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池,柳園最美麗的河塘,若安在教她《葬花》的時候曾帶她來過。因為荷塘沿岸都種滿了各種各樣的樹,而且四季開花,春季有桃花、夏季有鳳凰花、秋季有梨花、冬季有臘梅,每逢落花時節(jié)河塘上就會漂滿凋零的花瓣,洋洋灑灑,美不勝收,故此而得其名。
女孩子難免為飄落的花朵心疼,即使暮雪表面不說然而眼神卻騙不了人,若安見了,隨手從落花池里拿起一朵被風(fēng)吹落的鳳凰花,和著柔美的月色,點點水珠在火紅的花瓣上宛如發(fā)光的水晶,暮雪挨著他的肩,仰起脖子賞他手中的花。
她認真的聽著,聽著聽著就把視線從花朵那轉(zhuǎn)移到若安的臉上,他總是這么漠然,這么無情,在他心里仿佛沒有值得喜悅的事,也沒有任何事能改變他的冷漠和憂郁。當時暮雪很想告訴他,不是還有這句詩嗎?“落紅本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甭浠B進泥土,來年還會開出新的花朵,生命不止,繁衍不息,大自然的規(guī)律應(yīng)該是這樣才對。
但話到嘴邊還是沒有說,因為她自己也仍然走不出殘敗的憂傷。當她把六月雪的花瓣撒進落花池,大少爺?shù)脑捲俅卧谀X海中浮現(xiàn),世上沒有永遠,所以不值得留戀。他說的如此決絕,以至于每次暮雪一想到他寫滿心事的眼睛就會為他心疼。
“暮雪,這么晚了,上哪去啊?”
“喲?還偷偷摸摸的,什么東西?”
暮雪躲不過云姨,只好看著她把書拿過去,但是估計她很失望,翻了幾頁就沒了興趣。“這書是你的?”暮雪搖搖頭:“是大少爺?shù)??!?br/>
“哦,大少爺讓你去書房取得吧?快給他送過去?!?br/>
暮雪心虛的應(yīng)了一聲,拿回書頭也不抬的朝望月湖走去。
“不對呀,現(xiàn)在都幾點了,還給大少爺送書過去?而且……大少爺?shù)呐P房也不是那個方向啊?!痹埔绦拇嬉蓱],趕緊踮起腳緊跟在暮雪身后,看她這么晚了究竟在搞什么把戲。
暮雪匆匆趕到?jīng)鐾?,見若安已?jīng)在那看書了,她小心的走過去,生怕打擾他。走進了才發(fā)現(xiàn)他竟靠在赤木圓柱上睡著了,銀白色的月光照著他沉靜蒼白的臉頰,照著他修長的睫毛和高挺的鼻梁,他究竟是怎樣一個人,為何他醒著的時候如此冷漠,但睡著的時候又如此哀傷?
“你看什么?我臉上有字嗎?”
“寫著什么?”
“寫著——我有心事?!?br/>
若安走到暮雪對面坐下,對于暮雪試探性的答話沒有給與答復(fù),只是一如既往的翻開書,攤開紙,準備好筆墨。暮雪喜歡在一邊靜靜的看他布置一切,那么有條不紊,一絲不茍,她甚至為他的書感到慶幸。
而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暮雪竟誤會過他,以為他和那些不學(xué)無術(shù)的紈绔子弟一樣,但半年后的自己竟會像今天這樣無條件崇拜他,崇拜他的知識,崇拜他的書法,也崇拜他念書時,從字里行間里蹦出的詩情畫意。
“纖云弄巧,飛星傳恨,銀漢迢迢暗度。
金風(fēng)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shù)。
柔情似水,佳期如夢,忍顧鵲橋歸路,
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br/>
宋代詞人秦觀的《鵲橋仙》在這個月朗星稀的七夕夜細細品來,別有一番滋味。
“我娘說每年七月初七是牛郎和織女鵲橋相會的日子,但是每次抬頭望天,牛郎星和織女星都隔得很遠很遠,我在院子里看著看著就睡著了,醒來后娘總是說他們已經(jīng)相會過了,讓我明年在等。大少爺,到底等到什么時候它們才能相會?”
“永遠不會?!?br/>
永遠不會?他說的果斷而尖銳,沒有絲毫余地,暮雪原本充滿期待的眼神突然飄過一層陰霾。
“牛郎星和織女星互相隔著幾萬公里,它們都在自己的軌跡上運行,幾百萬年下來都是如此,它們根本不知道銀河的對面還有另一顆星存在。正因為它們永不可能相會,所以人們才會以詩抒情,用來寄予相思之苦。別說一年相會一次,哪怕生生世世等下去也等不到那一天?!?br/>
真是個鐵石心腸的人,就算他撒謊騙她又如何?
原本一個好好的七夕夜,在若安的一番說辭過后竟顯得無比蒼涼。暮雪心里有些難過,不是因為牛郎星和織女星凄美的命運,而是因為娘說過它們會在七月初七晚相會,但大少爺卻說不會。
她打從心底想要相信大少爺?shù)脑?,但這樣就等于承認娘在騙她。
告別的時候暮雪遲遲沒有揮手再見,她在心里掙扎了很久終于決定說出口。
“我會等……大少爺,就算你說它們永遠不可能有相會的一天我也會等下去……但我一個人等的時候會很寂寞,所以,大少爺,你愿意和暮雪一起等下去嗎?”
暮雪癡癡地望著他沉默不發(fā)一言的神情,就這么癡癡的等著,仿佛在等那顆永遠不會相遇的星。
許久,若安才緩緩開口,一開口卻又升騰起暮雪無盡哀愁——
“有些事……不是相信就會實現(xiàn)的……”
說完他一個轉(zhuǎn)身,把暮雪留在凄楚的月色下。
我不相信會有那一天,但是我愿意陪你等。
若安把這句沒說出口的話留在心里,等多年以后再回想起,早已月落烏啼霜滿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