灘涂被斗法卷起巨浪沖刷掉大半,薛振鍔略略觀望,便見山頭之上林九姑遙遙招手。
薛振鍔選定放行,一路奔行而上,待到山崖之前,提起縱身,一躍四丈有余,輕飄飄落于山崖之上。
一眾紅頭法師目光雜亂,有仰慕者,有詫異者,卻全然駭于方才那驚天一劍,一時間不知如何開口。
須臾,陳六郎躬身一禮:“薛道長威武!”
一眾紅頭法師齊齊躬身:“薛道長威武!”
薛振鍔笑著謙遜道:“莫要如此,那一劍不過借了掌門真人之威,貧道本事稀松平常,當(dāng)不得諸位如此?!?br/>
那李四郎駁斥道:“薛道長這般年紀(jì),已是煉精化炁之境,來日人仙之境必不在話下。說不得到時一劍斬將出來,比之今日威力更要勝上幾分?!?br/>
有紅頭法師附和道:“便是如此。且薛道長于我夫人教有傳道之恩,當(dāng)受此一拜?!?br/>
薛振鍔無言,只得稽首還禮。禮罷,除去陳六郎等隨行紅頭法師,其余紅頭法師紛紛上前,轉(zhuǎn)瞬將薛振鍔圍攏起來。七嘴八舌,這個問薛振鍔出身哪家道門,那個問如今能否習(xí)得道門妙法。
薛振鍔一一作答,二十余紅頭法師當(dāng)即呼喝聲中言明定要隨薛振鍔回返臨水宮。
好容易周遭人等散去,薛振鍔無意中瞥見林九姑,卻見這女子美目連連,輕咬朱唇,那神色好似要將其生吞活剝一般。
薛振鍔湊近道:“怎地這般看我?”
那林九姑道:“小道士,我后悔了?!?br/>
“嗯?”
“不若你仔細傳我道法,你我做那神仙卷侶如何?”
薛振鍔瞠目,轉(zhuǎn)身就走。
這等光景,說甚地都不合時宜,莫不如置之不理。
林九姑望其背影啐道:“呸,頑石!”
怪蟒既除,薛振鍔等本應(yīng)回返臨水宮,只是此時日落西山,卻不是趕路的時候。有本地紅頭法師帶路,眾人尋了山下一處村落,舍了銀錢賃下兩間房舍,又采買了雞、鴨、魚、肉、酒水,請了村中大娘燒火做飯,眾人大碗吃酒,大塊吃肉,一時間好不快哉。
待月上中天,那本地紅頭法師才大略言明怪蟒出處。
卻說八閩之地古來便有圖騰崇拜,這漳湖鎮(zhèn)居民信奉蛇王,千年不曾改易。
歷朝歷代地方志都有記載,每逢七月七,漳湖鎮(zhèn)居民便會舉蛇游街,供奉于蛇王廟后再放于野。
加之此地有溺女嬰之惡習(xí),那怪蟒定是懵懂中得了蛇王香火,其后潛伏閩江之中,時而得新生女嬰命魂,這才鬧出這般禍患。
此番薛振鍔斬了蛇妖,料想百年內(nèi)此地再無蛇妖之患。薛振鍔心中思忖,這圖騰崇拜比之巫蠱還要原始,危害極大。八閩之地尚且鬧出這等怪蟒,湖南、云、貴邊僻之地還不知藏著多少大妖。
只是料想即便是有大妖,也是先生靈智,而后化形,否則哪里逃得過道門、佛門打殺?
這蛇王廟暫且放下,待來日便是不改神像,也要將其重新裝藏、開光。
一碗酒飲盡,那紅頭法師熏熏然而去,薛振鍔正要吃上幾塊肉,泥丸宮中卻神識一動。
他當(dāng)即略略一怔,隨即四下觀量。目光掃視,起先并無異常,待再看一遭,卻愕然發(fā)覺好似周遭多了一人!
若是新來紅頭法師,總不會引得自己泥丸宮躁動,只怕這新來的家伙必有怪異。待仔細觀量一遭,薛振鍔才定睛鎖定一人。
那人與周遭紅頭法師扮相無異,身形壯碩,耳闊面憨,八字胡分了叉不說,還半黑半白。雙目之中,此人身上隱隱有陰煞妖氣。
薛振鍔心中納罕,怎地還將妖怪引了來?這妖怪不知底細,膽子倒是頗為不小,明知自己先前斬了怪蟒,還敢湊到此間混吃混喝。
薛振鍔暗中留意,但見那妖物專挑魚肉吃將起來,偶有紅頭法師邀酒,這貨來者不拒,是酒到杯干。本以為這貨必定心中藏奸,卻不曾料想,過得半個時辰,這妖物卻貪杯喝多了酒,身形搖晃一陣竟側(cè)臥于地,酣睡不起。
這卻是有趣,哪里來的這等蠢物?
薛振鍔原本想著當(dāng)場將其戳破,打回原型??滔聟s將此等心思暫且放下,只靜觀其變,看那蠢物要意欲何為。
這一夜相安無事,那妖物兀自酣睡不已,及至天明方才轉(zhuǎn)醒。紅頭法師等熱了昨夜酒菜,眾人吃飽喝足,旋即啟程回返臨水宮。
啟程之時七名紅頭法師彼此較勁,趕路的本事各顯神通。如今回程卻只乖乖趕路,再也不曾顯露本身術(shù)法,蓋因先前薛振鍔那一劍實在太過驚人,若再搬弄法術(shù)頗有些班門弄斧之感。
】
三十余紅頭法師浩浩蕩蕩,年歲最大者陳六郎,其業(yè)已筑基,且本身氣血頗盛,趕起路來并不輸人。
歇腳時偶爾談及修行所得,眾人七嘴八舌,只那妖物聳動圓耳,暗自留心記憶。
眼見妖物如此,薛振鍔心中有了數(shù)。山野精怪,只憑本能修行,少有能化形者。且化形必為人形,只因人乃萬物靈長,最是貼合大道。
這妖怪化形,自可模擬人修,于體內(nèi)化妖丹為氣海,拓出十二正經(jīng)、奇經(jīng)八脈,學(xué)人修法門,邀天之幸可免了雷劫,修成妖仙。
此妖混跡紅頭法師中,大抵是來偷聽修行法門。
道門并不禁止傳法妖物,只是修行法門不能輕傳??傄剂科湫男?,查其過往,方可傳下法門。
行得兩日方才回轉(zhuǎn)臨水宮,丁法安等弟子兀自惦念不已,眼見眾人如數(shù)回轉(zhuǎn),這才放下心來,只不停追問閭山真假。
有好說者舌綻蓮花,將前因后果講得一波三折,聽得眾弟子驚嘆連連。待聽得一僧一道聯(lián)手斗怪蟒,卻被怪蟒掙脫開來,轉(zhuǎn)瞬打散了神將應(yīng)身,眾弟子更是憂心不已,連連追問后續(xù)如何。
那講述者賣足了關(guān)子,這才說起薛振鍔神劍斬怪蟒。諸弟子聽得贊嘆連連,待再看向薛振鍔,目光已滿是探尋。
薛振鍔兩世為人,浮浮沉沉幾十年,又哪里還有少年時狐假虎威后的沾沾自喜。
上前辯駁一通,說那一劍乃借了掌門真人之威,諸弟子當(dāng)面恍然,暗中卻以為薛振鍔深不可測。
新來二十余紅頭法師,在臨水宮中鬧騰一陣,隨即各自散去。臨水宮周遭村落富集,諸紅頭法師各自賃下房舍,想著來日前往臨水宮聽薛振鍔講道。
薛振鍔暗自留意那妖物,卻見其悄然而走,也不知夜間留宿何處。
陰陽二氣法薛振鍔已然講得通透,道門修行便是如此,所謂師父領(lǐng)進門修行在個人,來日這般紅頭法師有何境界全憑自然機緣。
是以薛振鍔思忖著翻過來重講《道德經(jīng)》。此五千言乃道門核心,內(nèi)含修行要義,便是薛振鍔每每重讀幾遍都會心生旁的感悟。
待第二日卯時,薛振鍔到得戲臺之上,只見下方黑壓壓一片,擠滿了聽講人等。除去新來紅頭法師,大抵還有慕名而來者。
薛振鍔留神觀量,在一角落瞥得那妖物蹲坐于地,抻長了脖子等著開講。
輕咳一聲,薛振鍔道:“慈悲,前般陰陽二氣法業(yè)已講過,今日起復(fù)講道德五千言?!?br/>
話音落下,丁法安忍不住道:“薛道長,我等早已聽過道德經(jīng),不若再講陰陽二氣法如何?”
薛振鍔笑道:“那你可曾筑基?”
“這……總還是要一些時日。”
薛振鍔又問:“那可知無為而為,不爭而爭?”
丁法安先前囫圇吞棗聽得一遍,刻下卻哪里回想得起來?當(dāng)即嚅嚅不知如何接口。
薛振鍔嘆息道:“老子五千言,道祖張道陵以其立道門,道門各派以其為經(jīng)典。何也?蓋因內(nèi)中真知灼見,直指修行之道。
凡修行者,別凡俗,或清靜無為、避世修行,或餐風(fēng)飲露、服炁吞津,凡此種種不一而足。有宿慧者得道飛升,有愚癡者徒耗一生。除去根骨,大抵是因其不解修行真意。
我等既為修行者,心性、心念當(dāng)有別凡俗。凡俗見河是河,見山是山,若我等修行者也是如此,修行者除去丹田所得,與那凡俗又有何區(qū)別?”
下方寂靜無聲,角落里,那妖物聽得出神,也不知思忖了甚。
“五千言開篇有言,道可道、非常道,于我等修士而言,大道常變,是以上古先秦時修士以服炁法修行,兩晉時又現(xiàn)胎息法,宋時雷法大興天下,而今又以內(nèi)丹術(shù)為尊。
若同凡俗一般,我等修士不思變,只一門心思抱殘守缺,只怕而今還在煉外丹,用服炁法,如此,天下修士只怕早已絕跡。
而今道門尚存,且枝繁葉茂。正一道源遠流長,三山符箓各據(jù)一方,北地更有全真七脈廣為流傳,此皆為歷代道門先輩思變之故。”
略略停頓,薛振鍔又道:“老子五千言教不了如何修行,卻能教修行之士如何思想?!?br/>
丁法安面紅耳赤,當(dāng)即拱手一禮道:“受教,方才我失言了,還請薛道長繼續(xù)講道德經(jīng)?!?br/>
薛振鍔點點頭,從頭講述道德經(jīng)真意。如此開講七、八日,一眾紅頭法師大抵略有所得,那妖物每每聽得云山霧罩,卻又每日必到。
待到了第九日,午時方過,臨水宮呼啦啦來了一大群人。這幫人中既有夫人教弟子,也有法主公黑頭法師,更多的則是有心向道之士。
薛振鍔讓丁法安掃聽一番這才得知,敢情他閩江一劍斬怪蟒之舉便在這幾日間傳遍八閩之地。諸般人等,或來瞧個稀奇,或求仙緣,一股腦的朝臨水宮涌來。
這臨水宮本就狹小,哪里擠得下這么多人?
陳六郎與丁法安急得焦頭爛額,卻也不好將人往外趕。薛振鍔略略思忖,干脆將講法之地挪至山門。
山門處有石階,薛振鍔立于下,聽法者沿階而坐,便好似大學(xué)課堂。
因著聽者甚多,薛振鍔講法之時運炁發(fā)聲,這才讓眾人都聽得清楚。
待又過幾日,先前來人尚且未走,后續(xù)來者已然踏破了臨水宮門檻。一時間薛振鍔之名傳遍八閩,簡直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薛振鍔心中暗忖,這等名聲全憑掌門真人借劍之威,這般傳揚出去,只怕必會引來麻煩。德不配位、名不副實說的便是如此情形。若換做旁時,薛振鍔必抽身避走。
可惜現(xiàn)下卻是不能。這閭山傳法方才開始,夫人教盡數(shù)聚于臨水宮,且黑頭法主公派也有法師過來聽講,正是發(fā)力之時,怎能抽身而走?
走不得,那便只有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了。
心中定下計議,薛振鍔抬頭又在人群中瞥見那妖物,但見其面憨寡言,只瞪著滴熘圓的眼睛四下觀望,一雙圓耳來回聳動,仔細聽聞眾人所講心得。
薛振鍔暗嘆,這妖物倒是極有耐性,若惡名不彰,倒是可將其收入道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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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蜿蜒,忽有鳥鳴漸近,殷素卿停下身形,略略抬起斗笠,便見一黑鳥在其上繞行盤旋。
殷素卿心中喜悅,抬手呼哨一聲,那鳥兒便落在其臂上。此鳥目光靈動,鳳頭黃腮,婉轉(zhuǎn)啼鳴幾聲,這鳥兒忽地口吐人言:“死鬼!騙子!死鬼!騙子!”
殷素卿霎時間杏眼瞪圓,叱道:“再胡亂學(xué)舌小心將你燉了!”
這鳥兒卻是當(dāng)日薛振鍔所送鷯哥。養(yǎng)在殷素卿身邊幾年,鷯哥非但能學(xué)人言,還隱隱有了幾分靈性。
鷯哥口風(fēng)一轉(zhuǎn),叫道:“薛振鍔!薛振鍔!”
殷素卿道:“他在八閩,我在湘西,隔著千里之遙,你莫亂叫了?!闭f著,從囊中摸出鮮嫩兔肉,鷯哥得了喂食這才安靜下來。
鷯哥跟著殷素卿久了,極為依戀殷素卿,自其下山之后,便一路隱隱相隨。待殷素卿離了龜山真武廟,這才窺得此鳥跟隨。
將鷯哥搭在肩頭,殷素卿壓低斗笠復(fù)又前行。待沿山路過得山頭,眼前陡然開闊。風(fēng)聲將遠處歌聲傳來,也不知是土語還是苗語。
此地隸屬夔州,漢、土、苗三族雜居,雖置州縣,各地卻依舊由土司做主。下得山來,不遠便有一村寨,殷素卿離得老遠便見寨中一女童被驅(qū)趕出來,旋即女童跪伏在地,叩頭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