聲音問：

    “二虎呢？”

    “俺二虎叔帶著人馬留在兩省交界地方的大山里，繼續(xù)派人探聽牛先生的情況。他打算設(shè)法劫獄救出牛先生，不過人少了不行，他等候老營趕快派兵去?！?br/>
    高夫人的腦海里打個回旋，擔(dān)心劫獄未必能成功，反而斷送了牛金星父子性命。沉默片刻，她又問：

    “牛先生來咱這里，神不知，鬼不曉，怎么會走了風(fēng)呢？”

    “聽說上次來的那幾個唱洛陽曲子的，里邊有一個是盧氏人，認(rèn)識牛先生。這個人回到盧氏縣城，喝醉了酒，在茶館里夸說咱們?nèi)绾稳柿x，給衙門的捕快聽到，抓了進(jìn)去，一動刑，供出了牛先生?！?br/>
    “唉，沒想到岔子會出在這些人身上！”高夫人搖搖頭，咂了一下嘴唇?！敖袕N房里給你安排飯，你休息休息吧。我去找大家想個主意，萬不能斷送牛先生父子性命！”她站起來，心情沉重地走了出去。

    這時袁宗第住在老營的寨子里，協(xié)助高夫人主持一切。她到了宗第那里，派人把劉芳亮和幾個平日遇事有主意的將領(lǐng)叫來，一同商量營救辦法。大家都認(rèn)為在目前情況下全軍去河南不可能，分兵則力單，破城劫獄是下策，上策是出錢行賄，縱然未必能替牛金星買個干凈，只要能暫時保住性命，以后就有救出的辦法。并且一致主張把這事瞞住闖王和總哨劉爺。尚炯的病勢本來不像別人的那樣猛，吃了幾劑藥，已經(jīng)輕了。高夫人和袁宗第又去找他商量。他也同意大家的主意，并說他聽說盧氏知縣名叫白楹，山東人，外裝名士派頭，喜歡飲酒賦詩，實際卻是一個很愛錢的貪官。又經(jīng)過仔細(xì)研究，高夫人決定派雙喜帶五百兩銀子和一封尚炯的親筆書信連夜出發(fā)，回到劉體純那里，叫劉體純在當(dāng)?shù)卣乙粋€可靠的人把銀子和書信送到盧氏城里，轉(zhuǎn)交給尚炯的一位堂兄弟、小兒科大夫尚燦，這個人在衙門里人緣很熟。她特別囑咐雙喜，要他同劉體純務(wù)必在七天以內(nèi)回到老營來，因為官兵已經(jīng)在武關(guān)、藍(lán)關(guān)、商州和龍駒寨等地增加很多兵，估計這里的戰(zhàn)事快要起來，回來得遲了就有給敵人隔斷的危險。

    二更時候，李雙喜帶著十幾個親兵出發(fā)了。

    就在他出發(fā)的第三天，陜西、三邊總督鄭崇儉到了武關(guān)。他知道農(nóng)民軍中瘟疫流行，李自成和重要將領(lǐng)多數(shù)臥病不起，決定分四路向商洛山中大舉進(jìn)攻。商洛山中最艱苦的日子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