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寒寧站在一旁看劉伶舞劍，一時間就出了神，她不過教了他兩遍，劉伶竟學得這么快，劉伶不止學會了劍招，劍意也恰到好處。應了古人那一句，來如雷霆收震怒，去如江海凝清光。

    自己完整地掌握這一套劍招時要比他大上兩三歲，那時的李寒寧已經(jīng)殺過很多人，時常經(jīng)歷危險的處境，但她還是沒有劉伶有天賦。

    看著他意氣風發(fā)舞劍的樣子，就像是看著當年她認識的一個朋友，她已經(jīng)記不起朋友的名字了，可還記得有那么一個人。

    劉伶的劍停在空中，頓了一會兒才收起手中的劍。

    看著李寒寧正在出神，過了好一會兒才試探著喊了一聲師父。

    李寒寧這才回過神來，跟著便看著近在咫尺的劉伶道：

    “我讓侍衛(wèi)在后院騰出來了一間房間給你，以后你就住在那兒吧，今晚臨睡之前記得溫習劍法，我明天再教你別的。”

    劉伶聞言收好了手里的劍對著面前的李寒寧一揖：

    “多謝師父?！?br/>
    他從來都是這般客氣，之前一路都是顛沛流離也沒有學過專門的禮節(jié)，還是他寺廟里那幫伙伴連夜東拼西湊按照他們之前看過的別人行禮的模樣教的。

    劉伶以為李寒寧接下來還有事，便打算先回到自己的房間，剛一轉(zhuǎn)身又忽然想起了什么，欲言又止地問道

    “對了師父，這把劍——”

    李寒寧順著他的目光，目光落在劍上，干脆利落地道

    “你拿著吧，從今往后它就是你的了。”

    這是陪了李寒寧很久的名劍霜降，不過李寒寧今日倒是覺得自己找到了更適合它的人。

    李寒寧出院子的時候遇上了迎面走過來的陸長風，只覺得許久沒見他，說起來兩個人昨日在宴會上也只是遠遠地對方看了一眼，沒能說上話。

    陸長風似乎看到了剛才那一幕意有所指：“說起來你對這個剛收的徒弟也是舍的，霜前說給出去就給出去了，我記得趙義之前也和你要過那把劍，你那時可沒舍得給?！?br/>
    提起趙義問劍的事，李寒寧很快辯駁道：“他不一樣，趙義手里本來就有沉雪劍，要我的劍也不過是一時喜歡?！?br/>
    等新鮮勁過了，就不同了。

    但是李寒寧看得出來劉伶不會，他會一生習武，也能堅持得下來。

    陸長風但是在這件事情上沒有多語，只是看了她一眼：

    “你要出門？”

    李寒寧如實答道：“準備天黑之前去東營再巡查一下?！?br/>
    也許是在軍營里待習慣了，幾日沒去軍營，李寒寧總是覺得有些不太習慣。

    陸長風輕輕點了點頭，說來也順路，便打算同行。

    兩個人甚是默契地并排走在涼州城的街道上。

    還是李寒寧先一步開口：“昨晚聽殿下說，你打算在攻下長安之后離開洛陽？”

    那個時候蕭策說的話，李寒寧都記得。

    陸長風倒是也很坦率，他們幾個將軍之間都是過命的交情，既然李寒寧問起來這件事，他自然沒有什么好隱瞞的。

    “從昨天宴席上我就感覺到了該走了，不知道為什么士兵們歡呼的聲音忽然讓我心里有些惶恐，這種類似的感覺以前從來沒有有過，但是越到長安，我心里就越有這種感覺，越靠近長安，我就覺得越不心安?！?br/>
    李寒寧大概知道陸長風說的是什么意思，自古以來像是他們這樣的人，都是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長風是覺得有朝一日，等他們攻下長安了，等世道太平了，就不需要他們這樣的將軍了。

    李寒寧沒看陸長風，她正抬頭看著面前狹長的道路，兩個人長長的影子映在面前的地上：

    “我知道你擔心什么，但是你心里應該清楚殿下不是旁人，不是大梁的那些將軍，所以不會的，他不會這么對待敵人，尤其還是陪著他一路打下天下的人?！?br/>
    在這一點上，她永遠都相信蕭策。

    “我當然清楚這些，殿下一直待我們很好，在沙場上一同征戰(zhàn)的情分自然是不同的?！?br/>
    陸長風輕輕嘆了一口氣，緩緩地說出了自己真正的顧慮：

    “可你有沒有想過，殿下是明王，東宮太子另有其人?！?br/>
    李寒寧聽到這里腳步一怔。

    陸長風似乎有些感慨地道：“長風不才卻也不懼一死，只是不想躲過了大量的腥風血雨，避開了戰(zhàn)場之上的刀光劍影，到最后卻死在自己人的手里?！?br/>
    他們是臣下，原本不該妄議這些，陸長風能和她說這些，自然也是出于信任，這些李寒寧心里都明白。

    陸長風想得很長遠，他已經(jīng)在考慮長安之后的事，蕭策也許能容得下像他們這樣的人，但是蕭晟不能，蕭晟甚至都容不下他的弟弟，又怎么會容得下手握重兵的他們？

    對他們來說最好的歸宿就是明哲保身。

    對于他們來說，離開長安之后便是天大地大，但是蕭策卻不一樣，像蕭策那樣聰明的人自然心里也清楚這一點。

    除非東宮太子換一個人當。

    比如換成蕭策。

    但事情可冒天下之大不韙，蕭策不會去做。

    但有的事情就算蕭策不能做，他們手底下的人卻可以。

    比如殺了蕭晟。

    就算將來洛陽王知道了這件事，左右不過誅她九族，而她原本就是孤身一人，不過是一命換一命，但只要蕭晟一死，洛陽王唯一能選擇的太子也就只有蕭策一人了。

    但李寒寧沒有說出來，嘴上只是輕描淡寫地提了一句：

    “你和軍師是一類人，有的時候下棋對方才走了一步，都要想到十步開外的事，但是這個世上變化那么大誰又說得準?！?br/>
    她的話陸長風也不知道到底聽進去了幾分，只不過人走著走著就到了軍營。

    眼看著就到了該分別的地方。

    李寒寧當即道：“你放心，今日你同我說的話，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會再有旁人知道?！?br/>
    陸長風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

    李寒寧還要去巡營，便和陸長風告辭了，陸長風站在原地一直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帳篷的那一側(cè)，這才舉步離開。

    *

    夜色漸漸落了下來，遙遠的長安與涼州不同，今夜仍舊是燈火通明。

    前方的敗報連連傳來，滿朝文武早就已經(jīng)是人心惶惶，許多在長安根基不深的大臣都帶著自己的家眷偷偷溜出了城，如今能夠留在長安的都是一些仍舊對大梁還忠心耿耿的臣子，其中包括曾經(jīng)權(quán)勢滔天的莫天城。

    老仆半夜的路過他的房間，發(fā)現(xiàn)里面的燭火還是亮著的，便知道他們老爺這么晚了還沒有睡，忍不住上去輕輕敲了敲門。

    “進來吧。”

    這扇門是虛掩著的。

    兩鬢斑白的莫天城正在書桌旁就著那一點微弱的燭火看莫云溪留給他的最后一封信。

    “老爺早些休息吧，時候已經(jīng)不早了，再過一兩個時辰就要上朝了?！?br/>
    莫天城這才看了一眼天色，這才意識到原來不知不覺之間竟然已經(jīng)這么晚了。

    他戀戀不舍地放下了書信，沉沉嘆了一口氣。

    想他年過半百，兩個兒子都是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如果當初不是他去求莫云溪，逼著他入朝為官的話，他也不會落得如今的下場，這是莫天城這輩子最后悔的事。

    這些日子他總是想起從前的事情來，想起自己年輕時的好朋友李奉年，想起自己做過的一切，想起自己在朝堂上第一個站出來彈劾李家。

    莫天城苦笑了一聲：“人老了總是時常念舊，我昨夜還夢見了奉年?！?br/>
    老仆在莫府的時間待得久了，自然清楚他們老爺口中的奉年指的是何人，夢到已故之人，原本就是不祥之兆？

    “他對我說，李府的人當年死得都愿望，我自然知道他們冤枉，因為就是我冤枉地他們，我比他們都清楚李府當年滅門到底有多冤枉。”

    “但是現(xiàn)在，輪到我了，我羨慕李奉年生了個像李昭一樣的好兒子，也羨慕洛陽王有蕭策蕭晟這樣的孩子后繼有人，可我的云溪死在了涼州城，這次天要亡大梁和我莫家?！?br/>
    老仆知道他因為莫云溪的死而難過，莫家的兩位公子都是為大梁盡忠。

    他想開口勸一勸他們老爺，卻不知道該如何開口，他在莫府當仆人這些年，眼看著莫府從無人問津的宅邸，一點點到官拜丞相，再到如今逐漸沒落，心里又何嘗不是五味雜陳。

    莫天城如今最不需要的就是別人的安慰，他皺起了眉頭看著面前的老仆：

    “一切都是敗洛陽蕭家所賜，我不會放過他們的，他們以為自己打下了長安之后就可以萬世太平了，哪有這么簡單的事，我如今的痛苦，蕭家也一定得嘗到。”

    老仆聽到這里似乎有些不解，跟著便問：“老爺?shù)囊馑际?？?br/>
    莫天城意有所指地道：“再有兩個月就是立夏了，三年前的長安城外，是我莫家?guī)藬r住了疫病，我想知道的是現(xiàn)在我莫家沒了，還有誰能擋得住這場天災？”

    就算他們打下了長安。

    就算大梁沒了。

    就算他莫天城見不到那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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