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著一眾百姓的面，方翎沖張角揖手一禮，很客氣地將這位百姓眼中仙氣十足的有道全真請進了自己的帳篷，大約過了一頓早飯的時間，方翎滿臉是笑地走了出來，向一眾百姓宣布了張角將會常駐扶風城向百姓施醫(yī)送藥的消息。

    見數(shù)百名等候在帳篷外的百姓們爆發(fā)出一陣熱烈的歡呼，方翎不由暗暗咧了咧嘴，怪不得包括拜月教的前身太平道在內(nèi)，絕大多數(shù)莫名其妙的小教派都是通過為百姓義診爭取到的第一批信徒，感情這些百姓對這事是如此熱衷，不過想想也可以理解，如今在關(guān)外這個缺醫(yī)少藥的地方突然冒出一位能引來天降異像的真人，在這些百姓看來可就相當于全家老小多了一條性命，倒是由不得他們不熱情高漲。

    眼看著納蘭笙這小子也擠在人群中興奮地滿臉通紅，方翎不由眉頭一挑，抓著他的胳膊將他薅了出來。

    “你跟這湊什么熱鬧？”

    在發(fā)覺自己被人抓住后，納蘭笙身體微微一僵，正要反擊時卻發(fā)現(xiàn)出手的是方翎，臉上警惕的神情眨眼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還用問嗎？那位道長可是真正有道行的高人，方兄你待會能不能請他先幫我爺爺看看，如今他的寒痛病越來越嚴重，已經(jīng)到了沒人攙扶就沒法自己走動的地步，這么下去我真的擔心爺爺會挺不過今年?！?br/>
    方翎聞言臉上不由露出一抹難色，在這種小事上給納蘭笙行個方便說實話一點問題都沒有，那些能跋涉上千里趕來關(guān)外的官農(nóng)就沒幾個年老體衰的，他們平常得的不過是一些傷寒感冒的小毛病，這些病癥直接去找方勇拿藥或是找那幾位顧明棠支援的軍醫(yī)就可以解決，但納蘭笙的爺爺納蘭胤患的可是積年的老風濕，這樣的病癥在前世醫(yī)學得到了極大發(fā)展的時代都很難治愈，張角這個兼職做醫(yī)生的神棍能解決得了嗎？

    只是在納蘭笙殷切的目光中，方翎也只能干巴巴地點了點頭，見納蘭笙甜甜地沖自己一笑后飛快地轉(zhuǎn)身離去，方翎不由捶了捶自己的腦袋，輕嘆一聲從一眾百姓的包圍中將張角帶進了帳篷。

    看著聽完自己的描述后便陷入了沉默的張角，方翎搓了搓雙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有些棘手吧？要不我再去找納蘭笙說說？”

    見方翎轉(zhuǎn)身就要離開，張角一把拉住了他的袖子：“不必，不過是些風濕骨痛的小毛病，還遠遠沒到無計可施的時候?！?br/>
    “這病先生都能治？”

    在方翎高山仰止的目光中，張角輕捋長須，干笑一聲道：“不能?！?br/>
    “那你還不讓我把納蘭笙勸回來，到時候砸了招牌，我們?yōu)榱嗽靹莞冻龅呐峙露紩装桌速M，損失只會更大?！?br/>
    “大人放心，貧道從前借著行醫(yī)發(fā)展信徒時，類似于那老爺子的病癥也曾經(jīng)見過不少，而這種風濕骨病雖然極難根治，但如果只是減輕痛苦倒并不困難。”轉(zhuǎn)身從取來紙筆，張角片刻間便寫出一張藥方遞給方翎道：“這上面都是些常見的藥材，還請大人找人將它們煎成藥膏，貧道有不小的把握讓那老爺子滿意而歸?！?br/>
    “川芎、白芷、延胡索……狗皮一張？”看了一眼手中的藥方，方翎微微一愣道：“你是要做膏藥？”

    “不錯，聽大人先前提及這里如今還沒有膏藥出現(xiàn)，貧道倒是可以試試能不能用膏藥為這老爺子止痛，如果見效，再輔以藥物調(diào)養(yǎng)至少足以讓他行走無礙?！?br/>
    張角眼中冷光流溢，低聲道：“大人先前說過，這些罪民大多為罪官之后，又在多年掙扎求存中養(yǎng)成了不敬天地，不畏鬼神的習慣，而想讓他們虔誠信仰拜月教實在是難度極高，如今這位老爺子是那幾個罪民家族中輩分最高的幾位長輩之一，如果貧道能將他治愈，很可能會成為罪民接受拜月教的突破口，為此，貧道以為無論如何都應(yīng)該試試?！?br/>
    輕輕點了點頭，張角說的倒是一點都沒錯，想在罪民中發(fā)展信徒的難度確實是比那些官農(nóng)高出了不止一個檔次，像納蘭笙納蘭信這種從小在山林中長大的小罪民還好，而以納蘭胤為代表的一眾老人從前可是正兒八經(jīng)的豪門出身，他們從小就接受過最正統(tǒng)的儒家教育，那句振聾發(fā)聵的子不語怪力亂神就是他們信奉拜月教的最大阻礙，而如果像跗骨之蛆一樣糾纏了納蘭胤半輩子的風濕病被張角化解，哪怕他自己依然不相信鬼神，但至少是不會阻攔納蘭家的后輩族人入教了。

    “既然如此你就大膽地去治，即使治不好也無妨，納蘭胤這老爺子能帶著納蘭家的一幫書生在山中生存下來，智慧城府又是何等出眾，怕是早已經(jīng)猜到拜月教和我有關(guān)聯(lián)，該怎么做他應(yīng)該是清楚的。”

    得到了保證，張角沖方翎拱了拱手，轉(zhuǎn)身向營地東南角的一座帳篷走去，在那里，一眾熱心的百姓已經(jīng)替他準備好了義診需要的所有東西。

    不一會，納蘭胤就被一位納蘭家族人背著送進了張角的帳篷，而原本想要一同進去看看的納蘭笙則被納蘭胤嚴厲地趕了出來，有些怏怏不樂地回到了方翎身邊。

    “每次這種時候我爺爺就會把我趕出來，也不知道是因為什么。”

    看了一眼有些委屈的納蘭笙，方翎笑著安慰道：“這風濕……啊不，寒痛癥會使人關(guān)節(jié)漸漸變形，老爺子可能是怕你看著心疼吧，畢竟你看上去心腸著實是軟了些?！?br/>
    納蘭笙柳葉般的眉頭輕輕一挑，正要開口反駁，帳篷中猛然傳出納蘭胤中氣十足的一聲痛吼。

    “怎么回事？”納蘭笙臉上浮現(xiàn)出一抹駭然之色，正要闖進帳篷，卻被方翎猛地拉住。

    “那位神醫(yī)正在給你爺爺敷藥，現(xiàn)在進去只會打擾他們，里面有納蘭信那小子伺候不會出事的?！?br/>
    先前張角需要的藥材如今才剛剛被熬成藥膏，糊在身上自然是燙得厲害，不過為了獲得更好地藥效，也只能讓納蘭胤暫時先忍忍了。

    只是聽到帳篷里的痛吼聲不斷傳來，方翎也不由有些緊張了起來，張角這老神棍不會是給人糊膏藥糊嗨了吧，納蘭胤這老胳膊老腿的可經(jīng)不起折騰，萬一被他治死了，納蘭家的族人來找麻煩，自己該幫誰是好，而方翎身旁的納蘭笙更是下意識地緊緊攥住了他的手，疼得方翎一陣齜牙咧嘴。

    漸漸地隨著納蘭胤痛吼聲越來越弱直至消失不見，一眾圍在帳篷外議論紛紛的百姓們也驚恐地閉上了嘴，而就在納蘭笙準備掙開方翎的鉗制強行闖進去看看時，帳篷的門簾被從里面輕輕掀開，包括納蘭笙在內(nèi)的所有百姓就看到原本只能被別人背負才能外出走動的納蘭胤，如今正依靠自己慢吞吞地走出了帳篷。

    可能因為敷藥時的劇痛，納蘭胤的臉色有些蒼白，但他的雙眼此刻卻是亮得驚人，面對一片嘩然的百姓們，納蘭胤輕捋長須朗聲大笑，笑聲中，原本隨著他漸漸癱瘓在床而日益濃重的暮氣眨眼間已經(jīng)被一掃而空。

    而正在人群中的納蘭氏族人看著張角笑瞇瞇地跟著走了出來，頓時稀里嘩啦地跪了一地口稱神醫(yī)不迭，而同樣身處百姓中的各家密探們也面面相覷，半晌作聲不得。

    一個寒痛癥晚期只能躺在床上等死的老罪民經(jīng)過一番整治后竟然自己獨力走了出來，這看上去普普通通的老牛鼻子莫非真的有法力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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