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八郎更怒，某都說了乃租宅牙郎還問有無吃食？

    后面身后有人回答“自有吃食，郎君可想吃甚？”原來真的跑堂博士來了。

    蘇八郎一揮衣袖轉(zhuǎn)身離去，今天臉皮可給剝的厲害。

    “有什么吃食？”黑袍士子也不理會，對著博士問道。

    長安酒肆一般用竹簡記下菜式掛于墻面，可這灞橋邊的此間酒肆傳家數(shù)代，一直未有，概因主家兼庖廚幾代也只會那幾樣，熟客自知，初至賓客博士也會解釋兩句，今日博士見?？吞K八郎受窘，也有心開個玩笑“郎君想吃什么自有什么？”

    “想吃什么有什么？”黑袍士子笑瞇瞇，摩挲無須下巴。

    “自然，本樓也是灞河傳家酒肆”博士繼續(xù)笑道，心中想著且看這邊縣學(xué)子可知京都菜式幾樣？

    “那本郎君可點(diǎn)了啊？”士子見博士點(diǎn)頭，繼續(xù)笑道，不慌不忙開始點(diǎn)餐：“金鈴炙、光明蝦炙、水煉犢、乳釀魚、雪嬰兒、漢蒸羊、過門香、春和貽蕩、白玉呈祥，唔，再來御黃王母飯、長生粥和單籠金乳酥”

    “額..”不僅博士愣住了，周遭人眾均詫異的望過來，這蝦炙魚羊，飯粥酥都聽得懂，合起來可就聞所未聞了。

    黑袍士子和他的金剛護(hù)衛(wèi)用充滿期待的目光看著博士，博士急忙搖頭“沒這幾樣”

    “哦，這樣啊，那來道渾羊歿忽？”士子繼續(xù)期待著。

    這道菜倒聽說過，可那也只聽聞豪富之家曾做過，往來賓客曾有人描述過：殺鵝去毛，清除內(nèi)臟，將鵝置入羊腹中，縫合后烤羊，羊肉烤熟后，將羊棄掉，僅食羊腹中的鵝。?

    這哪是一河邊酒肆能做出的？博士苦笑搖頭。

    “這也沒有？”士子及其護(hù)衛(wèi)均十分失望“那來二十張胡餅先”

    眾人皆倒，說了半天聽過沒聽過的名貴菜式后居然來二十張胡餅？二十張胡餅？一個胡餅兩文錢，二十個四十文？夠不夠渾羊歿忽的一個鵝趾？

    “胡餅也沒有？”黑袍士子吃驚?！斑@個可以有”

    “這個有，二十張是吧？”博士無力。

    “嗯，先來二十張，有什么酒水？三勒漿有沒有？”士子繼續(xù)說道。

    “只有戶縣清酒和綠蟻酒”博士趕忙答道。

    “嗯，哪種酒貴些？”

    “戶縣清酒”

    “哦，那就來綠蟻酒”黑袍士子果然不是凡人，事事出人預(yù)料。

    博士無語，卷發(fā)護(hù)衛(wèi)眨巴眨巴眼睛，一臉委屈的樣子。

    “哦，那還是來兩斗清酒吧”黑袍士子無法，馬上改口。

    “油煎灞河小魚干有沒有？”

    “這個有”

    “每人來一份，醬鹵羊肉有沒有？”

    “這個也有，已經(jīng)鹵好正熱著呢”

    “來十斤，他倆各四斤，本郎君兩斤，姜蒜另放一盆，老醋來兩斤，有胡椒么？多來點(diǎn)”

    “好的”博士喜笑顏開，原來這個郎君對吃食還是很有研究的。

    “鹵好的還有什么肉？驢肉有無？來五斤”

    “有的，好勒”

    “鱖魚有三斤以上重的沒？清蒸一條，只放姜絲和精鹽，其他蒜油胡椒粉什么都先別放。”

    “好勒”博士連忙喊道。

    “有什么葉子菜？”黑袍士子又問。

    “葉子菜？哦，有，菘菜，苜蓿均有”

    “那好，兩樣均用清水煮熟撈起，控出水，再加麻油拌拌就送來?！?br/>
    “好，這個簡單”

    “把那個油炸黃豆送份過來”黑袍士子又指指邊上吳遠(yuǎn)黛桌上的吃食吩咐。

    “暫且這些，速速上菜”黑袍士子沉默一會，見博士還未走，就從卷發(fā)大漢包囊里掏出一片金箔，半兩大小，扔給博士“不夠說話，多余本郎君賞了”

    一兩黃金十貫錢，一萬開元通寶，他們點(diǎn)了十斤羊肉，五斤驢肉，三斤魚，小魚干一盤，青菜兩盤，酒水兩斗，二十個胡餅，即是再黑心的店家也要不到三貫錢，此郎君出手就是相當(dāng)于五貫的黃金，倒讓博士有些猶疑。

    “博士可先去鑒定一下，本郎君出手從無收回之事”黑袍士子看出了博士的猶疑，笑言道。

    博士急忙跑回后堂找主家，主家也聽聞了前廳之事，接過金箔一瞧就知道假不了，黃澄澄的，比那些摻銅暗淡的亮眼多了。

    “趕快上酒送菜，不要怠慢”主家兼庖廚吩咐。

    博士急忙按吩咐流水架的送酒送菜。

    這位士子很大方，這是眾人再次給出的看法。但大多牙郎均打消了延攬之心。

    此行人不差開元通寶，出手很大方，相當(dāng)于吃一半賞一半，如此豪客人人喜歡，但此人無疑精通俗事，其先點(diǎn)一些聽著就名貴的菜式，彰顯其尊貴身份，為了就是嚇住眾人，這倒不難，畢竟那些菜式肯定是從書中看得，知道的肯定不止他一人。

    接下來對灞河菜品的熟識，才讓大家吃驚，只有居家度日之人才知，那些市面上流行的生魚膾炙駝峰之類的本來只是看菜，材料和佐料稀有而已，吃著并無多大飽肚。而只有這些百年傳家的老店才有秘制的鹵菜才是真正的美食。

    而這家酒肆最吸引老饕的正是鹵羊肉和驢肉，就連主家一般配送油炸黃豆或小魚干的習(xí)慣這位士子居然都知道，可見其心思之深沉。

    還有此子點(diǎn)的全是快菜，吃著鹵肉就胡餅，半飽之時，兩盤青菜送到，青菜去油膩，青菜吃盡，清蒸鱖魚正好上案幾，如果這也是被算計(jì)好的那才是恐怖。

    這哪是初出茅廬的邊縣苦讀士子，完全是個心思縝密的小狐貍。

    一個心思如此縝密的士子，牙郎們是萬萬不愿與其打交道的。

    青衣少年和卷發(fā)壯漢喝著清酒，吃食如行軍打仗，這倒不讓眾人意外，那黑袍士子從壯漢的囊包里拿出的一巴掌大白瓷酒壺，看似不緊不慢，他面前的吃食減少速度眼見著居然不落于另兩人。

    半個時辰不到，十五斤鹵肉二十個胡餅被三人一掃而光，案幾上光光溜溜的幾份空盤，卷發(fā)大漢打個飽嗝，滿足的傻呵呵的笑著。

    “先坐會消消食”黑袍士子吩咐，又喊道“博士，有開水沒？”

    “郎君，本店有熟茶，可奉送郎君品嘗”博士趕忙過來。

    “熟茶？就是那些加了姜蒜糖的？”

    “正是”

    “那就算了，找個干凈的茶壺弄點(diǎn)白開水來，要滾開過的啊，不要杯盞，某有自帶”

    “好勒”博士轉(zhuǎn)身找了一個新瓷壺裝了壺滾開水送過來。

    “郎君，這可是新壺，燙了幾遍，水也是早上架船到河中央取得水，保證干凈”

    “那謝啦”士子接過水壺，拱手致謝。

    黑袍士子再次從壯漢包囊中掏出一個盒子，檀木所制，尺余長短，打開居然是套茶具，壺非瓷玉制，倒像砂土，深紫色，底部連著壺身有蓮花瓣裝飾，茶壺比那壯漢的拳頭稍大點(diǎn)，四個茶杯也一樣材質(zhì)，杯口剛好食指拇指一握。

    黑袍士子翻過檀木盒，底部木板居然有無數(shù)小孔，士子放置茶壺其上，又拿出一木罐，用盒中竹夾取出茶葉放置壺中，倒入開水，第一壺并不喝，用來沖洗茶壺茶杯，三遍過后，四杯倒?jié)M綠瑩瑩的茶水方停下，一股清香頓時彌漫酒肆，居然蓋住了那卷發(fā)壯漢打嗝跑出的酒氣。

    黑袍士子兩指捏著茶杯吣口茶，閉目回味，一副享受的模樣。

    其他牙郎歇了延攬心思，吳遠(yuǎn)黛倒起了攀交之意。

    吳七郎起身來到三人桌前，拱手：“歡迎郎君抵達(dá)長安，一路勞乏了”

    “謝謝，有勞關(guān)心”黑袍士子也起身拱手回禮，禮儀周到。

    “郎君可是從遠(yuǎn)東而來？”吳七郎吳遠(yuǎn)黛問道。

    “正是”黑袍士子有了點(diǎn)興趣“請坐請坐，郎君如何看出某等來自遠(yuǎn)東？”

    “郎君引車之馬乃黑水馬，某胡亂猜測一下”吳遠(yuǎn)黛也不客套，就勢落座。

    “郎君眼力精準(zhǔn)”黑袍士子也閑來無事，順著話說道。

    “某家中四兄去歲參與征漠河之行，帶回?cái)?shù)匹黑水馬，某有幸得贈兩匹，黑水馬較關(guān)中馬高大，馬身也更為修長，故能認(rèn)出”

    “郎君四兄也參與了去歲的遠(yuǎn)東戰(zhàn)爭？不知貴姓?。俊?br/>
    “某等姓吳，郎君從遠(yuǎn)東來，可曾聽聞去歲遠(yuǎn)東戰(zhàn)爭詳情？”

    “郎君姓吳，吳郎君，不知郎君兄長乃何軍勇將？”黑袍士子卻不提遠(yuǎn)東戰(zhàn)爭直問吳家四郎。

    “家兄乃右威衛(wèi)騎官軍，去歲有幸為國建功，現(xiàn)已遷為參軍”

    “恭喜恭喜，右威衛(wèi)騎官軍？哦，可是秦沖都尉麾下？”

    “正是，秦都尉現(xiàn)已遷為定遠(yuǎn)將軍，郎君可與其熟識？”吳遠(yuǎn)黛來了興趣。

    “來，飲茶”黑袍士子也不正面回答，用竹夾夾起一杯茶水放于吳七郎面前。

    “如此精致之物，某怕暴殄天物”吳七郎客氣一句就學(xué)著拈起茶杯一飲而盡，滾燙茶水帶著清香入喉，渾身為之一振。

    “好茶水”吳七郎贊道，黑袍士子聞聽贊賞面露得色。

    “郎君可是赴京科舉的？”吳七郎接著問道。

    “正是”黑袍士子續(xù)茶。

    “郎君豐神俊朗，必能入第”吳七郎恭維一下。

    “命在天定”黑袍士子謙虛。

    “郎君在長安可有親朋故友？”吳七郎問道，接著想起“郎君既然與秦將軍熟識，想來自有秦將軍安排了”

    “呵呵，某只是認(rèn)識秦將軍而已”黑袍士子繼續(xù)虛引吃茶。

    “郎君可是頭次入京？”

    “嗯？算起來是第二次吧”

    “難怪郎君熟識灞河”

    “灞河是不是第二次到訪某還不知呢？本郎君離開長安時尚不能記事”黑袍士子嘆道，豈止是不能記事，他離開長安時根本就是個襁褓嬰兒。

    “哦，看郎君對灞河酒肆的吃食熟稔，本想來是熟識灞河的”吳遠(yuǎn)黛也嘆道“原來郎君本是長安人，少小離京啊”

    “正是，”黑袍士子懶得再云山霧罩“本郎君此番進(jìn)京赴考，需一靜讀之所，吳郎君可有推薦？”

    “哦，郎君需靜讀之所？某家宅院倒合適，可惜就是過于偏僻”吳七郎壓住喜意。

    “有多偏僻？”

    “超乎汝想象”吳七郎突然想起了四兄對去歲遠(yuǎn)東戰(zhàn)爭的評價之詞，脫口而出。

    “超乎本郎君想象？”黑袍士子詫異。

    “某家宅院在青龍坊”吳遠(yuǎn)黛解釋。

    “青龍坊，那不是挨著芙蓉園么？”

    “正是，離著芙蓉園曲江池均不算太遠(yuǎn)”

    “那吳郎君還不帶路，某就叨嘮吳郎君了”

    這么快就談定了？吳遠(yuǎn)黛有點(diǎn)不敢相信。

    黑袍士子把茶壺茶杯清洗一下，用一綢布搽拭一番裝入盒中，放回護(hù)衛(wèi)壯漢的包囊。

    “郎君不再考慮一下？禮部可有安排宿館的”吳七郎問道。

    “吳郎君宅院可已高朋滿座？”

    “目前只有兩位郎君入住，闊綽無比”

    “那不就結(jié)了，某還想早點(diǎn)入城，好好觀看一下這燕唐京都呢？”

    “哦，那好，某前面引路”吳七郎放下心思，出門尋馬。

    “還不知郎君貴姓？”一行人也不拖沓，出門各自尋自家馬匹馬車，吳七郎在黑袍士子上車前問道。

    “某乃遠(yuǎn)東獨(dú)孤心慈”黑袍士子答道。

    “原來是獨(dú)孤郎君，某行七，郎君喚某吳七即可”

    “吳七郎君，這是某的護(hù)衛(wèi)大熊，阿狗，郎君直呼名號即可”

    “大熊郎君，阿狗郎君”吳七郎拱手。

    “別叫郎君，呼某大熊即可”金剛力士大熊傻笑。

    一行人出得灞河邊小鎮(zhèn)，一條筆直大道通向燕唐京都長安城。

    大道寬闊，可容六駕馬車并行，兩邊種滿桃樹，葉子已全數(shù)落完，三三兩兩交錯著枝叉。秋風(fēng)中互相觸碰，末稍尖銳，樹干瘦骨鱗峋。只余整齊綿長，讓人容易想象這兒的春天曾是一片爛漫。

    大道兩邊的河溝些許淺水，河溝過去的田地滿是麥茬，地里也無人勞作，一望無涯，只余秋日的蕭瑟。

    大道碎石夯實(shí)，很是平整。吳遠(yuǎn)黛騎馬帶隊(duì)，兩輛馬車迅速跟隨，不到半個時辰就望見了長安城墻。

    兩條岔道，吳七郎帶隊(duì)走南邊一條，盞茶功夫又進(jìn)入直道。

    吳遠(yuǎn)黛吳七郎解釋這條道是通往延興門，是離青龍坊最近的城門。

    獨(dú)孤心慈在馬車內(nèi)無聊，這時立在前軾上，手扶車廂遠(yuǎn)眺京都長安。

    長安城東城墻如條巨龍匍匐地面，延綿數(shù)里，吳七郎說法是南北五千五百七十五步，東西更長，有六千六百六十六步。

    獨(dú)孤心慈看的興起，開始大聲呼喊“長安，長安”

    怪腔怪調(diào)，周遭零星數(shù)人急著趕路，只看兩眼也懶得理會這個狂狷士子，吳遠(yuǎn)黛低頭疾行，深覺與之同行是個錯誤。

    黑袍士子獨(dú)孤心慈喊的還不興至，索性高歌起來：

    遙望著殘缺昨日的城樓

    吼一句秦腔你熱淚縱橫

    娘親還守在城門外

    妹妹在風(fēng)雨中等待

    她生來憂傷

    但我讓她堅(jiān)強(qiáng)

    長安長安長安啊...

    寒夜常夢見你鶴發(fā)童顏

    此去幾千年誰將你陪伴

    一路西行一路唱

    唱盡了心中的悲涼

    我生來憂傷

    但你讓我堅(jiān)強(qiáng)

    長安長安長安啊...

    長安長安長安啊

    唱腔古怪，卻聽得無比悲涼，吳七郎差點(diǎn)熱淚盈眶。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