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尋根究底

    嗤啦，一閃電蜿蜒如龍，撕裂翻滾的濃云，照亮了陰沉沉的玉京。

    燕眉飄然落地，雙手掀起斗篷，狂風(fēng)凄厲掃過，吹得頭發(fā)亂飛。她瞇眼看了看天,烏云舒卷開合、千姿百態(tài)，雷聲隱隱鳴響，白雨細(xì)如游絲，歪歪斜斜地灑落在不遠(yuǎn)的街區(qū)。

    飛蓬街沒有下雨，路邊的草叢枯黃萎靡，隨著風(fēng)勢無助地?fù)u擺。

    她跨過衰草，走上臺階，眉頭突然皺了起來。門戶虛掩，沒有關(guān)上，她輕輕推開，沖鼻的氣味再一次撲來。

    女孩拔出符筆，掩鼻走進(jìn)客廳，掃眼望去，屋里亂七八糟，餐桌上的食物吃了一半，另一半腐爛發(fā)霉。蠅妖興高采烈，起起落落地忙個不停。

    “她還活著嗎？”燕眉暗暗為左萱擔(dān)心。

    她停留數(shù)秒，躡足走上二樓，過道暗無光亮，陰森的氣息揮之不去。燕眉察覺一絲兇險(xiǎn)，屏住呼吸，筆尖向前，一步步走到供奉命燈的房間，瞥眼看去，房門大開，左萱蜷縮在一張椅子里，雙手抱膝，直勾勾盯著水晶罩里的燈火，面孔白得出奇，顯得雙眼更加深邃。

    “你沒關(guān)門。”燕眉放下毛筆，輕輕舒一口氣——剛才她已做了最壞的打算。

    左萱僵硬地回過頭，茫然地望著她，那樣子就像是一只蛻。燕眉心里微微一緊，無奈說道：“樓下沒有關(guān)門，世道不好，你得小心一點(diǎn)，”她仔細(xì)端詳女子，“你多久沒吃飯了？”

    “不知道，”左萱眼神渙散，喃喃自語，“我忘了?！?br/>
    “你臉色很差！”燕眉暗暗嘆氣，“你得吃點(diǎn)兒東西！”伸手從乾坤袋里掏出一個盒子，挑出一顆藥丸塞到左萱手里，“這是辟谷丸，可以充饑?！?br/>
    左萱接過藥丸，激靈一下，瞪著燕眉說：“你是方燕？”燕眉愣了一下，想起杜撰的身份，心叫“該死”，本想實(shí)言相告，可是影魔的面容從腦海掠過，到嘴的話變成了：“對，沒錯！”

    一股血色沖上女子的面頰，左萱兩眼放光，就像復(fù)燃的死灰：“你找到用命燈找人的方法了嗎？”聲音充滿亢奮，不像餓過許久。

    燕眉默不作聲，從乾坤袋里掏出一個半球狀的器物，巴掌大小，銀色的底盤上蓋著一個水晶圓罩，罩內(nèi)白氣繚繞，外殼符字如金，層層環(huán)繞，縱橫交織，底盤布滿一圈圈刻度，乍一看很像仙羅盤，中央的黑色指針閃爍火紅的符字。

    “這是什么？”左萱迷惑地望著器物。

    “指魂針，”燕眉把底盤托在手心，揮舞毛筆，沖著命燈念誦咒語，火光從她的筆尖閃過，命燈搖晃幾下，突然消失了。

    “啊，”左萱尖叫一聲、高高跳起，“燈，燈呢？”

    “在這兒。”燕眉輕聲回答。左萱掉頭望著她手里的“指魂針”——水晶罩里一燈如豆，無論顏色形狀都與命燈很像，柔和的白氣裊繞四周，如同一條變幻不定的化蛇。

    “這是……”左萱兩眼瞪直，“怎么回事？”

    “我把它轉(zhuǎn)過來了！”燕眉說道。

    “命燈還能轉(zhuǎn)來轉(zhuǎn)去？”左萱難以置信，“你確定這是少宇的命燈？”

    “千真萬確！”燕眉柔聲說道，“命燈又叫‘神影’，也就是元神的影子。元神原本虛無，影子更是虛中之虛，不是真正的火焰，而是一種奇異的能量，不會受限于物質(zhì)，比如水晶罩，只要使用‘移神換影符’，就能把它移動到任何地方?！?br/>
    “為什么要移動？”左萱猛地抬起頭，握緊拳頭瞪視女孩。

    燕眉感受到敵意，暗暗提防，耐心解釋：“你不是要找丈夫嗎？這枚‘指魂針’可以引導(dǎo)命燈的力量，指出你丈夫身在何方?！彼龘P(yáng)起毛筆，點(diǎn)了點(diǎn)水晶罩，命燈搖曳起來，下面的指針跟著火焰來回?cái)[動，羅盤上的刻度微微發(fā)紅，眾星捧月似的環(huán)繞命燈。

    兩人屏息注視，指針突然大幅度向西轉(zhuǎn)動，轉(zhuǎn)了三十度左右，顫巍巍地停了下來。

    “他在西北方?！毖嗝紱_口而出。

    “是嗎？”左萱癡癡地盯著羅盤，“真不敢相信。”燕眉點(diǎn)了點(diǎn)頭：“你留下，我去找馮少宇?！弊筝娴裳巯嘞颍骸盀槭裁?？”

    “不管你丈夫在哪兒，他的處境都很危險(xiǎn)，”燕眉避開女子的目光，“我不希望你也落入險(xiǎn)境?！?br/>
    “不行，”左萱聲音上揚(yáng)，“我必須去?！?br/>
    “左萱……”

    “我不去，你也不能去！”左萱憤怒地望著指魂針里的火焰，“命燈是我的，你無權(quán)帶走我的東西！”

    “你……”燕眉哭笑不得，“你別太固執(zhí)?！?br/>
    “我有尋找丈夫的權(quán)利！”左萱斬釘截鐵，全無轉(zhuǎn)圜余地。

    燕眉深感頭痛，此去兇險(xiǎn)絕倫，帶上左萱無異于背負(fù)累贅?？墒怯谇橛诶?，她都不能阻止一個妻子尋找丈夫，何況命燈屬于馮少宇，沒有左萱的準(zhǔn)許，她也不能隨便帶走。

    連轉(zhuǎn)幾個念頭，燕眉嘆一口氣，說道：“好吧！指魂針由我操縱?！?br/>
    “沒問題！”左萱激動得渾身發(fā)抖，看見她的模樣，燕眉害怕她昏厥過去，心中感動之余，又覺有些納悶：“這就是生死相隨的愛情嗎？”

    離開小樓，兩人向西北飛行。左萱是蒼龍羽士，駕馭一口淡銀色飛劍，吃過辟谷丸以后，她的精力有所恢復(fù)，飛得倒也似模似樣。

    燕眉盯著“指魂針”當(dāng)先引路，命燈晃動不已，指針也不斷調(diào)整方向，前面的房屋由多變少，漸漸稀落起來，繁華如水流逝，荒涼的景象迎面撲來。

    “嗐！”左萱驚恐叫道，“前面是忘墟！”燕眉回頭看她一眼，點(diǎn)頭說：“對，我們就是去那兒?！弊筝驺读艘幌拢蓡柕溃骸澳愎室鈬樜业膶Π?？”燕眉默不作聲，送上羅盤，左萱望著指針臉色發(fā)白：“天啦?！?br/>
    “我勸你回去，”燕眉直視對方，“忘墟不是什么好地方?！?br/>
    “不，”左萱抿了抿嘴唇：“我要去。”

    “是么？”燕眉有些擔(dān)憂，如果馮少宇成了魔徒，左萱見到他只會更加痛心。

    “也許他沒有入魔，只是困在某個地方……”燕眉試圖說服自己，心里卻明白那樣的可能性幾乎為零。

    狂風(fēng)肆虐，飛沙連天，忘墟的上空彌漫一層鐵銹色的怪霧，如濤如浪，翻涌不息。兩人闖入銹霧，泥腥氣渾濁刺鼻，耳邊風(fēng)聲蕭蕭，不時(shí)傳來拍翅的聲音，可是定眼望去，卻只見到涌動的沙塵。

    “跟緊我！”燕眉按下劍光，落向地面，左萱緊隨其后，不時(shí)東張西望。

    “到了嗎？”左萱嗓音發(fā)抖。

    “就在附近！”燕眉注視“指魂針”，向前走了兩步，掃眼望去，烏黑的眉毛揚(yáng)了起來。

    “怎么？”左萱看出不妙。

    “噓！”燕眉豎起毛筆，做出噤聲手勢。

    左萱一怔，耳邊傳來奇聲怪響——窸窸窣窣的爬行聲，斷斷續(xù)續(xù)的拍翅聲，還有來自咽喉深處的可怕吞咽——銹霧無聲聚攏，仿佛立體的屏幕，古怪的影子投映在上面，若隱若現(xiàn)，步步緊逼，地面起伏不定，如同沸騰的波濤，拍翅聲越來越低，仿佛無形的巨石壓向頭頂。左萱如芒在背，縮到燕眉身后，因?yàn)榭謶譁喩響?zhàn)栗：“那是什么？”

    “妖怪！”燕眉揚(yáng)起符筆，高聲念動咒語，“鵷來儀煌煌煜煜！”

    奇聲怪響更加繁密，風(fēng)沙里的影子逐漸清晰，露出彎曲的角、尖銳的爪，猩紅的長舌和貪婪的眼睛……

    天空陡然亮了起來，左萱抬眼望去，一個金紅色的火球呼嘯落下，仿佛失控的太陽，刺眼的火光撕裂了北風(fēng)、穿透了銹霧，映照出無數(shù)妖獸魍魎的輪廓，天上地下，大大小小，隨著火球的逼近狂飛亂躥，幾只鳥妖逃得稍慢，沾上火球，立刻渾身浴火，變成幾團(tuán)白灰。

    火球一刻不停，沖向兩人，左萱雙手捂眼，發(fā)出一聲尖叫。

    可是什么也沒發(fā)生，過了片刻，左萱抖索索放開雙手，發(fā)現(xiàn)火球不知所蹤，燕眉的手腕上站立一只金色的大鳥，揚(yáng)起華美絢爛的翎尾，從容不迫地拍打翅膀。

    “羽圣黃鵷。”左萱脫口而出。

    “抱歉，”燕眉沖她點(diǎn)點(diǎn)頭，“我的真名叫燕眉?！?br/>
    “燕眉？”左萱愣了一下，“你是影魔的妹妹！”

    “別害怕！”燕眉微微苦笑，“我會消滅影魔，幫你找到丈夫?！弊筝娑⒅蛔髀?，片刻扭頭說道：“除了妖怪，這兒什么也沒有?！?br/>
    “黃鵷！”女孩看向大鳥，“入口在哪兒？”

    黃鵷翩然飛出，繞著一堆亂石盤旋，石塊活了過來，連蹦帶跳地四面滾開，地下露出一條黑黢黢的裂縫，深不見底，向外噴吐寒氣。

    “要來嗎？”燕眉回頭問道，左萱遲疑不決，女孩嘆了口氣，轉(zhuǎn)身走進(jìn)裂縫。左萱見她消失，咬著嘴唇跟了上去。

    地道里亮如白晝，光芒來自黃鵷，鳥妖王驕陽當(dāng)空、普照四方，無數(shù)黑乎乎的影子飛快地溜走，留下惡臭的粘液和遍地的殘骸

    不多一陣，四周變得異常寂靜，只剩下細(xì)微的滴水聲和兩個女子劇烈的心跳。

    地道一路向下，懸崖陡壁，無法立足。兩人馭起飛劍，不過數(shù)十里，陸地到了盡頭，出現(xiàn)一大片地下水域，水光森冷，波紋蕩漾，一座“小島”飄浮水面，從中裂成兩半，露出黃黑色的利齒，重重疊疊地向下延伸，黑漆漆不知通向哪里。黃鵷飛上前去，光亮傾瀉落下，裂縫合上，利齒消失，“小島”極速下沉，很快不見蹤影。

    命燈跳動加快，指針小幅度高速搖擺，左萱忍不住問：“怎么回事？”聲音遠(yuǎn)遠(yuǎn)傳出，在地窟里激起一陣驚心動魄的回響，嚇得她捂住嘴巴，驚恐地張望。

    “離主人越近，命燈越活躍，”燕眉盯著指針沉吟，“看樣子，我們正在接近你丈夫?！?br/>
    左萱抿起嘴唇，雙眼星星閃亮，燕眉又說：“這兒可能是魔徒的巢窟，但有黃鵷守護(hù)，你也不用害怕。”左萱虛怯怯地望著大鳥：“我只在傳說里聽過它！”

    “傳說靠不住！”湖水到了盡頭，燕眉收起飛劍，飄然上岸。

    “它沒有傳說厲害？”左萱忍不住問。

    “它比傳說更厲害，”燕眉向她打個手勢，“把劍收起來，劍光會驚動敵人?！?br/>
    左萱收起飛劍，黃鵷的光芒也隨之暗淡，昏昏黃黃，僅僅照亮二人。這一來命燈的火焰反而最為明亮，它跳個不停，急切地想要沖破燈罩。

    湖邊寂靜出奇，沒有任何活物的跡象。燕眉暗生納悶，沿著湖邊走了十米，指針略微一偏，指向左側(cè)巖壁。她上前兩步，發(fā)現(xiàn)巖石后面有一個隱蔽的洞穴，她的心里隱隱不安，可是勇氣更勝一籌，微一咬牙，鉆了進(jìn)去，身后沙沙作響，左萱的腳步聲凌亂不堪。燕眉聽在耳里，不覺后悔帶她前來，女孩下意識摸了摸黃鵷的羽毛，觸感溫軟光滑，讓她心神安寧，大鳥回過頭，不滿地瞪著她——鳥妖王素來矜持，不喜歡受人撫弄。

    “抱歉！”燕眉低聲說道，黃鵷默不作聲，只是翻了個白眼。

    前面豁然開朗，兩人踏進(jìn)一個寬闊的窟穴，橫直百米，空寂無人。命燈停止了跳動，變得異常的平靜，指針停頓下來，指向正前方高聳的石壁。

    “馮少宇在巖石后面？”燕眉漫步上前，亮起符燈照亮石壁，石壁渾然天成，并無一絲縫隙。

    “咕！”黃鵷鳴叫示警。

    “誰？”燕眉霍然回頭，厲聲喝問。

    從墨屋里出來，冷風(fēng)灌進(jìn)脖子，方飛忍不住縮頭縮腦。兩個一年級女生從旁經(jīng)過，鄙夷地看他一眼，一陣風(fēng)迅速跑開了。

    禹笑笑一溜小跑趕過來，喘著氣說：“問你個事兒，你進(jìn)過女生宿舍嗎？”

    “啥？”方飛嚇了一跳，“誰說的？”

    “帝江，”禹笑笑小聲說，“早上它當(dāng)眾教訓(xùn)一個鳳喙區(qū)的女生，讓她進(jìn)出寢室記得關(guān)門，要不關(guān)門，你會溜進(jìn)去看她洗澡?！?br/>
    “老混球，”方飛破口大罵，忽覺后頸一痛，多了五根粗壯的手指，耳邊傳來簡真的怪叫：“太不像話了，笑笑，你放心，我一定把他看好，實(shí)在不行就用繩子捆起來?！?br/>
    “你還有這手？”呂品捅了捅方飛的腰眼，“以前就算了，下一次記得捎上我。”

    “污蔑！”方飛怒吼，“帝江在撒謊……哎，簡真，你干嗎勒我脖子？”

    “狡辯是沒有用的，”大個兒義正辭嚴(yán)，渾身仿佛閃耀金光，“我可是女生宿舍的守護(hù)神。”

    “呸，”禹笑笑啐了一口，“你算哪門子守護(hù)神？”

    “對！”呂品接嘴，“看門狗還差不多?！?br/>
    “臭狐貍你……”簡真使勁翻了兩個白眼，回頭又沖方飛撒氣，“說，你去沒去過女生寢室？”

    方飛被他捏得喘不過氣來，掙扎間手指傳來振動，斜眼一瞥，“波耶水鏡”變成的指環(huán)變紅發(fā)亮，提示他有重要信息。

    “放開我?！狈斤w大吼。

    “我偏不，”大個兒神氣活現(xiàn)地?fù)u晃腦袋，“我偏偏就不……咦，唉，??！”

    簡真的大身子飛了出去，在天上畫了一道彩虹似的弧線，干脆利落地摔了個野狗吃屎。他滿臉是土，掙扎起來，摸著后腦勺糊里糊涂。

    “漂亮，”呂品吹了一聲口哨：“好一個‘水精訣’?！?br/>
    “方飛，”大個兒跳起來唾沫飛濺，“跟甲士摔跤，你活膩煩了？來來來，我讓你三招?！?br/>
    “別鬧！”方飛一溜煙跑到路邊樹下，匆匆點(diǎn)開通靈鏡，但見一條消息跳了出來，還沒來得及細(xì)看，就聽呂品在身后念叨：“妖怪市場，夜叉當(dāng)鋪……噢，雙頭……”

    “龍”字還沒出口，就被方飛堵住嘴巴，惡狠狠摁在樹上，懶鬼不甘心地嗚咽，方飛不勝惱火，壓低嗓門：“誰讓你偷看的？”

    “嗚嗚嗚……”

    “不許泄露出去，聽到?jīng)]有？”

    “嗚嗚嗚……”呂品眨眼點(diǎn)頭，方飛放開手，就聽?wèi)泄沓吨らT嚷嚷：“妖怪市場、夜叉當(dāng)鋪，這都是什么意思？”

    方飛兩眼一黑，幾乎昏了過去，禹笑笑分開樹叢，驚疑地問：“你們說夜叉當(dāng)鋪？”

    “那個……”方飛恨不得長出翅膀遠(yuǎn)走高飛。

    “你也知道夜叉當(dāng)鋪？”呂品樂呵呵反問。

    “夜叉販賣元神的店鋪，”禹笑笑臉色陰郁，“小時(shí)候我媽老說，‘再哭，我把你賣到夜叉當(dāng)鋪’。”

    “我媽也這么說?！焙喺骢谄鹉_尖，越過女孩肩頭向樹叢里張望。

    “你不去練舞嗎？”方飛沖著大個兒低吼。

    “不急，”簡真舔了舔嘴唇，“我對你的小秘密更感興趣?！?br/>
    “我沒秘密?！狈斤w矢口否認(rèn)。

    “他沒秘密，”呂品侃侃而談，“就是跟雙頭龍討論了一下夜叉當(dāng)鋪的事情。嗐，你瞪我干嗎？沒秘密可是你說的，你要不說，我還以為這個是不能說的秘密呢！”

    方飛氣得臉色鐵青，禹笑笑忍不住問：“方飛，到底怎么回事？”

    “雙頭龍查出來了，”方飛只好老實(shí)招認(rèn)，“韓決抹掉的通靈地點(diǎn)是夜叉當(dāng)鋪。”

    “真的？”禹笑笑喜不自勝，“我去告訴韓妙?！狈斤w一把扯住她：“她問你消息來源你怎么說？雙頭龍？你會害死她們?！庇硇π︺读艘幌拢骸澳窃撛趺崔k？”

    “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方飛說道，“我們不能給雙頭龍招惹麻煩?！?br/>
    “她們給了你什么好處？”呂品在他耳邊嘀咕。

    “什么好處也沒有。”方飛橫他一眼，“我猜少兒失蹤案是魔徒干的，公然抓走簡容就是明證?！?br/>
    “不一定，”懶鬼大唱反調(diào)，“也許不是公然，而是順手牽羊?！?br/>
    “雙頭龍認(rèn)為韓決抹掉通靈地點(diǎn)是為了防范影魔，影魔又在雙龍塔出現(xiàn)，兩件事合在一起，可見他跟少兒失蹤案有關(guān)?！狈斤w沉吟道，“通過尋找影魔，可以找到失蹤兒童?！?br/>
    “找影魔，你瘋了？”呂品叫道，“他會把我們揍得屁滾尿流?！?br/>
    “說得對，”大個兒嚴(yán)肅地點(diǎn)頭，“影魔可不好惹?！?br/>
    “膽小鬼?！庇硇πΠ姿谎邸?br/>
    “找影魔不是重點(diǎn)，”方飛盡力整理思緒，“重點(diǎn)是通過他找回簡容，所以我們得去夜叉當(dāng)鋪?！?br/>
    “去那兒干嗎？”禹笑笑吃了一驚。

    “韓決從那兒找到影魔的線索，我們也去試試看?！?br/>
    “天真，”呂品哼了一聲，“韓決是訓(xùn)練有素的虎探，我們只是二年級的學(xué)生。上次大鬧百蛟廳，危字組都上了妖怪市場的黑榜，只要出現(xiàn)在市場，就會被它們撕成碎片兒?！?br/>
    “對，”大個兒深表贊同，“我認(rèn)為應(yīng)該把消息告訴我爸媽?！?br/>
    “我認(rèn)為應(yīng)該給你一個奶嘴，”方飛尖刻地挖苦，“你這個膽小如鼠的巨型嬰兒?！?br/>
    “你罵我什么？”簡真氣紅了臉，“你才嬰兒，你才巨型……”

    “我贊成簡真，”禹笑笑勸說道，“方飛，這件事太危險(xiǎn)，應(yīng)該交給大人去辦?！?br/>
    “好吧！”方飛不耐煩地說，“你們留下，我自己去?！?br/>
    “喂！”禹笑笑忍不住叫道，“你別太任性?！?br/>
    “你們根本不懂，”方飛壓抑多日的情緒猶如火山噴發(fā)，“燕眉正在尋找影魔，我不能什么都不做。她是我的點(diǎn)化人，如果她死了，我也活不成?！?br/>
    眾人一時(shí)沉默，呂品摸了摸下巴：“這倒是一個大問題?！?br/>
    “對不起，”方飛冷靜下來，“我只想決定自己的生死?！?br/>
    “道師團(tuán)不可能同意你下山，”禹笑笑輕聲說道，“你也沒有通行符?！?br/>
    “我去找天素?！狈斤w轉(zhuǎn)身就走。

    “你知道她在哪兒嗎？”禹笑笑在他身后叫喊，“這個時(shí)候，她多半呆在天淵館?！?br/>
    方飛一口氣跑到天淵館，瞪大眼睛逐層搜尋，找了二十一層，發(fā)現(xiàn)天素站在一排書架前，正在翻閱一本厚重發(fā)黃的古籍。

    “嗐！”方飛走上去擠出笑臉，天素掃他一眼，繼續(xù)看書。男孩清了清嗓子，又叫：“天素?！?br/>
    “有話就說，沒事滾蛋！”天素把書塞回書架，沿著長長的通道行走如風(fēng)，方飛跟在后面一溜小跑，“你是級長吧？”

    “那又怎么樣？”天素停下腳步，兩眼盯著書架。

    “你有通行符吧？”

    天素把抽出的書籍又推了回去，盯著方飛眼神古怪：“你想干嗎？”

    “借我用一下，”方飛賠笑說，“很快就還你！”

    “你說這個？”天素從乾坤袋里摸出符牌，沖著方飛來回?fù)u晃。

    “對！”方飛喜上眉梢，伸手要接，不料女孩收了回去：“不借！”

    “什么？”方飛暴跳如雷，叫聲驚動了附近的學(xué)生，一個個抬頭望來，方飛心虛膽怯，壓低嗓音：“天素，行行好，我有急用?！?br/>
    “用來干嗎？”天素抽出一本書自顧自翻看。

    “我有很重要的事?！?br/>
    “對我來說不重要，”天素放下書本，“按規(guī)矩，你要一點(diǎn)不漏地交代借用符牌的理由，待我做出評估，上報(bào)宮主批準(zhǔn)。好了，給你五分鐘，說明借用的理由?！?br/>
    方飛氣得渾身發(fā)抖，各種念頭在腦海里翻騰，胸中怒火越來越旺，他站了十秒鐘，吐一口氣，轉(zhuǎn)過身大踏步離開。

    “你不要通行符了？”天素叫道。

    “不要了?！狈斤w走上飛云梯，身旁的書架極速躥升，讓他生出跌落深谷的錯覺。

    出了天淵館，三個好朋友等在那兒，禹笑笑忙問：“借到了嗎？”

    “我就不該去找她?！狈斤w悻悻說道。

    “交錢！”呂品沖簡真伸手，后者胖臉發(fā)黑，把一管紫液金拍在他手心。

    “干嗎？”方飛瞪著兩人。

    “打賭，”呂品說道，“我賭你借不到?！?br/>
    “可惡的冰山女，”輸?shù)舻拇髠€兒咬牙切齒，“真冷血、沒人性！”

    “我就欣賞她這一點(diǎn)?！眳纹窐泛呛堑匕彦X收好。

    “你有什么打算？”禹笑笑盯著方非，后者茫然搖頭。

    “下山也不是不行?！睉泄砝洳欢￠_口，方飛一把攥住他的胳膊：“你有辦法？”

    “學(xué)宮大門有三重警戒，一是天眼符，二是帝江、三是支離邪的守護(hù)符！天眼符不難對付……”

    “用符蝶，”方飛接道，“帝江呢？”

    “它喝醉了會犯傻，”呂品咂了咂嘴，“可它從不跟道者喝酒?！?br/>
    “廢話！”大個兒冷笑，“你不能說點(diǎn)兒有用的？”

    “笨蛋，”禹笑笑給他腦門一下，“不跟道者喝酒，找個妖怪不就得了?！?br/>
    “找誰？”簡真懵頭懵腦，呂品摸了摸鼻子：“我舅舅?！?br/>
    “狐青衣？”方飛皺眉說道，“你怎么跟他說？”

    “讓他灌醉帝江?！?br/>
    “他不問原因嗎？”禹笑笑疑惑地問。

    “問也不怕，”呂品滿不在乎，“我就說我要跟方飛溜進(jìn)棲鳳樓。”

    “什么？”禹笑笑瞠目結(jié)舌，方飛也嚷嚷：“干嗎扯上我？”

    “怕什么？”呂品笑瞇瞇勾著他肩，“反正你又不是第一次?！?br/>
    “太荒唐了，”禹笑笑有些氣悶，“狐青衣可是道師，怎么能讓你胡作非為？”

    “狐妖就愛胡作非為?！睉泄碚裾裼性~，“不胡作非為還是妖怪嗎？”

    “守護(hù)符呢？”簡真兩手叉腰，“那怎么解決？”呂品說道：“有通行符就有反咒……”禹笑笑打斷他：“上哪兒找反咒？”懶鬼雙手一攤：“不知道！”簡真怒道：“那你胡吹什么？”

    “反咒我來想辦法?！狈斤w下意識看了看左手，眾人望著他半信半疑，呂品說道：“好吧，如果能下山，我們先去找燕眉?！?br/>
    “為什么？”方飛詫然相對，呂品說道：“她從南溟島帶來了‘羽圣’黃鵷，那可是響當(dāng)當(dāng)?shù)木牌费?，要想對付影魔，黃鵷可是最好的幫手?！?br/>
    “你能找到燕眉嗎？”禹笑笑看著方飛。

    “我試試看，”方飛遲疑一下，“可她不許我離開學(xué)宮?！?br/>
    “她不許就不許？”呂品冷笑，“腿可長在你身上?！?br/>
    “好吧！”方飛無奈說道，“我去找她?！?br/>
    “不！”禹笑笑說，“我們?nèi)フ宜??！狈斤w瞪著她一臉驚疑：“你說什么？”

    “這件事風(fēng)險(xiǎn)太大，”女孩平靜地說，“我們一起下山?！?br/>
    “可是……”方飛剛要婉拒，簡真勒住他的脖子，虎著臉說：“我去救我弟弟，你敢阻攔我？”

    “如果你拒絕，我就去告發(fā)你?！眳纹吠{。

    方飛既生氣又感動，瞪了三人半晌，把心一橫，咬牙說：“呂品去找狐道師，笑笑、簡真，你們跟我去寫符蝶?！?br/>
    “成交。”呂品吹著口哨，搖搖晃晃地走遠(yuǎn)了。

    其他三人返回寢室書寫符蝶，過了一會兒懶鬼回來，笑嘻嘻地說：“它們已經(jīng)喝上了，再等等就好?！?br/>
    造好符蝶，方飛展開通靈鏡，搜索“馮少宇”，找到他的妻子“左萱”，再搜“左萱”，卻是一片空白。

    “保護(hù)性刪除，”呂品一旁建議，“問問‘雙頭龍’。”方飛進(jìn)入加密通道，寫道：“有人嗎？”噴火小神龍?zhí)顺鰜恚骸笆裁词拢俊狈斤w說道：“幫我找一個人。”

    “誰？”噴火小神龍問。

    “左萱，她的丈夫叫馮少宇，燕郢假扮他襲擊了‘道魂武庫’。”

    “稍等?！眹娀鹦∩颀埑良牌蹋畔谔鲆恍凶舟E，“勾芒城飛蓬街一百四十三號，左萱現(xiàn)在的住所?！彪S后閃出一幅地圖，精確地標(biāo)識出飛蓬街的位置。

    “太好了?！狈斤w收起鏡子，“我們馬上下山?！?br/>
    “這么快？”禹笑笑皺眉，“萬一……唉，你們……”但見三個男生沖出寢室，不由罵了聲“冒失鬼”，跺一下腳，無奈跟了上去

    到了宮門，夜幕已經(jīng)垂下，淡青色的符光在門戶間流淌，看上去一碰就破、一點(diǎn)就穿。方飛數(shù)一數(shù)門前的“天眼符”，左右各有六道，于是分給呂品六張符紙：“你管左邊！”

    兩人并肩站立，齊聲念起咒語，紙蝶煜煜發(fā)光，翩翩然各奔東西，到了“天眼符”上方，展開翅膀，把符眼遮擋得密不透風(fēng)。

    “這就行了？”禹笑笑望著符蝶半信半疑。

    “絕對管用，”呂品洋洋得意，“又不是第一次。”女孩不勝驚疑：“你們到底干過多少壞事？”

    “不多，”呂品手忙腳亂地控制符蝶，“兩三件而已……”

    方飛走近宮門，閉眼冥想，左手一沉，隱書閃現(xiàn)，他提起筆來在書上寫道：“八非學(xué)宮守護(hù)符?！?br/>
    青光閃過，隱書上出現(xiàn)一長串彎彎曲曲的文字，每一個字兒都不安分，歪來扭去，上躥下跳。

    “龍文？”方飛翻轉(zhuǎn)石版，不出所料，背面的反咒也是龍文。

    “你行不行??？”呂品在身后咋咋呼呼，“我快撐不住了。”

    “閉嘴！”方飛照葫蘆畫瓢，揚(yáng)起筆來書寫反咒。

    水殿下棋的時(shí)候，他多次用龍文書寫符法定式，可是真正書寫符咒卻是第一次。

    戰(zhàn)棋里龍文受困棋盤，只能按照規(guī)則行動，一旦憑空書寫，登時(shí)活躍了得，凌空飛動，氣勢兇猛。禹笑笑一旁瞧見，不由驚訝出聲：“你用龍文寫符？”

    第一遍還沒寫完，兩個龍文被同類吞掉，符咒自然作廢，方飛心煩意亂，第二遍寫到一半就亂了套，一堆字你追我趕，鬧得不可開交。他只好用“幻墨消融符”抹掉，不理呂品嘮叨，閉上雙眼，清空雜念，仿佛回到水殿，棋枰之上龍文對弈，腦海里靈感潮涌，一個個文字飛出筆尖，不及相互攻擊，就被男孩牢牢控制。

    一口氣寫完，他睜開雙眼，但見龍文飛舞，翻滾碰撞，聚成一個光團(tuán)，突然向內(nèi)一縮，沖向封門光幕。二者無聲碰撞，迸發(fā)出悅目閃光，光幕如潮退散，露出一個空洞。方飛收起隱書，彎腰鉆了過去，其他三人匆忙跟上，回頭一瞧，光幕重新閉合，水波似的起伏蕩漾。

    “天啦！”禹笑笑瞪大雙眼，“方飛，你真的破解了支離邪的守護(hù)符？”

    “厲害，”呂品豎起大拇指，“怎么做到的？”大個兒冷笑說：“他有作弊的道器，不然怎么會得‘定式’滿分?！?br/>
    六只眼睛盯著方飛，小度者如芒在背，不知從何說起，忽聽砰的一聲，虛空裂開縫隙，帝江渾身是火地跳了出來，沖著四人大吼大叫：“好哇，私闖宮門，呃，該當(dāng)何罪，呃……”一面說一面噴吐酒氣，把四個小可憐兒熏得半死。

    “怎么回事？”方飛凄凄慘慘地看向懶鬼，“它不是跟狐青衣喝酒嗎？”

    “不知道！”呂品頂著一張臭臉，“這得問我舅舅！”

    “它看不見我，它看不見我……”簡真趴在地上掩耳盜鈴。

    “該當(dāng)何罪，該當(dāng)何罪……”帝江忽東忽西，突然向前一躥，把方飛摁倒在地，大黃狗似的蹭來蹭去，“讓你跑……讓你跑……呃，跑哇，跑哇，我就喜歡看你跑的樣子……”

    “我說……”禹笑笑靠著石像面無人色，“帝江它好像醉了！”

    “還用你說！”呂品眼珠亂轉(zhuǎn)。

    “呂品……”方飛從帝江的身下費(fèi)力地伸出小手，“救我！”懶鬼吸一口氣，兩眼放光，突然一聲暴喝：“帝江！”圓道師應(yīng)聲一抖，放開方飛，飄起來問：“噢，你找我？”

    “你的酒還沒喝完！”呂品滿頭大汗，每說一個字，都要耗盡全力。

    “我的酒還沒喝完！”帝江錄音似的跟著念叨。

    “你沒看見我們！”

    “我沒看見你們！”

    “快去喝酒！”呂品嗓音發(fā)抖。

    “快去喝酒！”帝江繼續(xù)念叨，可是并不離開。呂品使勁咽一口唾沫，兩眼睜圓，發(fā)出一聲震人心魄的低吼：“快走！”

    “快……”帝江翻了個身，噗的消失，虛空中傳來悠長的悶叫：“走——”

    呂品雙腳一軟，癱在地上，方飛跳起來，高叫一聲：“快走?！?br/>
    眾人撒足狂奔，穿過摩云圣道，一頭扎進(jìn)蚣明車，“蜈蚣”開始爬行，心子才算落地。他們面面相對，無不捏了一把冷汗，經(jīng)過這一番折騰，方飛破解符咒的事情反而無人再提。

    到了回龍壁，方飛調(diào)出“雙頭龍”給的地圖，一手通靈鏡，一手仙羅盤，縱起尺木飛向勾芒區(qū)，

    “你找這個‘左萱’干嗎？”呂品駕著“紫璇風(fēng)”趕上方飛，后者簡要解釋一遍，禹笑笑說道：“這說不通，影魔怎么會留活口？”她踏著“佛青”飛翔，青碧的劍光像是一件縹緲的綠裙。

    “也許馮少宇就是魔徒?！眳纹凡聹y。

    “等等我呀。”后面?zhèn)鱽砗喺娴呐?，“飛得快就了不起嗎？”

    “就是了不起?！眳纹坊仡^扮個鬼臉。

    “要等他嗎？”禹笑笑問。

    “開什么玩笑？”方飛加快劍速，嗖地躥出老遠(yuǎn)。

    “沒義氣的家伙……我要跟你們絕交……”大個兒的控訴斷斷續(xù)續(xù)，消失在凄厲的北風(fēng)中。

    天空中響過一串炸雷，暴雨傾盆而下，夾雜無數(shù)冰雹，砸中簡真的鎧甲，丁零當(dāng)啷的讓人心驚。其他三人寫出“避雨符”，頭頂一把符傘，光亮涵蓋數(shù)米，水母一樣在風(fēng)雨中游弋。

    放眼望去，玉京蒙上了一層冰冷的面紗，飄浮天上的紙燈在冰雹里浮浮沉沉，不時(shí)紙破燈碎，卷入風(fēng)雨深處。樓宇的燈火也是奄奄一息，透過密層層的雨幕，閃爍幾下，忽又消失。

    飛了半個時(shí)辰，四人降落到飛蓬街上，眼前雨雹如注，兩側(cè)燈火寥寥，地上的泥水縱橫流淌，園圃里的花草被冰雹打得抬不起頭來。

    點(diǎn)亮“燃燈符”，一行人蹚著泥水瞎摸亂闖，呂品忽然指著一個門牌：“在那兒！”方飛高舉符燈，亮銅色的門牌上寫著：“飛蓬街一百四十三號，馮少宇、左萱”。

    他兩三步躥上去，用力敲門，篤，門扇應(yīng)手而開，腐臭撲鼻而來。方飛愣在當(dāng)場，呂品從他身邊掠過，捂著鼻子叫嚷：“有人嗎？有人嗎？”

    半晌無人應(yīng)聲，眾人走進(jìn)宅子，目之所及，又臟又亂。呂品肆無忌憚，客廳廚房走了一圈，兩個箭步躥上二樓，片刻噔噔噔沖下來報(bào)告：“鬼都沒有?！?br/>
    “方飛！”禹笑笑小聲說，“這兒很久都沒住過人?！狈斤w走到墻邊，注視上面的照片：“這是馮少宇和他妻子？”

    “這女的笑得挺假！”呂品摸著下巴評價(jià)。

    “我看她挺開心，”大個兒冷哼一聲，“你不懂女人的心情?！?br/>
    “你懂？”禹笑笑驚奇地看著他。簡真臉脹通紅，嘴里振振有詞：“我媽也是女人?！?br/>
    “得了吧！”禹笑笑嗤之以鼻，“不是每個女人都會一巴掌把你扇飛?！?br/>
    “你、你……”大個兒指著女孩舌頭打結(jié)，忽聽呂品“噓”了一聲，豎起食指說：“別出聲，快聽。”

    地板下傳來嗤嗤聲響，輕細(xì)而又清晰，仿佛有人在下面耐心地抓撓。

    “下面關(guān)了人？”方飛直覺一股冷氣在尾椎處游蕩。

    “也許不是人?！眳纹房戳丝幢娙?，忽又笑道，“也許是貓妖?！?br/>
    “貓妖最討厭了，”禹笑笑大皺眉頭，“我家養(yǎng)過一只，抓爛所有衣服，還把死鼠蜥藏起來?！?br/>
    “難怪臭烘烘的?！焙喺娉榱顺楸亲印?br/>
    方飛也聞到腐臭，但覺有些熟悉，忽聽呂品說道：“管它呢，打開地板就知道?！泵P一抖，銳聲疾喝，“七零八落……”

    “慢著！”方飛出聲阻止，可是遲了一步，“拆卸符”的白光掃中地面，豁剌剌，數(shù)塊木板跳了起來，露出一個洞穴，黑幽幽噴吐濕冷氣息。

    “退后！”方飛盯著洞口，嗓音因?yàn)榫o張變得尖利，簡真和禹笑笑不明就里，應(yīng)聲后退，呂品不以為然，瞅著方飛說：“干嗎？你……”

    方飛來不及回答，一只蒼白的人手從洞口躥了出來，手掌不大，五指纖細(xì)，腫脹的肌膚斑斑點(diǎn)點(diǎn)，嘶嘶嘶的聲音像是吐信的毒蛇。

    呂品臉色慘變，錯步后退，嘶，一個紫紅色的影子從地下躥了出來，閃電般撲向懶鬼。

    “蛻……”禹笑笑驚叫聲中，方飛騰身跳起，搶在呂品身前，凌空撲中了紫紅色的影子。

    兩人橫飛出去，砸翻了餐桌，把一張椅子碾得粉碎，留下懶鬼呆在當(dāng)場，瞪著兩眼雙腿發(fā)軟。

    嘶的一聲，蛻挺身跳起，方飛向后摔出。

    “御物凌空！”禹笑笑筆尖抖動，方飛剎住去勢，腦袋距離墻壁不到一寸。

    嘶，蛻沖向方飛，簡真披上鎧甲，橫身攔住去路。紫影紅光撞在一起，發(fā)出清晰的骨骼碎裂聲，蛻的腦袋軟噠噠向后扭轉(zhuǎn)，四肢活動如故，仗著沖擊勢頭，硬是把全副武裝的甲士摁翻在地，折斷的脖子使勁一甩，喀啦啦一串響，居然接好脖子，張大嘴巴，露出白森森的牙齒，兇狠地咬向簡真的脖子。

    大個兒手忙腳亂，右手向上一攔，嚓，蛻的牙齒咬中護(hù)腕，唾液跟膿血齊流。簡真盡管沒有受傷，但也惡心得要死，他低吼一聲，左手掐住蛻的脖子，腰身盡力一挺，翻身把它摁住，那只蛻瘋狂掙扎，身軀極度扭曲。

    “南明烈火……”呂品右手一抖，“極烈符”的火光涌入筆尖。

    “慢著！”方飛擋住他的筆勢。呂品收回符咒：“干嗎？”方飛搖頭說：“它是線索?！眳纹芬慌哪X門：“沒錯，我?guī)缀跬??！?br/>
    “噢！”簡真忽然夸張地尖叫，“它是個女的、女的。”

    “不管男的女的，變成蛻都是死的，”呂品寫一道“攝影符”，“喏，死肥豬，這個姿勢不錯，穩(wěn)住別動，我給你拍照留念……”

    “嗚！”簡真快要哭了，蛻的力量驚人，大個兒想動也難，霎時(shí)符光刺眼，他跟蛻“親熱”的影像被呂品納入筆端，簡真氣得發(fā)狂，“臭狐貍，我要?dú)⒘四恪蕖币徊涣羯?，身下的蛻暴起反撲，把簡真壓在下面亂撕亂咬，若非鎧甲護(hù)體，大個兒準(zhǔn)會皮開肉綻，更可氣的是，他在那兒拼死掙扎，其他人卻湊在一起，不慌不忙地商量起來。

    “先給蛻的臉截個圖，”呂品在通靈鏡上麻利地操作，“呃，真惡心了，來個‘表情還原符’，合嘴、閉眼，嗯，微笑，睜眼，這一下就對了，她正常的時(shí)候是這個樣子……”

    “挺漂亮，”禹笑笑搖頭嘆氣，“真可憐！”

    “救命，”大個兒在那邊干嚎，“你們?nèi)齻€……噢……快把她拖開。”

    “這樣真的行嗎？”方飛緊張地盯著鏡面。

    “沒問題，‘圖景對照符’可以搜索網(wǎng)上所有圖像，找到最相似的那一個，”呂品忙個不停，“咦……沒有……”他愣了一下，很快反應(yīng)過來，“保護(hù)性刪除?！?br/>
    “圖片給我，”方飛打開波耶水鏡，進(jìn)入加密通道，把圖片傳送過來，同時(shí)給雙頭龍留言：“查一下這個人的身份。”

    “稍等?！被卦挼氖恰昂粑脖憋L(fēng)”，過了五秒鐘，屏幕上跳出一張日常照片，跟復(fù)原的照片并排呈現(xiàn)，照片上的兩人極其相似，消息欄閃過“呼吸啦北風(fēng)”的字跡：“她叫左萱。”

    “什么？”方飛三人齊聲驚叫，目光轉(zhuǎn)向墻上的夫妻合影。

    “她是左萱？”呂品望著蛻喃喃念叨，“墻上的又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