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見瘋鬼魂的問題,槍兵尷尬的點點頭。他不知道死亡是什么滋味,更不知道復(fù)活對死者是什么感覺。那些對槍兵來說,似乎是一個非常遙遠的問題。然而此時此刻,瘋鬼魂卻在極近的地方看著他問。
“是的,你已經(jīng)死了?!睒尡ψ屪约簭堊旎卮饐栴},讓舌頭活動,讓喉嚨發(fā)聲,結(jié)果就是聲音簡直不像他自己。
“但我可以看到一切,聽到一切。死亡真是傳說中那么安靜嗎?好像什么都沒有停止,一切苦難都在繼續(xù)?!悲偣砘昕雌饋砝碇橇嗽S多。
“你現(xiàn)在已經(jīng)被復(fù)活為亡靈了,我們通常稱你現(xiàn)在的狀態(tài)為‘鬼魂’?!睒尡终寰渥玫恼f,他的嘴巴稍微靈活了點,自己的聲音又回來了。
“鬼魂?鬼魂?”瘋鬼魂小聲自言自語著,仿佛在念一個和自己毫不相關(guān)的名詞。他凝視著自己的手腳和身體,渾身微微顫抖著,似乎就在崩潰的邊緣。
“你看,這里是墓地。到處都是尸體。我身后有一個幽靈和一個木乃伊,他們也是亡靈,和你類似?!睒尡⌒牡脑噲D安撫瘋鬼魂。
“為什么我會獨自復(fù)活,同伴卻都死去了?”瘋鬼魂追問道。
“這是一個招魂術(shù)的結(jié)果,”槍兵有些難以措辭,“有人在你死后使用了招魂術(shù),你就作為亡靈復(fù)活了。我不知道為什么只有你復(fù)活,別人都沒成功?!?br/>
瘋鬼魂沉默了下來。
他似乎在重新確認自己的身份,好像什么念頭在心里痛苦掙扎。
“怎么才能中止這一切?”在沉默許久后瘋鬼魂終于說出了一句話。
槍兵再次語塞,他覺得瘋鬼魂的每句話都難以應(yīng)對,此時此刻,他竟發(fā)現(xiàn)說話是一件極其費力的事情。
這時候身后一直傾聽的幽靈稍微靠近了些,接過問題:“你可以作為亡靈活下來。雖然是另一種方式,但并不會太糟。”
瘋鬼魂看了看幽靈,一邊搖頭一邊說:“不是那個問題,你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太可怕了,太痛苦了,簡直無法忍受啊……”說著說著,瘋鬼魂又哭了起來。
“到底發(fā)生了什么?難道比成為鬼魂更糟?”幽靈的情緒似乎被瘋鬼魂的哭泣扇動了起來,她變得非常疑慮敏感。
“所有人都瘋狂了,他們虐殺至親,他們同類相食,地上、墻上、身上、手上、嘴邊到處都是血,太嚇人了,太恐怖了,他們都染上那種瘟疫了……嗚嗚?!悲偣砘甑脑捳Z淹沒在哭泣聲中。
“所以他們都沒法復(fù)活,他們拒絕了招魂?!笔窆聿恢裁磿r候繞到了槍兵身后。
“死人怎么可能拒絕?”木乃伊也跟了過來。
“我猜測,是生前的巨大恐懼,使他們的意識加強至巔峰。從某種角度上,這種力量可以使他們成為自覺靈。但偏偏這種精神力是恐懼、是畏懼,所以當(dāng)被招魂術(shù)激活碰觸的瞬間,這種殘存的恐懼拒絕了一切契約。所以招魂術(shù)失效了?!笔窆斫忉屩?。
“就像他們給自己下了禁咒。一種純粹的巧合。”幽靈在旁邊插話。
“你看他現(xiàn)在還在一心求死。瘋鬼魂生前也許是精神較弱的那一個,招魂術(shù)的誘惑下被動成為了亡靈。但他忘不了前生的事,巨大的痛苦迫使他不斷尋找親朋好友的尸體以求慰藉,但每次看到尸體時,卻只會刺激他的精神,令他想起生前那些恐怖經(jīng)歷,把他再度拉進恐懼的漩渦?!笔窆淼恼Z氣十分沉痛。
“這就解釋了他的力量為什么會不斷增強?!蹦灸艘翐u搖頭說,“是痛苦和恐懼帶來的,這力量給我我也不敢要。”
“天哪,他怎么了,你們看!”槍兵指著瘋鬼魂輕聲喊道。
瘋鬼魂在不住的顫抖和哭泣中漸漸蜷縮起來,他的色彩也變得灰白暗淡。
石像鬼的語聲更加憂傷:“他的本質(zhì)依然是個脆弱的靈魂。如果得不到加強,就會自動消耗削弱。也可能是和我們的對話讓他在一瞬間脫離了恐懼,也同時釋放了原本支持他鬼魂體存在的精神力?!?br/>
“那可該怎么辦呢?我們要不要救他?”木乃伊看著漸漸衰弱的瘋鬼魂問石像鬼。
“怎么救?如果讓他繼續(xù)接觸同伴的尸體,他會重返恐懼之中,繼續(xù)得到力量,作為一個亡靈在無限的惶恐中存在下去。但這可以稱之為拯救嗎?”石像鬼的語氣帶著絕望。
“如果不讓他恐懼呢?”槍兵問道。
“瘋鬼魂的靈魂本體太弱了,而且內(nèi)心也有同伴那樣的抗拒招魂術(shù)的一面。我想他會繼續(xù)衰弱,直至消亡?!笔窆斫忉尩?。
“沒有第三種辦法了嗎?”幽靈也變得傷感起來。
“讓我消失吧,求求你們,”微弱的聲音,從瘋鬼魂蜷曲的身軀里傳出來,“實在太痛苦了,無法忍受的痛苦。”
石像鬼、幽靈和槍兵三個一起看向他們的任務(wù)委托人、守墓者木乃伊。
“我不知道該作為亡靈城主的屬下應(yīng)該完成使命、讓他變成一個瘋狂的亡靈戰(zhàn)士,還是讓他遠離痛苦、回歸永恒的寂靜?!蹦灸艘恋恼Z調(diào)變得沉靜,“但作為一個亡靈,我能感受到他的恐懼,即便是我也難以承受。瘋鬼魂,愿你安息。”
“謝謝……”瘋鬼魂的聲音微乎其微,他的力量飛速衰弱著。
木乃伊、幽靈、石像鬼和槍兵看著這個瘋鬼魂漸漸蒼白,顫抖漸漸停止,變得安寧,再無動靜。
“雖然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我會安葬他?!笔啬谷四灸艘翆Ο偣砘甑倪z骸允諾。
“我們一起安葬他吧?!庇撵`提議。
木乃伊、幽靈、石像鬼和槍兵在墓園那個狹窄的角落里,將瘋鬼魂埋葬了。他們圍著新墓久久佇立。
“我們永遠不知道他生前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情,竟讓那么多人發(fā)瘋并死去?!笔窆砜粗@片墓園說。
“是啊,瘋鬼魂已經(jīng)安息了。我該拿剩下這些尸體怎么辦呢?!蹦灸艘零躲兜目粗箞@。
瘋鬼魂的危機算是解決了,但守墓人的麻煩卻沒有結(jié)束。不過這已經(jīng)不是幽靈他們的任務(wù)了。
離開墓園的時候,幽靈、石像鬼和槍兵駐足回望,墓地里遍地的青草如毯子般覆蓋著那些死去的生靈,雜草之間偶爾見到幾朵野花,隨著微風(fēng)輕輕搖擺,仿佛在回應(yīng)那些尚在世間飄蕩的游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