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沈國忠去世,林燕的精神一直不好,有時說著說著話人就發(fā)起呆來。
相濡以沫二十年,如何承受失去的痛。
柳宣盡量調(diào)節(jié)氣氛,說了很多在學(xué)校的趣事。林燕微笑聽著,漸漸又走了神。
眼睛望向老式舊沙發(fā)上丈夫常坐的位置,夏日強光照進室內(nèi),照亮空氣中的每一粒塵埃。那個坐在沙發(fā)里看著報紙常大聲嚷嚷怎么還不開飯的人,再也回不來了。
柳宣拉起林燕的手,“阿姨,您別難過了。以后,我會常常來陪您,您就把我當女兒一樣,啊,不行不行,當媳婦當媳婦,我將來可是要嫁給沈煦的?!?br/>
林燕笑著在她的手背上拍了拍,“好,不管是女兒還是媳婦,你能常來阿姨就高興。你們還小,真要談戀愛就等畢了業(yè),沈煦反正是沒指望了,可別耽誤你?!?br/>
沈煦抬眼望了望努力笑著逗母親開心的柳宣,這樣的女孩,他怎么能……
從沈家出來,柳宣牽起沈煦的手。
沈煦沒有反對,跟著她一起在附近逛了逛。
“哎,你們家這邊賣小吃的還挺多,今晚請我吃什么?”
沈煦想了想,最終開口,“柳宣,其實,其實我……”
柳宣好奇,“你什么啊,喲,你還害羞啊,跟我有什么說不出口的?”
柳宣是個好女孩,除了好沈煦不知道該用什么詞來形容她。
他可以毫無顧忌地和她一塊喝“酒”吃肉,在人來人往的大街引吭高歌,在對方有難時揮拳頭砸話筒,在需要彼此時真心安慰。
柳宣漂亮,柳宣單純,柳宣可愛,柳宣是這世上最好的女孩。
柳宣是他最好的朋友。
可----
“其實,我有喜歡的人。”
他一直把柳宣的話當成玩笑,即使她說過很多次喜歡他,他也沒真的當回事。
就好像肥妹、李達、王棋也都對他說過的那個愛字一樣,他們是青春歲月里真正的朋友。
可后來,好像,有些變了。
柳宣為他犧牲了很多,比如初吻,比如記過,比如去找許浩中。
柳宣,應(yīng)該,是真的喜歡他吧!不同于李達,王棋,肥妞,柳宣的愛就像他對萬辰----
“那個人是我第一次喜歡上的人,我想和他一直走下去。將來,不管將來怎么樣,我都想陪在他身邊?!?br/>
他喜歡柳宣,如果沒有萬辰,他應(yīng)該會理所當然的和柳宣在一起。
他喜歡柳宣,卻無法做到愛,他的愛,只給了一個人。
“對不起?!?br/>
雖然早就猜到這種事,可真正聽到,柳宣心里還是很難過。
“是嗎,這樣啊,哈哈……”她強扯出笑臉,保持鎮(zhèn)定,“我挺傻的是不是。是誰?。课艺J識嗎?是不是文科的伊芳啊,她挺漂亮的,性格也好,還是三班的李琳?沈煦,你這么喜歡她,可你出了這么大的事,她為什么不站出來幫你呢?她是外校的?不知道嗎?”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他沒有站出來,從始至終冷眼旁眼著。
可沈煦不怪他,從初三那年他就知道萬辰有一個高不可攀的理想,為了那個夢,他比任何人都要努力。
正是因為親眼目睹他的辛苦,沈煦更加不能毀了他的夢。
他相信總有一天,萬辰的努力會得到回報,他會站在理想的頂端,笑著俯看天下。
而自己,只要能站在他身后,默默相陪,這樣就好。
“對不起?!?br/>
柳宣走了,沈煦看到了隱藏在那笑容里的淚水。
可他,卻沒有辦法追上去為她擦掉那淚水。
柳宣的付出他可以用許許多多的方法來回報,卻唯獨,給不了她要的那一種。
站在家門外,他抬起頭望向三樓的小窗,不知道萬辰在不在里面,他們有多久沒有說過話了。
萬辰在追尋著他的夢,那夢想的重量遠遠超過了他對自己的感情。
沈煦也覺得自己賤了,不管萬辰怎么厭煩、痛罵,他還是一如既往地賴在他身邊。
只是想陪著他登上那理想的高度,只是想在他困難、痛苦時給予哪怕一丁點的幫助。
他愛萬辰,不是談過就算的那種戀愛。
如果可以,他想把時間拉長到三年、五年、十年或者,更長,更久。
哪怕萬辰再冷淡,再絕情,他也始終相信在那個人心里,自己還是有一點點位置的。
相信著,萬辰許諾過的,屬于他們的,未來。
沈煦停頓下來,望了望窗外漆黑一片的天地,“不早了,明天再說吧!”
何磊的聲音明顯沒有困意,“不是說就剩個小尾巴了嗎?一次說完吧,我還想聽聽,結(jié)局,到底如何?!?br/>
結(jié)局……他和萬辰的結(jié)局,很難堪,難堪到他不想再說下去。
直到今天,他以為已經(jīng)徹底走出來的今天,還是不想回憶高三最后的那段時光。
萬辰瘋了,被他逼瘋了,他也成了行尸走肉,最后的最后,只剩下,無盡的痛苦。
“怎么了?”
何磊的聲音低沉溫柔,像是近在耳邊的低吟。
“我……有點困了。”
沈煦躺在床上,閉上雙眼,拒絕一切光亮照進眼里。
“好吧,明天再說,好好休息,大過年的也別老是呆在家里,和朋友出去玩玩?!?br/>
朋友……他還有朋友嗎?
當年的五賤客在畢業(yè)后就散了,沈煦離開s市后有一段時間徹底和這些朋友斷了聯(lián)系。
他拒絕想起這些曾經(jīng)幫助過他的朋友,拒絕想起s市的一切。
就像今天的路遷,曾經(jīng)最好的兄弟,如今連見面都困難。
忘記那個人的一切,是他們能想到的最好的逃避方法。
掛斷電話,沈煦把自己裹在棉被里數(shù)綿羊,屋外偶有鞭炮聲響起,斷斷續(xù)續(xù)的。樓梯處傳來晚歸的小年輕打打鬧鬧的聲音,誰不小心撞了他家的門,發(fā)出一聲巨響。
今夜注定無眠了,沈煦把嘆息聲藏在棉被里,藏里心里的某個角落。
故事走到結(jié)局這一步,故事里的他和萬辰,都變成了另外一個人,曾經(jīng)撕心裂肺的痛,已然遠去。
只是,不愿,再回憶。
李達滿頭大汗地沖進教室,憎惡地瞪了萬辰一眼后把沈煦拉出了教室。
沈煦:“你干什么啊,上課鈴都響了?!?br/>
李達沖著他吼,“上課算個鳥啊!”
沈煦不知道他要發(fā)什么瘋,聽這噴火的語氣,估摸著事情不輕。
來到天臺李達鎖了門后四處瞅瞅,確定沒人后才臉色鐵青地開口:“我昨兒去我表哥那兒,他住郊區(qū),新開了一家小飯館,喊我去吃頓飯?!?br/>
沈煦笑,“怎么,在那碰上看對眼的了?”
李達捶了他一拳,沒好氣地說:“在那碰上一個人,是我表哥一朋友,家里是開照相館的。你猜他說什么?”
沈煦被問得一頭霧水:“什么?”
李達:“他說現(xiàn)在的人腦子都不知道怎么想的,前陣子有人來洗照片。洗的是那種,那種照片?!?br/>
沈煦心里有隱隱的不安,“哪,哪種?”
李達:“兩男的,一個禿頭啤酒肚,一個長相不賴的小年輕,在一起,親啊摸啊的,惡心人的照片?!?br/>
沈煦心里一緊,雙手緊握成拳。
李達:“我當時也覺得不對,就打聽了一下洗照片的人長什么樣。我聽那個人的描述,很像,很像----”
沈煦的心提到嗓子眼,“像誰?”
李達瞅了他一眼,“萬辰?!?br/>
呼吸一窒,沈煦根本不敢相信他聽到的名字。
“你說,誰?”
李達有些惱,“萬辰!就是和你關(guān)系好到死的萬辰!住在你家樓上當了十八年鄰居的萬辰!你聽清楚了沒有!”
全身血液有種倒流的感覺,沈煦心臟急跳,大腦有一瞬間呈現(xiàn)空白狀態(tài)。
萬,萬辰?
不,不可能會是他,絕對不會是他!
萬辰,萬辰怎么會……
“你胡說什么!萬辰干嘛要干這種事,我和他無冤無仇的,他害我有什么好處!”
李達急了,“你不想想,底片在他手上,他的嫌疑是最大的。以前那個趙益,我偷偷去打聽過,他還在教委干,最近可能還會提,他能傻到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自爆丑聞!沒憑沒據(jù)的,這話我本來不想說。要不是昨天聽那朋友說起,我真打算就這么過去了。沈煦,我現(xiàn)在越想這小子嫌疑越大,他為什么跑到郊區(qū)那么遠的地方洗照片,不就是怕人認出他來嗎!你確定,你真沒惹到他?”
沈煦急聲嚷道:“我惹他----”干嘛?
最后兩個字沒來得及說出口,萬辰一次次絕情悲憤的吼聲響在耳邊。
沈煦,你非要毀了我是不是?!我說過別再逼我,別再逼我?。?!
沈煦,你放過我吧!
我不懂什么叫良心,也不需要對你有什么良心。沈煦,我自問沒有對不起你,也給過你太多次機會??赡隳?,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戰(zhàn)我的極限,把我對你最后的那一點好感也磨光了。對,也許你沒錯,只是咱們走的路不同,拴在一起便是死路一條。如果真的如你所說你愛過我,就給我自由吧!
我他媽這輩子做的最錯的事,就是招惹了你!我沒想到你是個這么混蛋、無賴的人,垃圾一樣,非要把我拉進你的世界,讓我做個和你一樣的混混!沈煦,你根本就不配提愛這個字,你愛誰?這世上,你只愛你自己。別再跟我提這個惡心的字,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我都不想再看見你。
一盆冷水澆在沈煦頭頂,凍得他渾身發(fā)涼。
他不可置信地看著李達,一次次掙扎著想從這絕境逃出去。
“不會的,是你聽錯了,不會是萬辰。因為你煩他,所以,所以自動代入了。我不相信,那個人怎么說的,你說給我聽聽,絕對,絕對不會是萬辰?!?br/>
李達:“是,我是自動代入了,因為除了他我想不出第二個能拿出底片又熟悉你的人。不相信的話,現(xiàn)在跟我走,你那兒有沒有萬辰的照片,帶上,我們?nèi)フ夷莻€人問清楚。沈煦,你別再傻了,萬辰,就是個畜生?!?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