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春天似乎在一夜之間就來到了。
池塘生春草,園柳變鳴禽。
而沈青蘿的心情,卻似乎還停留在寒冬季節(jié),沒有一絲暖意。
爹的身體每況愈下,一日不如一日。
更擔心的是,若是爹知道家里如今只靠田產(chǎn)度日,會不會一下子經(jīng)受不住打擊,從而導致更嚴重的后果。
瞞得一日算一日吧。
待爹的身子養(yǎng)好,慢慢地,再作打算。
沈青蘿低頭看了看腰間的玲瓏玉。
東山再起,需要資本。萬不得已時,還有自己的妝奩。
一只蝴蝶落在百花裙上,沈青蘿微微一笑。
想是蝴蝶誤認了花朵,又或是身上的衣香招惹了蝴蝶。
“瞧,蝴蝶也喜歡您?!毙∪菪Φ馈?br/>
沈青蘿一邊欣賞蝴蝶,一邊道:“昨日,我已經(jīng)跟小吳提過了?!?br/>
“提什么呀?”小容道。
沈青蘿微笑道:“自然是你的事。還裝糊涂?!?br/>
小容臉上一紅:“他怎么說?”
沈青蘿笑道:“我說,小吳啊,你做事勤快,人又老實,我把小容許你為妻,你可愿意?”
小容心里砰砰跳:“他可愿意?”
沈青蘿笑道:“他歡喜得一連給我磕了十幾個頭,你說他愿意不愿意?”
小容害羞地低下頭去。
沈青蘿道:“我已經(jīng)吩咐了李管家,收拾出后院幾間屋子,置辦衣飾鋪蓋,一切都不用你操心。下個月初六,是個好日子,就把你們的事辦了吧,也了卻我一樁心事?!?br/>
“謝小姐?!毙∪莨虻乜念^。
沈青蘿臉色黯然:“你和媛兒,都是我的貼身丫鬟,想不到,媛兒她,”止口不語。
小容怯怯地道:“小姐,人家亂說,您不必放在心上。媛兒姐姐怎么會與姑爺有染?定是謠言?!?br/>
沈青蘿默然不語。
“小姐,姑爺來了?!毙∪菘粗h處說道。
沈青蘿隔著長長的畫廊,果然見南云匆匆而來。
“給姑爺準備茶點?!鄙蚯嗵}道。
南云離著很遠,就責備:“春寒料峭的,怎么在外頭吹冷風?”
沈青蘿微笑:“寶兒在這里住了許久,一時走了,怪冷清的。小吳送來幾盆花在廊外,瞧著好看,就多呆了會兒。”
南云走近,一摸她的手:“手都涼了。你若是想念寶兒,過些日子再接他來就是?!?br/>
沈青蘿笑道:“忙些什么?妾身聽說,修了門樓?”
南云微微一怔,緩緩地道:“我正要跟你說這件事。”
“修個門樓而已,跟妾身說什么?”沈青蘿道。
“不是修門樓,而是換了門匾。”南云道。
“換了門匾?‘青云園’不是挺好嗎?換了什么?”沈青蘿道。
“南府。”南云道。
“南府?”沈青蘿凝視著他的眼睛。
他的眼神有些躲閃。
終于這一切,要變成南家的了。
“哦,也好。”沈青蘿淡淡地道:“只要你喜歡,換了就換了罷?!?br/>
“你不生氣?”南云輕聲問道。
“連妾身的身子都是夫君的,換個匾額,有何不可?”沈青蘿微笑道。
南云牽著她的手,坐在凳子上。
小容遞過茶點。
南云看了看小容:“你退下,我和夫人說說話?!?br/>
小容含笑退下。
沈青蘿笑道:“你瞧那丫頭高興的。”
南云顯得心事重重:“有什么高興的?說來聽聽?!?br/>
沈青蘿笑道:“妾身正要跟你說。這些日子,小容和小吳暗生情愫,我瞧著男大當婚女大當嫁的,就做主把小容許給了小吳為妻,你不會反對吧?!?br/>
南云笑道:“夫人成人之美,我為何反對?”
沈青蘿一臉神往:“男女鐘情,是件美好的事。妾授人玫瑰,手有余香?!?br/>
南云忽然雙膝跪地:“夫人能成全別人,想來也會成全南云。”
沈青蘿訝異道:“你,要妾身成全什么?”
南云磕頭:“南云不敢說。”
沈青蘿心里一顫:“莫非你要納妾?”
南云頓了一頓:“是。夫人剛剛說,男女鐘情,情非得已。夫人有容人雅量,必能體會南云之心。”
沈青蘿心里一痛,緩緩地道:“媛兒嗎?”
南云微微一怔,很快地點頭:“是?!?br/>
沈青蘿淡淡一笑:“妾身早就知道,你早晚會納了她。你起來吧,妾身依允?!?br/>
“多謝夫人?!蹦显频馈?br/>
“男兒膝下有黃金,快起來,為一個丫頭,也值得如此!”沈青蘿酸酸地道。
南云兀自不肯起身:“南云還有一事相求,夫人若是不答應,南云不敢起身?!?br/>
沈青蘿弱弱地道:“還有何事?”
南云一咬牙:“南云要娶四妹為妾,請夫人好事成雙,南云這一生感激夫人恩德?!?br/>
沈青蘿陡然色變,如萬箭穿心般疼痛,她指著南云,似是不敢相信:“四妹?你果然要娶四妹?”
南云無顏抬頭:“是。南云與四妹早已情根深種,求夫人成全?!?br/>
沈青蘿眼前一黑,幾乎昏過去。
情根深種?他用了這樣的美好的字眼形容這樣齷齪的事。
他曾深情款款地說,心里只有自己。轉眼之間,就大言不慚地要娶其她的女人做妾。而且,還是兩個。
他說起謊來,居然能夠坦然自若。
沈青蘿扶著欄桿,冷冷地道:“你的青魚石,是不是早已送給了她?”
“是?!蹦显茻o法再隱瞞下去。
沈青蘿冷笑道:“好一個情根深種!好一個郎情妾意!你既然已經(jīng)做出事來,何必求我成全!”
南云柔聲道:“就算她進門,也不過一個妾而已。任誰也不能撼動你在我心里的地位?!?br/>
沈青蘿一甩衣袖,冷厲而決絕:“你娶誰都可以,就是不能娶她!”
南云捉住她的衣袖,哀懇道:“你既然能夠容許媛兒,為何不能容下青鸞?她可是你嫡親的妹妹。”
“妹妹?”沈青蘿冷笑:“你還知道我們是姐妹?姐妹共事一夫,你的艷福不淺啊?!?br/>
南云耐著性子,柔聲道:“姐姐出嫁,以妹為媵,也是司空見慣的事情,何況姐妹之間,骨肉至親,相互扶持,也是一樁美事不是?”
沈青蘿看著面前這張唇紅齒白的面容,此時帶著幾分討好與狡狤,頓時覺得無比惡心。
“美事?別糟蹋了這個字眼!”她鄙夷地冷笑道:“先奸后娶的丑事,還說得這么好聽!難為你一個讀書人能做得出來!”
南云驀地站起,有些惱羞成怒:“如此說來,你是絕不肯答應了?”
沈青蘿勇敢而憤怒:“斷然不許!”
這嬌弱的女人,倔強起來,有著一種無法征服的力量。
“如果我一定要娶她呢?”他的話語里有幾分威脅的意味。
沈青蘿冷冷地道:“除非休了我,或者我死了!”
南云凝視著她,足足有半盞茶功夫。
四目相對,較量的是彼此的決心與勇氣。
南云嘆了口氣,低低地道:“門口風大,咱們回屋去吧?!?br/>
二
納妾的事,南云再也沒有提起,只是,他待沈青蘿的情意,也漸漸淡了下去。
每日,他早出晚歸,也不知忙些什么,就算回來,也只是給老夫人請個安,然后在書房看書直到深夜。自然,也就睡在了書房。
沈青蘿知道,這是他的報復。他要以冷落的態(tài)度,表明他的立場。
為了納妾,他已經(jīng)決意要放棄夫妻之情了。
沈青蘿的心一天比一天冷下去。
他的心,已經(jīng)不在自己身上了。
維持一個夫妻的名義,鬧到形同陌路的地步,就是拒絕他納妾的后果。
這樣的情形,她不知要持續(xù)多久。
更為難過的是,在別人面前,還必須保持一副舉案齊眉恩恩愛愛的樣子。
給老夫人請安的時侯,南云總是算好了時辰,裝作湊巧偶遇的樣子,兩人一前一后不緊不慢地一同前往。
給老夫人請了安,從春暉堂一出來,他立即腳步匆匆,很快走得無影無蹤。
小容看出了端倪,奇怪地道:“姑爺這是怎么了?你們這是在慪氣呢!”
沈青蘿苦笑道:“以后,這樣的日子長著呢?!?br/>
小容大驚小怪道:“那怎么行?相親相愛才是夫妻?!?br/>
沈青蘿微微一笑:“同床異夢也是夫妻。”
小容道:“可是,您要這樣的丈夫做什么?時間久了,會傷感情的。不如遷就一下姑爺。”
沈青蘿嘆道:“我不瞞你。他為了納妾的事跟我慪氣?!?br/>
小容吃了一驚:“納妾?”
沈青蘿道:“若是你,你愿意和別人分享小吳嗎?”
小容立即回答:“不愿?!?br/>
沈青蘿道:“你也不愿,卻叫我遷就?!?br/>
小容想了想,諾諾地道:“可是,你舍得放棄姑爺嗎?我瞧這情形,姑爺是鐵了心冷落你。若是這樣,還不如讓他納妾,起碼,他會感激你?!?br/>
沈青蘿慘然道:“你以為我稀罕他的感激?”
小容低頭絞著手絹,低聲道:“這么復雜的事,奴婢不知道了?!?br/>
沈青蘿憐愛地看著小容道:“男人和女人不一樣。咱們女人,心里只能裝下一個男人。而男人,卻可以同時愛許多的女人。你最好看緊小吳,別讓他有機會認識別的女人?!?br/>
小容含羞帶笑:“他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