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小雪節(jié)氣的第一天，煞東，沖兔。十一月八日。在圖書館，我遇到了一個美麗的女孩。

    那個夜晚，我在圖書館里看麥卡特尼《憂傷咖啡館之歌》。但由于前一個夜晚失眠的厲害，凌晨四點才勉強睡去。到夜晚看書的時候，困意就不可阻擋的襲來，于是，我便將頭靠在膝蓋上，一放松，卻睡下了。很短的時間里，做了一個奇怪的夢：自己回到了家鄉(xiāng)，在山下的河邊的河灘上看書，從河的上游飄來一個木盆。我把木盆撿起來，里面用布包裹著一個剛出生不多久的小女孩，只露出一張紅彤彤的臉龐來。我把小女孩抱起，就在彷徨中醒來。這時，就發(fā)現(xiàn)一個女孩在前一排書架的另一端隨便的翻著書看。透過書之中的間隙，我得以見到她的模糊身形。她身材高挑，上身穿淡綠的緊身毛衣，下身穿一條嶄新的牛仔褲。挽一束如瀑的長發(fā)在肩后。我癡癡的看了一會兒，感覺困意并沒有完全消退，又瞇著眼渴望睡下，但內(nèi)心里卻癡迷于剛才的夢境，并不安穩(wěn)。不多會兒，卻在一股香味中醒來。一睜開眼，看見剛剛那個女孩正站在我的面前，將書架上的書一本本的觀看。每一本書都抽出來，看一眼，再放進去，奇怪的看法。我從背后看著她，想像她幾近完美的身材。只這樣一去想，心里先驚了一下。她稍稍的往前走著，兩腳交叉，輕舞一般。之后又半蹲下來，看書架下半部分的書。她的秀發(fā)修長而柔軟，幾近觸及我的面容。她身上有極淡的香味，韻在圖書館的暖氣里。我如任何一個正常的男子一樣，面對美麗的女子，陷入了癡迷之中，內(nèi)心里生出幻想。但幻想的王國稍稍游走了一圈之后，就回到了正常的現(xiàn)實。

    我輕微挪動已經(jīng)發(fā)酸的腳，又把書打開，這一動作，像是驚動了她。她身體一動，我抬起頭看她，她也轉(zhuǎn)過側(cè)臉來，我們登時雙眼相對。她帶著難以描述的表情，些許吃驚的望著我，如森林里受驚的小鹿。我有些無措，輕輕的微笑。她的表情也變?yōu)樽?。極淺的笑。笑雖然是笑，也不見得勉強，但總給人一種怪異的感覺。本應(yīng)是欣喜的表達，但無疑，她的笑中又含有一種悲傷。薄霧濃云般的悲傷。

    接著，她瞬間轉(zhuǎn)過臉去，又繼續(xù)瀏覽書架上的書。我拿著書，呆呆的坐在原地，內(nèi)心里喜悅而又緊張。我不知道那一笑意味著什么，我渴望讀懂她的表情。她開始快速的瀏覽，慢慢的遠離我。等我反應(yīng)過來，她已經(jīng)去到了我后面的那排書架，我心里又遺憾起來。一個愛看書的美少女，我知道，圖書管里的故事往往就是這樣開始的。但我還沒來得及說上一句話，她就飄忽而去。我轉(zhuǎn)過身，看見她的背影，但又明白，無論如何，不能去追著她，說：“嗨，可以做個朋友嗎？”。圖書館里沒有這樣的故事，又或者，我已經(jīng)喪失了這樣的勇氣。

    第二個夜晚，我早早的來到圖書館，坐在原來的老地方?？磿娜诉€很少，給人空寂之感。我胡亂的翻著書看，不忍去想生活的意義。七點鐘，薩特迷準時出現(xiàn)，穿著打扮也與前幾晚一模一樣。他坐下來，抽出《薩特全集》第三本。我定眼看著他，他有所警覺的對我回望一眼，眼神里充滿憤怒與絕望。我假裝對這種眼神視而不見，繼續(xù)埋頭看書。

    七點三十七分，我的心一下子亮了起來。

    首先被感知到的是淡淡的香味。就算你能聞香識女人，女孩身上的香味也是獨特的。令人印象深刻的是，那種香味與書香一樣，都是清幽的雋永的。然后就看見了女子的面容，與此同時，她也看到了我，依舊帶著略顯吃驚的表情。我以昨晚同樣的微笑對她，她回之以笑。笑容好歹自然了些。她慢慢的踱步而來，高跟鞋發(fā)出聲響。她的身材果然與我想象的無異。如若有‘減一毫則瘦，增一毫則胖’，我想便大抵如此了。但ru房卻著實不小，只透過緊身的毛衣便可以大約的看出其形狀。額頭如大理石般明亮而寬闊，一彎柳葉眉，如遠山的一黛，雙眼如泊水中，鼻梁挺拔，一張小嘴如柔軟的果凍。幾乎沒有化妝。一種舒適而完美的美麗，初看給人一種驚艷之感。但驚艷并不一直擴展，再看幾眼，便欣然接受。毫無疑問，她懂得自己的美麗，并且知道怎樣的美麗是令人舒適的。這樣外表完美的女子著實少見，我心里想到，簡直有些不可思議嘛。

    她沿著昨晚完全相同的路徑和看書程序走過我身邊。我在心里想象出百千個打招呼的話語，但當(dāng)她來到身邊，卻喉嚨干啞的說不出一句話。我用假裝低頭看書來掩飾自己的緊張，希望自己突然勇氣襲來，找她說話。但終究未能成功。她依舊去到后排，一排排的瀏覽，然后消失在我的視野之外。我對自己失望，又用如果打招呼或許嚇跑了她而再也看不到她而安慰自己。

    一直到第四晚，我們才說上第一句話。起因是圖書館里八點鐘突然停電。她驚嚇的大叫了一聲。我的手機剛好有照明功能，就照著她腳下的路，她望一眼我，說了聲謝謝，慢慢往樓梯口走去。正當(dāng)經(jīng)過我面前時，電又不經(jīng)意間來了。她呆在原地，雙眼閉了一下又睜開，就那樣靜靜的立了幾秒鐘，突然低下頭盯著我正在看的書的封面。

    “《禁閉島》。”我說。

    “沒有聽說過哦?！彼f。

    “我也是剛看到。一個美國作家的。改編過電影?！蔽乙贿吇卮?，一邊看她。我再看她手里，拿著的是一本《青年不可不知：當(dāng)代青年必知的100條法律常識》。

    “究竟為什么看這樣的書呢？”我問她。

    “不至于被騙得暈頭轉(zhuǎn)向，可以保護自己。”

    “大學(xué)期間我倒是學(xué)法律的?！?br/>
    “你？”她睜著一雙大眼睛望著我。這樣她打扮出來的成熟便完全被天真所掩蓋，像突然從草叢里蹦出來的淡綠色的兔子，倒更加的吸引人了。

    “不可信？”

    “你倒是像一個溫文爾雅的書生?！?br/>
    “哈哈?！?br/>
    她戳我一下臂膀，提醒我笑的太大聲。我轉(zhuǎn)頭看看四周，那些來借書的或是看書的學(xué)生果然眼睛齊刷刷的望向我。但立馬又轉(zhuǎn)了過去。

    “真像書生？”我輕聲問道。

    “是啊。可能還會寫詩呢。只是怎么也不像是個聰慧精明的要去做律師的人物?！?br/>
    “怕也沒有那個天賦。”我如實回答。

    “做律師挺好的吧？”

    “可能很好，也可能不好。”

    “為什么這么說呢？”她蹲下來，把手放在膝蓋上，撐著臉。

    “無論何種職業(yè)，總得看合適與否。女怕嫁錯郎，男怕入錯行。就像如果要我做管理一方百姓的官員，我怕也做不來，實在會別扭的很，一看到會議場所就止不住的想逃。”

    “律師行業(yè)呢？”

    “得精明、聰慧、心細，各種法律條文不說爛熟于心也得知道出處，這還只是一般，厲害的就得具備能將黑說成白，白說成黑的本領(lǐng)。”

    “像變魔術(shù)了?！彼p輕的搖下頭，右耳上的小耳環(huán)也隨之輕輕地搖晃起來。耳環(huán)往下，是白皙的脖子。怎么可能有如此完美的女子呢？這樣的天生麗質(zhì)，作為她自己，內(nèi)心里會怎樣感覺呢？她會知道上蒼可能在千人萬人之中才選擇了她賦予了她無可替代的容顏嗎？

    “能和你一起看書？”她對我說。

    “求之不得。”我這才從‘完美’中驚醒過來。卻又想起‘優(yōu)美的安娜貝爾李：寒徹顫栗早逝去?！T了罷了。

    “我叫蘇曼兮?！彼f完后，短暫的一笑。

    “南子。”

    “南子？”她的眼神充滿狐疑。

    “只怕不會將自己的名字說錯的。”

    “春秋時有個叫做南子的人，美麗，性欲旺盛。大概是這樣。這回事，你知道？”

    “聽說過?！?br/>
    “你竟然也叫南子，有趣有趣。”

    說完之后，我們兩人就都蹲下來，坐在地上看書。她將束著的長發(fā)放下來，散在優(yōu)美的背上。那些韻在發(fā)里的香味，就一點點的潤著我。我們都極安靜的看書，彼此不說話。

    我們一直待到晚上九點半。那是圖書館關(guān)燈的時間。管理員將燈關(guān)滅之后，我發(fā)現(xiàn)我們兩人正肩靠著肩。本來坐下來看書的時候還相距大約兩個拳頭的距離，此刻卻緊靠著，何時的挪動自己都不知道。她卻似乎沒有發(fā)現(xiàn)，只是站起身來，拍拍塵土，然后半蹲下身子，做了一個西方紳士的‘請’的動作。做完之后，她自己不禁笑了起來。真實的長久的笑。只這樣一笑，就美的不可方物。我站起來，和她一起出了圖書館。

    “報告組織，渴望申請送你回學(xué)校，能批準？”在圖書館門口，我問。

    “小桂子，準奏?！?br/>
    “喳?！?br/>
    校道上走滿了回學(xué)校的學(xué)生，雨卻停了，路面的積水也干了許多。但空氣依舊的寒冷。路上布滿了舊書店、奶茶店、小吃店、吉他店等店鋪。小吃擺滿了街道兩側(cè)。我們一路走，一路說起笑話來。她說笑話時總是會自己先笑，然后在笑聲之中抑揚頓挫的把笑話講完，就吃驚的看著我。我也就一笑，她仍是看著我，表情瞬間變成悲傷的秋天。

    “你得補一個笑話給我聽?！彼f起話來卻并不像是生氣的樣子。

    “實在不是腦中特意裝了幾千個笑話哄女孩子開心的那種人?！蔽胰鐚嵒卮稹?br/>
    “怎樣的都好。”

    于是，我便把剃光頭留山羊胡子的薩特迷告訴了她。她說她也見到了那個男孩。

    “整個四樓就你和他一直坐在原地看書嘛。不過那個男孩一直悶頭看書，動也不動，像尊雕塑?！彼f完，又沉思一下，“他為何非得如此癡迷薩特呢？，不過他也蠻可愛了?！?br/>
    “可愛？”我問。

    “光頭呀，山羊胡子呀，想起來就可愛至極?！闭f完之后，又笑了起來?！笆篱g真有這樣的人吧？”

    “無奇不有。”

    “怪事?！?br/>
    到了升華公寓的側(cè)門口，我站住，決定就送她到此。她一言不發(fā)，呆在原地。路過的學(xué)生眼神怪異的望著我們，肯定把我們當(dāng)成正吵架的情侶。我詢問情況，她卻看著我嗤嗤的笑起來，接著才告訴我說她是湖南師范大學(xué)音樂學(xué)院的學(xué)生。難怪！我心里想。在大學(xué)時，就流行這樣一句話：湖大的草，師大的美女，中南的和尚滿街跑。用以調(diào)侃長沙地區(qū)三所大學(xué)的男女比例和質(zhì)量。

    “還愿意送我？”她低低的俯下頭，像是對著燈光下的我的影子說到。

    “不如從命。”我回答到。

    我們又繼續(xù)往前走，這時，街上人少了許多。從街對面的小吃街飄過來各種香味。夜空暗淡，路燈下我們的影子拉的老長老長。

    “怎么會去中南大學(xué)的圖書館呢？”我還是把心中的疑惑問了出來。

    “曾經(jīng)在你們新校區(qū)的藝術(shù)樓里面比過賽，然后就很喜歡那里。很美很安靜。在里面散步，人很舒心。后來辦了張臨時卡，就能自由進出你們圖書館了呀?！?br/>
    “有去看天鵝？”

    “沒去?！?br/>
    “天鵝會覺得無比遺憾的?！?br/>
    “下次你帶我去?！?br/>
    “好。

    “對了，十年之前你的夢想是什么?”她一邊去踩我的影子，一邊問我。

    “毫無夢想，像條咸魚?！蔽覄t交叉去踩她的影子。影子也就變得雜亂了。

    “我不信?！?br/>
    “十年前，我想我這一輩子可以拿兩個諾貝爾獎來著?！?br/>
    “要那玩意干嘛？”

    “當(dāng)時每次一個人走路散步的時候就那么幻想的了，一個文學(xué)獎，一個**?！?br/>
    “現(xiàn)在還那么想？”

    “現(xiàn)在想我或許更適合做一條咸魚?！?br/>
    “一條會寫詩的咸魚。”她放慢了腳步，低著頭，然后繼續(xù)說：“我跟你說哦，十年前，我想當(dāng)一個歌唱家來著。我從小就愛唱歌，簡直愛死了，不吃飯不睡覺也要唱歌的那種愛。和妹妹兩個人什么也不做，就整日整日的到處唱歌。爸媽當(dāng)然是不支持的了，家里條件普通嘛，都只想讓我們考上好的大學(xué)。只有奶奶寵著我們，為我們打節(jié)拍，找旋律。夜里我們?nèi)齻€人睡在一張床上，奶奶依舊興致很高的聽我們唱歌，直到我們累極了睡著?，F(xiàn)在專門學(xué)音樂了，卻感覺很累，可是還是從心底喜歡唱歌。只想躲在某個樹叢里悄悄的唱歌。這樣的想法可怪？”

    “只怕有點?！?br/>
    “從樹林里路過的人都被我的音樂聲吸引，可是他們見不到我，他們會被樹叢中的荊棘劃破全身的?？墒沁€是有年輕的帥氣的小伙子從荊棘中向我的歌聲走來，最終只能被劃傷流血不止而亡。還有些人，就靜靜的坐在路旁聽我唱歌，直到年華老去，死了也仍是那樣的模樣?？墒?，我自己卻永遠不會老去，嗓音也永遠不會老去。”

    “我倒也想變成那聽歌的少年之一。”聽她說完后，我只得如此回答。

    “就那樣聽到年華老去？”

    “怕也是人間最大的幸福吧？”

    “真的？”

    “千真萬確?！?br/>
    “你嘛，我會單獨允許你在我五米的范圍圈聽我唱歌，那樣，你就可以見到我唱歌時的容顏，那可是我永不老去的容顏哦?！?br/>
    “榮幸得像中了五百萬的彩票?！蔽一卮鹫f。

    “我要那樣來補償你所說的人間最大的幸福?！?br/>
    “那幸福簡直會爆炸的?！?br/>
    我們短暫的沉默了一會兒，在這中間，我埋頭看著我們的影子。

    “每當(dāng)我憂傷的不行的時候，我就對著大樹唱歌?！彼f這句話的時候，毫無征兆。就像走在路邊，突然從不知名的方向竄出一只暗黑色的貓。

    “對著大樹唱歌？”我像是確認般的問她。

    “嗯。就在一個空無一人的地方，對著大樹唱歌來著。無論在鄉(xiāng)村，還是城市，這樣的地方還總是能找到的?！?br/>
    “如果路過一個路人，見到那種情景，總會有些摸不著頭腦吧？”

    “以為見了女鬼呢。哈哈。好漂亮的女鬼，是不是？”

    “聶小倩？”

    “才不是呢。只是一只用歌聲來吸引世界但內(nèi)心里又憂傷的不行的女鬼而已?！?br/>
    說完之后，已經(jīng)到了師大音樂學(xué)院的樓下。樓下停了一些名車。車里能隱約聽到嬌滴滴的女子的聲音。我和蘇曼兮走到一處稍微空曠些的地方。

    “對不起，第一次見面，就讓你聽我啰嗦的說了這么多?！彼f。

    “第五次見面了?！?br/>
    “嗯，對啊。你一直坐在那兒看書的？”

    “實在是希望可以再次遇見你?！蔽艺f。

    “就是說這幾晚一直故意在那兒等我？”

    “固定不變的位置。”

    “如果我一直不來呢？”

    “做好了一直等下去的準備?！?br/>
    “真如此？”

    “開玩笑了。但真心想如果能再次等到你，那么該是多好?！?br/>
    “很好聽的話嘛。不過真的謝謝你。沒有人愿意聽我神經(jīng)兮兮的說這些話的。如果你覺得厭倦了，也請不要表現(xiàn)出來，好嗎？就這么一回，讓我放肆的表達一回?！?br/>
    “不，一點也不厭倦。把我當(dāng)成你的垃圾回收站吧。”

    “垃圾回收站？”

    “就是那所有的不好的情緒呀傷心呀等等當(dāng)做垃圾丟在我這兒就好了?！?br/>
    “那會把你塞得滿滿的?！?br/>
    “那也接受了?！?br/>
    “今晚實在謝謝你?！?br/>
    “無論如何，希望有機會能聽你唱歌?！蔽艺f。

    “嗯。我會為你唱的?！?br/>
    我們互道了再見之后，又才想起來留下對方的電話號碼。送完了她之后，我一邊跑步回住處，一邊任憑蘇曼兮的影子在腦中盤旋不去。我努力想要構(gòu)筑一個有關(guān)她具體的形象，卻發(fā)現(xiàn)根本不可能。一個美麗而醉人的迷。等回到住處，燒熱水洗澡。燒水期間，看了十八頁的《浮生六記》。久久的洗了一個澡，坐在床邊，抽一支煙，想這一天過的可真不賴，蘇曼兮真不賴，《浮生六記》也真不賴，就躺下了睡覺。2k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