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噼里啪啦……”
“噼里啪啦……”
大明萬歷四十七年臘月初一，經(jīng)過近一個月的籌劃準(zhǔn)備，隨著鞭炮清脆的爆裂聲和悠揚(yáng)的鼓樂聲，楊林開設(shè)的第一家新式銀莊開業(yè)了。這家銀莊名曰“平陽”，取平陽府之名，意為本地之意。地處平陽府城中的繁華之地。
現(xiàn)今已臨近年關(guān)，大街上滿是各地來此采辦年貨的客商?？諝庵袕浡鞣N小吃的香味。只見騾馬大車川流不息，百姓摩肩接踵，街道兩旁設(shè)攤的小販們使勁吆喝著，叫買叫賣聲不絕于耳。
平陽銀莊占地近一畝，蒞臨主街，面南背北，典型的一座明式磚瓦結(jié)構(gòu)的二層樓。由此向東不到二里便是府衙；向北一里便是市集；向南不遠(yuǎn)是青樓酒家聚集之處；向西是平陽駐軍之所。
平陽銀莊開業(yè)的鞭炮一響，立刻引得許多路過的百姓商賈上前圍觀。只見門前兩旁分列著十幾名清秀丫鬟，統(tǒng)一著大紅的襦裙，肩上斜跨紅底黃字的綬帶，上書八個楷字——平陽銀莊，家鄉(xiāng)銀莊。又見白玉石階上鋪著鮮紅的地毯，上面站著一幫十六七歲的少年。為首一名少年身高近六尺，內(nèi)穿白色深衣，外罩紫色棉斗篷，面貌俊朗，神采奕奕，面帶微笑。與身后的幾位少年不斷的向前來道賀的親戚朋友作揖見禮。
一路人見狀向身旁的人問道：“老兄，這英俊少年是誰??？”
那旁人用眼白了白他道：“看你是外地人，有此疑問也是正常。告訴你，那是洪洞縣楊家莊的楊家四少爺，叫楊林。在遼東為國捐軀的楊汝達(dá)楊將軍知道不？楊林就是他的四兒子。旁邊那幾個少年都是他的兄弟。要說起這四少爺，就一句話，除暴安良！看到臺階下才來的那四個公子哥沒有？頭一個是原太原府臺大人的孫子；第二個是現(xiàn)今平陽府典史的兒子；第三個是現(xiàn)在主薄的侄子；最后一個是府衙李捕頭的兒子。在我們平陽城，管他們叫“平陽四霸”，仗著有權(quán)有勢還會點(diǎn)拳腳功夫，平日里那都是橫著走的主兒，什么缺德事都干。但他們只要一見到楊家四少爺，全都跟老鼠見到貓一樣，大氣都不敢出一下。知道為什么不？讓人家四少爺給打服了、打怕了。受到“四霸”欺負(fù)的百姓只要找到四少爺訴冤，那比官府還管用。剩下那些什么地痞流氓、無賴混混更不用提，見到四少爺口里都得叫聲爺，有多遠(yuǎn)跑多遠(yuǎn)。生怕四少爺查他們干什么缺德事沒有。如果要是有，嘿嘿，一頓暴打是免不了的，沒半個月一個月的別想下床。”
“哦，沒想到這四少爺竟然如此仗義?！甭啡寺勓缘溃骸翱催@架勢，這平陽銀莊投入的本錢可不小啊?，F(xiàn)在年景一年不如一年，再加上官府各種稅款，萬一收不回來本就賠大了?！?br/>
“這你就不知道了吧。”那旁人嗤了一聲道：“平陽銀莊，聽聽這名字多大氣。比那些什么平安票號、康順錢莊、福祿票號聽著順耳不知多少倍?？吹轿沂掷镞@張紙沒有？這是平陽銀莊發(fā)的叫什么什么宣傳單。上邊把利錢和能辦的事情寫的一清二楚。而且人家承諾三年至五年之內(nèi)要把分號開到全國各地，還提出什么匯通天下的口號。就是說以后不論是出遠(yuǎn)門還是行商做買賣，只要有平陽銀莊分號在的地方，你只要拿著人家的票號就可以提出現(xiàn)銀。這樣既方便又安全?？茨阋彩琴I賣人，應(yīng)該明白其中的道理吧。至于官府那邊，聽說人家四少爺給府衙各位大人，甚至山西布政司的各位大人入了紅利在里邊。你說，官府再缺錢，大人們總不能向有自己紅利的銀莊伸手吧？稅收也就是意思意思得了。至于賠本，那是天大的笑話。先不說楊家有多少錢，就是各位大人也不能讓平陽銀莊虧本啊。否則哪來的紅利分?。柯犝f，四少爺以幾豪的利錢為大人們放款，就等于向大人們白送錢一樣。而且還按什么盈利額的百分之一抽紅。你算算，一百兩銀子拿一兩的紅利，那么一千兩、一萬兩甚至十萬兩呢？因此府臺大人已經(jīng)給各縣的大人們?nèi)バ帕?，明令要保護(hù)平陽銀莊的生意。官府名下的銀錢都由平陽銀莊打理，你看就這一項，平陽銀莊一年得賺多少錢？以后人家按照這個套路再把分號開遍全國，乖乖，那賺得錢恐怕要沒數(shù)了。平陽銀莊賺的錢越多，大人們分的紅利越多，還怕虧本？”
“哎呀，好巧妙的行商手段”，路人聽完倒吸一口涼氣，嘆道：“我以前怎么沒想到這些呢？不行，我回去也學(xué)著這么做一下?！?br/>
“哼！”那旁人聞言不屑的道：“老兄，你學(xué)人家四少爺學(xué)不了。先不論人家本錢投入有多大。人家現(xiàn)在的身份可是忠烈之后，府衙的各位大人都給點(diǎn)面子。而且四少爺已經(jīng)把平陽銀莊在平陽地界今后五年的經(jīng)營權(quán)已經(jīng)買下來了。知道什么是經(jīng)營權(quán)不？說實話我這也是聽人說的，聽這詞多新鮮，但真管用。經(jīng)營權(quán)就是在整個平陽，平陽銀莊所有生意的方式和方法別人不得效仿，具體詳細(xì)到掌柜、賬房、伙計、丫鬟的穿著打扮、言行舉止、店面模樣、薪酬工錢、紅利分配等等等，只要是平陽銀莊的東西和生意，不論是看得見還是看不見的，一概受官府保護(hù)。也就是說，只要在平陽地界，你要學(xué)人家的樣子做銀莊買賣，那就等著吃官司吧！據(jù)說府衙已經(jīng)和平陽銀莊簽了經(jīng)營權(quán)的公文了，朱紅的官印可是蓋在上邊了。你若不信，盡可以去試試。實話告訴你老兄，聽說人家四少爺還準(zhǔn)備把整個山西的經(jīng)營權(quán)買下來，今后在山西做錢莊票號的生意可不容易嘍?！?br/>
“嗯?。亢脜柡Φ氖侄伟?！”路人聞言臉都青了。心說這個四少爺年齡不大，行商的本領(lǐng)太厲害了。不說別的手段，僅一個五年經(jīng)營權(quán)，就徹底把官府拉到了自己這一邊。再看這平陽銀莊掌柜伙計幾乎一樣的衣著，幾乎一致的禮節(jié)，柜臺里一水的年輕丫鬟，他明白了，山西各地的票號銀莊生意，今后必受到平陽銀莊強(qiáng)大的沖擊和壓力。
果然，僅僅過了十多天，也就是臘月十四和十五兩天，平陽銀莊大同分號、洪洞分號、太原分號相繼開業(yè)。開業(yè)的時候各地衙門都派了人恭賀，并以公文告示的形式宣布了平陽銀莊擁有本地經(jīng)營權(quán)的事情，嚴(yán)令同業(yè)銀莊錢鋪不得以任何形式模仿其生意。
“哎呀柱子，你輕點(diǎn)輕點(diǎn)。我的后腰本來就痛得不行，你輕點(diǎn)按，否則我要散架了……”
望著呲牙咧嘴的楊林，柱子一邊增加手上的力道一邊壞笑著道：“少爺，郎中先生說了，你這腰酸背痛和渾身無力是體感風(fēng)寒、疲勞過度、血液不暢所致。若不好生按摩，恐要生出其他疾患。所以莫怪小的心狠，不能不聽先生的囑咐。你忍著點(diǎn)……”
“哎呀，你個天殺的狗柱子……，你輕點(diǎn)啊……”
正在楊林被柱子按摩的鬼哭狼嚎的時候，楊燕兒端著一盆熱水進(jìn)來了，見狀急忙放下水盆，一把將柱子推到一旁，怒斥道：“哥，你在干什么?。繘]聽到四少爺直喊疼嗎？你看看，少爺?shù)暮蟊扯急荒惆醋狭?。你這是在治病嗎？我看跟殺人差不多。等回到洪洞縣家中，我非告訴爹不可?！?br/>
“嘿嘿，妹子莫急。我這是在按郎中先生的囑咐為少爺舒筋活血。我這不是希望少爺快點(diǎn)好起來嗎，所以這一著急，手下力道大了些。”
“狗柱子，你說的好聽。你是平日里被本少爺管得嚴(yán)，心中不滿已久。所以趁我現(xiàn)在略有小疾，行動不便，存心報復(fù)。小子，你等著……”楊林爬在炕上，一邊說著一邊想翻身換個姿勢。但輕輕一動，全身便酸痛不已，仿佛散了架一般，痛得他直冒虛汗。
楊燕兒見狀急忙將一塊手巾放到水盆中浸濕了，然后擰干為楊林輕輕擦去頭上的虛汗，道：“少爺別亂動。咱們甭理他。今后就讓奴婢來為少爺你揉背。這么細(xì)致的活，我二哥這個笨手笨腳的家伙那能做的好?！?br/>
楊林點(diǎn)了點(diǎn)頭，嗅著楊燕兒身上散發(fā)出來的絲絲清香道：“燕兒，那就有勞你了。其實我這也不算什么大病，只不過連日來事務(wù)繁多瑣碎，疲勞過度罷了?！?br/>
“少爺，伺候你的起居本就是奴婢分內(nèi)之事。何來有勞一說？不是奴婢說你。你也太不注意自己的身子骨了。自老爺和大少爺二少爺?shù)膯适轮螅憔鸵恢睕]閑著。先是守孝，后是為了完成老爺?shù)倪z愿出書，然后又忙著開設(shè)銀莊。不僅親自教那些掌柜伙計丫鬟怎么打理生意賬款、待人接物，還要和我爹他們?nèi)ナ柰ü俑?。三天一小宴，五天一大席。每日里睡的晚起的早，再好的身子骨也?jīng)不起這樣的折騰啊。就說這回來太原開設(shè)銀莊，有五少爺和萬學(xué)少爺兩個人就夠了。你不放心，偏要來。結(jié)果事情辦成了你也病倒了。這要是讓老婦人和兩位少奶奶知道了，還不知道急成什么樣呢。”楊燕兒一邊說著一邊將雙手放入懷中捂了會，接著又放到嘴邊哈了幾口氣，感到手不涼了才輕輕為楊林揉起背來。
“沒事，燕兒。你別擔(dān)心，我這身子壯實著呢。也不是什么大病，養(yǎng)兩天就好了。不過我是真急啊，時間不多了。算算日子，你爹他們應(yīng)該到家了吧。這半年多來真辛苦他了?！睏盍治@了一口氣又道：“還有，也不知你大哥領(lǐng)人第二次去廣東福建能不能找到那些愿意來山西的西夷技師。希望他們一切順利?！?br/>
楊燕兒聞言驚詫道：“少爺，你怎么那么喜歡那些西夷技師？我爹說，那些人沒什么真本事。只是會一些奇技淫巧。不懂禮儀教化，只知頌神傳教、經(jīng)商逐利。還有你讓我大哥上次從番商手里買來的那些叫什么番薯、玉米的種子，佃戶們誰都沒有種過，更沒人愿意種。說官府收稅是不會收這些東西的，種了也是白種。”
楊林聞言長嘆一聲道：“燕兒，有些事情現(xiàn)在一時半會還說不清楚。但你要相信我，西夷技師和那些番邦種子絕對不是我們所說的那樣不堪。有朝一日，他們會證明自己的?！?br/>
“嗯，我想只要是少爺你看好的事情，那就絕對沒錯。以少爺?shù)穆斆鞑胖牵蚁嘈艣]有什么事情辦不到。”
“千萬別這么說，我也……哎呦，慢點(diǎn)。方才有些按疼了……”
“啊，讓奴婢快看看，那按疼了？”楊燕兒一聽楊林喊疼，立刻慌了手腳，急忙俯下身子仔細(xì)察看。
“這兒這兒……”楊林用手指著背道。
旁邊一直沒吭聲的柱子見狀心中暗喜，趁著楊林與楊燕兒聊的熱乎勁，貓起腰躡起腳尖，大氣都不敢出一下，悄悄的退到房門前，然后以極快的速度閃出門外，將房門輕輕掩合后方長出一口氣。心說現(xiàn)在天色將晚，又飄降大雪。這種天氣最適合男女獨(dú)處，只要四少爺今晚把妹妹辦了，那么自己這個當(dāng)哥哥的就完成了一樁心事。柱子大喜之下，尋思自己也該找個女子獨(dú)處獨(dú)處了。不禁便想到了離這里不遠(yuǎn)的那座紅香樓。他想及此處，興沖沖的抬腳向大門走去，不想剛轉(zhuǎn)過墻角，便迎面撞到一人身上。
“柱子，有鬼追你??！走路怎么不看著點(diǎn)兒？”這一聲喊猶如晴空霹靂一般響亮，震得周圍的屋檐嗡嗡直響。
柱子被撞的暈頭轉(zhuǎn)向，聞言定睛一看，正是楊雷和于萬學(xué)兩人從外回來。急忙擺手道：“五少爺五祖宗，求您小點(diǎn)聲?！闭f罷向楊林的居室那邊看了看，近乎哀求的道：“四少爺剛睡下，你這一嗓子能把城墻震塌嘍。”
“哦，四哥睡了？雖然身體有病，但這才酉時初刻（17點(diǎn)），四哥怎么睡得這么早？”楊雷降低聲音狐疑的問道。
“五少爺，你不是不知道。四少爺這大半年以來就一直沒好好休息過?，F(xiàn)在偶感風(fēng)寒，不好好休息怎么成。所以小的我也是費(fèi)盡口舌才勸四少爺睡下。”柱子心說，現(xiàn)在可不能讓你們兩個家伙進(jìn)去攪了我妹子的好事，否則那還有這樣好的機(jī)會。
“嗯，也好。四哥既然睡下了，那我倆也不進(jìn)去看他了。等明日再把帳薄給他過目?！睏罾c(diǎn)點(diǎn)頭，轉(zhuǎn)向于萬學(xué)道：“兄弟，既然四哥休息了。天色也不算太晚，咱們出去轉(zhuǎn)轉(zhuǎn)怎么樣？”
于萬學(xué)一聽就樂了，道：“好啊。來太原都十幾天了，除了咱們的銀莊，別的地方還真沒去過。四哥總讓咱們低調(diào)行事，怕城內(nèi)同行因為經(jīng)營權(quán)的事情找咱們事端。我呸！我還真不怕那些鳥人搞什么歪門邪道。在大明的天下還沒王法了呢？五哥，你說去哪。今晚一切由小弟做東?！?br/>
“噓，小點(diǎn)兒聲。別把四哥驚醒了，否則咱們就出不去了?！睏罾最┝祟盍志邮夷沁?，見沒什么動靜，便壓低聲音接著道：“咱們就出去轉(zhuǎn)轉(zhuǎn)，嘗嘗太原府當(dāng)?shù)囟加惺裁春镁泼朗场＿@幾天沒喝酒，我這嘴里都快淡出鳥來了?！?br/>
“哈哈，好主意。我也是一樣，這些天吃飯沒酒，嘴里實在沒什么滋味。”一提到酒，于萬學(xué)的眼里直冒綠光，點(diǎn)頭附和道。
柱子一聽楊雷和于萬學(xué)要出去逛街，而且還要喝酒，臉立刻就變色了，急道：“兩位少爺，不是，兩位祖宗啊。你們出去轉(zhuǎn)轉(zhuǎn)沒什么，可要是喝酒，若是讓四少爺知道了就麻煩了。他可是特意囑咐過這個事兒。未及冠之前，你們兄弟中任何人都不得飲酒?！?br/>
楊雷聞言不愿意了，用眼一瞪柱子道：“他奶奶個熊地！你不說我們不說，還有誰知道這事兒？再說了，四哥不讓我們喝酒，那他和方叔還有我舅舅、姑父、姐夫他們，宴請那些衙門里的大人們那回不喝酒？他就及冠了？他過了年虛歲才十七。還不讓我們喝酒，這是那家的道理？”
“不是，現(xiàn)在家里是四少爺主事，一切事情都由他決斷，四少爺他喝酒不是要辦正事嘛，迫不得已啊。那次喝酒回來不是折騰的哇哇大吐，這次得病也是跟連赴了幾次酒宴有關(guān)。所以四少爺也是好心，怕?lián)p壞你們的身體，所以他才不讓你們喝酒?！敝涌嘀樚鏃盍洲q解道。
“五哥，別跟他羅嗦了。咱們就是嘗嘗鮮，也不多喝，就是四哥知道了也不能說啥。走！”于萬學(xué)極不耐煩的催促楊雷道。
“對，咱們就是嘗嘗鮮，也不多喝。怕啥！”楊雷眉毛一挑，又看著柱子道：“你也跟我們一起去。要不我們前腳剛走，你小子后腳就得去四哥那里告密?！?br/>
“啊？”柱子一聽就懵了，忙道：“五少爺，這可使不得呀！四少爺和我爹若是知道我暗中飲酒，我就沒命了。兩位少爺……”
“少啰嗦，走！”于萬學(xué)不待柱子把話講完，雙臂一較勁，抓住他的后衣領(lǐng)就將他拎了起來。那架勢就仿佛老鷹抓小雞似的輕松。隨后與楊雷倆人大步流星的奔出門外?？撮T的門房見狀不敢查問，只將門窗關(guān)死，不再露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