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妄言之姑聽之，不喜聽之自走之。

    夜已深，得到方然的承諾，明天一早就去高府拜會，高老板這才千叮嚀萬囑咐的離開畫舫。

    頂層只剩下苗煌煌和方然二人。

    苗煌煌推開窗戶，月如圓盤正好照了進(jìn)來，拇指粗細(xì)的蠟燭配合著已經(jīng)點(diǎn)亮的油燈，四周敞亮。

    同治九年，方然翩然離開陜西。

    古人做詩有云：“腰纏十萬貫，騎鶴下江南。”更或是“故人西辭黃鶴樓，煙花三月下?lián)P州”的佳句。（注：揚(yáng)州雖在江北，在現(xiàn)代按照地理位置講不算江南，在明清‘江南’成型時(shí)期，卻是江南的代指。）

    江南、揚(yáng)州、蘇州不論何處想要風(fēng)風(fēng)光光的拜訪，前提條件便是腰間能有“十萬貫”。正兒八經(jīng)的十萬貫方然有沒有，這一點(diǎn)有待考證，但方然懷中揣有不到一吊銅錢，這事我可以打包票。

    于是乎忍痛賣掉自己把玩已久的檀木扇，風(fēng)塵仆仆，終于到了金陵，餓昏在了路邊，陰差陽錯之下被乘興游玩的苗煌煌碰到，這才保下了方然的性命。

    起初方然只是為了報(bào)答苗煌煌的救命之恩，一直做起著畫舫之內(nèi)的一名雜役，在某個清晨，洗漱完畢站在船頭閉目養(yǎng)神、吸納吞吐的方然被苗煌煌看到：“喲，這么俊俏的一公子哥，快到姐姐這來！”

    一時(shí)間，呼吸吞納的方然驟然如同雷擊，心神不穩(wěn)，差點(diǎn)掉進(jìn)這滿河胭脂里面。

    后來，方然發(fā)現(xiàn)畫舫主人也是一個如同當(dāng)年在朔州城內(nèi)，刀子嘴豆腐心、性格倔犟、大大咧咧、但卻有自己的精明所在的女鬼一般。

    四十年前的一幕幕，被沉在心底的回憶，如同潮水一般，充斥整個腦海。

    苗煌煌本是苗疆白蠱一脈的圣女，眾身不得談婚論嫁，結(jié)婚生子，這個在蠱毒一脈天賦頗高的女子卻在一夜之間動了凡心，墜入凡塵。

    十多年前，與世隔絕的苗疆白蠱一脈的村寨，被偶然之間闖入的一個漢人打破寧靜安詳。也打破了這個圣女不落凡塵的心，背著全寨所有人，和這個外來的漢族年輕人陷入熱戀。

    年輕人口中：粗曠的西北風(fēng)沙，豪邁的黃河秦腔，巍峨的西藏雪山，繁華的紫禁帝都，迷蒙的煙雨江南，如同一顆頑強(qiáng)的種子，在那片平靜如水的心中生了根、發(fā)了芽、最后長成參天大樹。

    終于在一個風(fēng)雨交加的夜晚，參天大樹上成長已久的果實(shí)成熟。

    苗煌煌和這個年輕人逃出這個束縛她十多年的村寨，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

    苗煌煌說想看江南的小橋流水，年強(qiáng)人陪她一同踏上路途。

    愛情最基本的要求是什么？

    苗煌煌時(shí)隔多年后重新問自己，是一時(shí)興起的滿腔熱血或是天長地久的海誓山盟？

    這些都不是。

    是不為生計(jì)發(fā)愁的物質(zhì)基礎(chǔ)。

    江南風(fēng)景終有看盡的一天，終有看膩的一天，可肚子卻不似純情小姑娘好哄，日復(fù)一日的提醒自己生活的窘迫。

    年輕人彎下腰，再沒有看一眼江南的風(fēng)景，哪怕舊曽諳。

    日日夜夜的勞動，只為給苗煌煌撐起一個家，仰望星空，卻也還要腳踏實(shí)地。

    漸漸生活有了起色，年輕人的卻再也沒有直起過腰。

    躺在苗煌煌懷里的年輕人粗糙皸裂的手指挽著她的手掌：“當(dāng)年把你帶出來，說養(yǎng)你一輩子，對你好一輩子，我沒能做到，以后就只能靠你了。”年輕人：“這么多年了，居然都沒有機(jī)會再看看江南的風(fēng)景，以后你幫我多看幾眼?！?br/>
    苗煌煌送走年輕人，接手畫舫生意，摸爬滾打，夜晚吞過多少自己的眼淚，可想到年輕人對她說的那句‘以后幫我多看看江南風(fēng)景?！加X得值了。

    畫舫之上，卻也不全是皮肉生意，脫了衣服便要魚水之歡，姑娘只賣藝不賣身，至于男女之愛能不能讓姑娘愿意寬衣解帶，全憑個人魅力，若是想贖出去，苗煌煌也是開心相送。

    那日，他在船頭，苗煌煌在一群公子哥之中，輕薄的公子哥硬是要讓苗煌煌給他唱幾首小曲，早已成為人精的苗煌煌自然不為所動，笑臉相迎，說畫舫之中年輕姑娘多得是，讓他們給公子唱小曲兒，唱不到公子開心，不收錢。

    公子哥繼續(xù)言語輕薄，說什么三十多歲女人的味道才是人間極品，敲骨吸髓，一次便要上癮，不足為外人道也。

    苗煌煌守寡已有十?dāng)?shù)年，夜晚寂寞難耐，本公子定讓她釋放心中壓抑，保準(zhǔn)她十天半個月下不來床，心里還會念著他的好，盼望著他常來。

    話還未說完，拉著苗煌煌便要往廂房里面鉆。

    苗煌煌順手便是一條肉眼難以分辨的一條蠱蟲附在輕薄公子身上，想給他一點(diǎn)教訓(xùn)，不料身邊居然有道家高人，附在身后的雙手，摸出一張符紙，輕輕一搓燃燒開來，掐動手指形成結(jié)界，神不知鬼不覺間殺死蠱蟲，面色陰沉的道家高人拉著年輕公子下了畫舫，年輕公子知道道家高人的本事，并未言語也下了船。

    夜晚，高人獨(dú)自一人拜訪苗煌煌，放在桌上的一顆下三濫的合歡散逼著苗煌煌吞下，侍奉年輕公子。

    苗煌煌解釋無果，說完放此船上下百十口人一條活路，便要吞下丹藥。

    方然推門而入，當(dāng)頭棒喝道家高人，隨手幾記手印，封了道家高人的功力，讓其逃生。

    苗煌煌并未言語，帶著方然坐在船頭，一壇美酒下肚，連自己姓啥都忘的一干二凈的方然抱著苗煌煌笑著叫姐姐。

    安置好方然的苗煌煌一夜未睡。

    月落烏啼滿河淵，江楓漁火對愁眠。

    自此之后，道家高人應(yīng)該警戒了年輕公子，其再未登船鬧事。

    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

    因?yàn)槊缁突腿ナ蓝嗄甑恼煞蛞驗(yàn)榫I緞布匹之類貨物的運(yùn)輸，與高老板相結(jié)識，也算得上是一個朋友，至于后來借錢購買畫舫，更是有高老板的從中支持。

    患難見真情，更是在其丈夫死后，認(rèn)其為弟妹，結(jié)為一家人，一直以來對畫舫暗中幫助更是不少。

    最后，因?yàn)檫@層原因，苗煌煌得知高老板目前的困境，想到了方然，將方老板引薦給了方然。

    苗煌煌添上酒，一時(shí)間方然酒杯里面夾雜著燭光、月光，在深色的葡萄酒里面糅雜在了一起。

    “王維作詩說‘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我今天見識到了前半句的意境所在，卻又不知欲飲之時(shí)琵琶在空曠夜晚響起，弦弦緊扣人心，飛沙走石，直奔疆場的肅穆殺意?！?br/>
    掌心里放著苗煌煌白嫩的手指，眼神卻在往那一抹沉淀處偷偷窺去：“到時(shí)候我要醉臥沙場，你可別笑啊?！?br/>
    苗煌煌很快發(fā)現(xiàn)了某人假裝正經(jīng)下欲圖不軌的眼神所在，抽回手指，戳了一下方然的腦門：“敢占姐的便宜！”

    方然放下酒杯，笑著下樓。

    樓上傳來苗煌煌的聲音：“君莫笑，我是女人，又不是男子，我就要笑你這個醉倒在沙場上的••••••”

    樓下傳來一聲懶洋洋的聲音：“醉臥沙場的什么呀？”

    樓上的聲音，明顯意識到這個坑，自己不能跳，不在言語。

    秦淮河中的胭脂輕搖著畫舫，略微顛簸，就著稀碎的光亮，混雜在一起，催人入眠。

    樓上的聲音，眼神迷離，看著樓下。

    樓下的身影，嘴角帶笑，看著秦淮河中的胭脂。

    樓上的聲音吹滅了了燈。

    樓下的聲音伸了個懶腰，走進(jìn)廂房，閉目養(yǎng)神。

    只是鼻子聳了聳，自言自語：“秦淮河里的胭脂味道越來越重了?！?br/>
    手機(jī)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y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