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
男人緊了緊棉衣,推開車門下了車。他將連在棉衣上的帽子扣在頭上,系上帶子,三兩步越過三菱吉普,處在了倒車鏡的死角。三菱吉普的后風(fēng)擋上結(jié)了霜,即便車內(nèi)的人扭正了倒車鏡也無法觀察到他。
一陣北風(fēng)吹過,吹散牌匾上的積雪,飄零著席卷過來,順著帽子與臉部的縫隙鉆進(jìn)圓領(lǐng)毛衣中,讓他不禁打了個冷顫。他抬頭看了看牌匾下方結(jié)著的冰凌,與那冬日里不溫不火的日頭,瞇著眼睛開始懷念麗貝島的沙灘與陽光。一周前他還在溫暖的赤道過著半隱居的生活,每天會有一半的時間在那艘白色的漁船上度過,其他的時間要么躺在沙灘椅上曬太陽,要么就是跟自己那旁遮普結(jié)實的妻子吵架。
生活不就是這樣么他對此從沒感到厭倦,如果可能,他很樂意一輩子就待在島上,直到身體發(fā)霉、腐朽。但該死的金融危機毀了一切,他手中的泰銖在急劇貶值,有時候他都懷疑今天能買到兩公斤牛肉的泰銖,到了明天早晨能不能買得起同樣重量的雞蛋。
是的,就像泰國那個混亂,在安逸中腐朽的國家一樣,他遇到了中年危機。他不記得是誰過這么一句話,錢永遠(yuǎn)都不嫌多。在此之前他對那句話嗤之以鼻,但現(xiàn)在他不得不重視起來。他已經(jīng)四十三歲,妻子依舊很年輕,膝下還有兩個瘋長的孩子。
如果僅僅是自己也就罷了,但他絕不會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兩個孩子如同島上其他孩子那樣,長大后要么去了大城市的建筑工地,要么風(fēng)吹日曬當(dāng)一輩子的漁民。他們必須接受最好的教育,體弱的妻子也需要最好的醫(yī)療,而能提供這一切的只有金錢。
于是,當(dāng)十天前喬伊那個吝嗇鬼聯(lián)系上他的時候,僅僅考慮了一天,他就毫不猶豫的答應(yīng)了下來。四天天后,他到了曼谷,乘上了去往東京的班機。像往常一樣,在喬伊那兒拿到了雇主信息,他又轉(zhuǎn)乘全日空進(jìn)入了中國,三天前又到了齊北這座三線城。
作為一名不受法律保護(hù)的間諜,盡管懶散了幾年,可他進(jìn)入狀態(tài)很快。雖然體力上不比從前,但他依舊保持著應(yīng)有的心與謹(jǐn)慎。在確認(rèn)了雇主人之后,他悄然跟蹤了雇主兩天。雇主的行程很簡單,兩天時間里只出了兩次門。一次是去醫(yī)院,另一次則去了一趟酒店,在他看來雇主絕對是個無趣的人,完全不懂得享受生活。
當(dāng)然,他熟悉齊北,曾經(jīng)他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在齊北待上一陣,根據(jù)他的了解,齊北的冬天無趣的緊,于是齊北人也很無趣,似乎唯一的娛樂活動就是打麻將。他不喜歡這種無聊的娛樂活動,四個人擠在狹的空間里,互相噴吐著尼古丁,最終僅僅為了將對方口袋里那點兒錢揣進(jìn)自己的口袋。這完全是在浪費生命
僅僅兩次跟蹤,讓他發(fā)現(xiàn)了有意思的一件事。盡管沒有任何證據(jù),他也沒有任何發(fā)現(xiàn),但他能的感覺到似乎有人在跟蹤雇主。
那些人很高明,跟蹤的過程中不斷的交替掩護(hù),但落在他的眼里依舊蹩腳的緊。第二天跟蹤結(jié)束之后,他開始制定計劃在不驚動雇主的情況下擺脫那些蹩腳的跟蹤者。
于是他在跟蹤者的盲區(qū)里偷偷上了雇主的車,趕在預(yù)定位置結(jié)束了談話,然后那一對接受雇傭的情侶又故意乘上了雇主的車。他緊了緊帽子,心里在偷笑。那些跟蹤者這會兒肯定在絞盡腦汁,思著自己究竟是蓄意而為,還是如同那對情侶一樣,僅僅是雇主同情心作祟搭乘的過客。
當(dāng)然,今天之后他再也不會穿身上這套衣服,也不會再裹著那些讓自己看起來很臃腫的海綿,更不會以現(xiàn)在的形象出現(xiàn)。
他瞥見了前方兩個年輕人笑著,朝路邊的一家飯店走去。于是他加快了腳步,趁著兩個年輕人拉開玻璃門,挑開棉簾,借著玻璃門的反光瞥了一眼。然后他瞇起了眼睛,二十幾米的身后,多了一個穿著藍(lán)色羽絨服的家伙。
“抓到你了,蹩腳的笨蛋?!彼⑿χ洁炝艘宦暎^續(xù)若無其事的超前走去。兩百米外的街角是一家水果店,水果店的南面與東面都有門,從東門穿過就會進(jìn)到巷子里,除非身后的家伙不惜暴露,否則這二十幾米的距離就是天塹。
就如同他預(yù)想的那樣,跟蹤者對這里的地理并不熟悉。瞥見他在買蘋果之后,裝作若無其事的點了根香煙,看起來像是在等人。他趁著跟蹤者轉(zhuǎn)頭的光景,拎著蘋果迅速穿過東門,進(jìn)到了巷子里。他甚至不需要奔跑,不緊不慢的鉆進(jìn)樓道里,在一樓與二樓的樓梯口,然后拿出一只蘋果,擦拭了之后大口的吃完。換了身衣服,等他再出來的時候,跟蹤者已經(jīng)消失無蹤,或許放棄了,或許追到了別的什么地方。
二十分鐘之后,他從公交車上走下來,看著跟幾年前相比沒什么變化的街景,很容易的就找到了那家修車店。他過了橫道,進(jìn)到地面滿是油污的修車店里,然后一言不發(fā)的看著穿著嘉實多潤滑油棉衣的店主調(diào)試著發(fā)動機。
過了幾分鐘,店主一邊用毛巾擦著手一邊“這車有年頭了,發(fā)動機里積碳太多,所以低速擋會發(fā)抖。另外剎車片都快磨沒了,沒出事都算命大?!?br/>
店主身旁的學(xué)徒答應(yīng)著,這時候店主似乎感覺到背后有人擋住了陽光,轉(zhuǎn)頭看了一眼,頓時高興起來“哎呀,格日勒圖大哥,你咋來了”
格日勒圖笑著用牧區(qū)特有的生硬普通話“咋了,不歡迎”
“啥呢不歡迎誰也不能不歡迎大哥你啊。趕緊進(jìn)來,門口有風(fēng)?!卑迅袢绽請D讓到里間,店主“那啥,我先洗把手。這一天造的,快沒人樣了?!钡曛餍χ鋈?,嚷嚷著“周,你早點回家吧,今天不干了。”
學(xué)徒答應(yīng)一聲,很快就走了。沒一會兒,店主洗干凈了手,臉上帶著熱情洋溢的笑容回到了里間。那里間依舊很簡陋,刷了石灰的墻壁幾乎看不出原的顏色,墻壁上掛著各式各樣的零件與工具,地上一張破舊的折疊床,還有一口東北特有的、放在炕頭的箱子。
店主熱情的抓住格日勒圖的手,搖晃了幾下“大哥,你這幾年跑哪兒去了上次咱倆見面還是四年前,你這一走沒影了,也沒個音訊?!?br/>
格日勒圖“做生意嘛,天南地北的走,在哪兒落腳也沒個準(zhǔn)數(shù)。保國,你這幾年沒啥變化啊。”
“我就這樣了,能有啥變化”
“媳婦、孩子咋樣”
“別提了,老娘們更年期似的,一特么回家就跟我吵。我那兒子更不省心,這都上初中了,別的沒學(xué)會,沒半年帶回來個姑娘。哎呀臥槽,你手這特么隨了誰”
格日勒圖哈哈大笑“那多好,不定你能早點抱孫子呢?!?br/>
保國撓著頭笑笑,轉(zhuǎn)而“大哥,你這次能待多久”
格日勒圖“不好。我這次過來跟人合伙收糧食,今年苞米價太高,看看有沒有利吧。也許一個禮拜就走,也許能待到明年開春?!?br/>
保國皺了皺眉頭“今年發(fā)大水,老多地方都絕產(chǎn)了,我認(rèn)識好幾個糧販子,今年全都賠了?!?br/>
“我的事兒你就甭管了,賺不著大錢,糊個口、餓不死總能辦到?!?br/>
保國點點頭,“哥,要不這回你上我家住去得了。我把平房賣了,在大華廠買了個三樓?!?br/>
格日勒圖擺擺手“拉倒吧,你那房子頂多兩室??偛荒苣愀掀藕⒆訑D一張床,我自己住一個屋吧不方便。我還是住原來的地方得了?!?br/>
保國沒強求,點頭“那行。你那房子我隔三差五就過去收拾收拾,不過現(xiàn)在估計自來水管得凍了,就算生爐子也得烤個幾天。沒水能行么”
“院里不是有口井么”格日勒圖“我老哥兒一個又不開火,能燒水洗把臉就行。”
保國應(yīng)承下來,起身打開箱子,從中翻出個鐵盒,拿出兩把鑰匙,遞給格日勒圖“大哥,這是房子鑰匙。今年雨大,鎖頭銹死了,我給換了新的。這把是車鑰匙,你那車啥毛病沒有,十月份剛換的機油。”
格日勒圖接過去,徑直起了身“行,我也不跟你客氣。那我先走了。”
“別啊,晚上一起吃個飯,怎么著也得接個風(fēng)?!?br/>
格日勒圖搖頭“改天吧。我這坐了一宿的火車,渾身都散架子了,先歇一天再?!?br/>
跟依依不舍的張保國告了別,格日勒圖開著那輛有年頭的桑塔納離開了修車店。不過十分鐘,他把桑塔納停在胡同里,鎖了車,開鎖進(jìn)了院子。四年過去了,這房子一如往昔,院子里連雜草都沒有。保國沒謊,他的確隔三差五總過來拾掇。
格日勒圖開門進(jìn)了房子里,呵著手進(jìn)到了北面的廚房。他從包里掏出一把折疊匕首,心撬開地面上的瓷磚,移開下面的木板,用手拂去灰塵,然后拎出了藏在里面的箱子。箱子打開,第一層放置著兩疊人民幣,一些護(hù)照,兩張身份證。
他挑選了一下,拿出其中一張身份證。那張身份證上赫然有著他人的黑白照片,民族寫著蒙古族,姓名則是脫里格日勒圖。未完待續(xù)。美女 ”xinwu” 微信號,看更多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