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原本燈火通明的皇宮，有好幾處宮院已經(jīng)將燈熄去。后宮深處,朱嬪院內(nèi)，燭火零星,寒風(fēng)蕭瑟,比之白天倒是有些凄涼了。
朱嬪的寢房內(nèi),燭火依舊亮著,而且亮得還不止一支。從外邊看，燈火通明，起碼點了十根以上的蠟燭。整個院內(nèi)，也就屬她這里最亮了。
展昭將門外守夜的婢女打暈，安置其時瞥了一眼在假山后面搗鼓自己的沈初一。雖然之前已經(jīng)看過了,但這么乍看之下還真有些觸目驚心。
對方一身白衣，上面的紅色尤為醒目。頭發(fā)披散，擋住了半張臉。而沒有擋住的臉上，皮膚煞白,目光呆滯,眼角嘴角都是血。她雙手血紅,左手上拿著一根帶血的針線。此時此刻,她的右手正拿著一根黑色眉筆在脖子上涂鴉。
展昭走近，輕咳了咳，問她：“朱嬪會上當嗎？”
沈初一將筆遞給展昭，突地仰著頭露出一張大臉，將脖子伸出：“展大人，你看我這畫得像線縫的嗎？”
展昭連忙退后，看了她片刻，說：“不仔細的話，是有些像的。”
沈初一這才滿意，低下頭，一邊弄著頭發(fā)，一邊回答展昭方才的問話：“會上當?shù)?，朱嬪心里有鬼?！?br/>
對方心里有鬼，而且她打扮得這么認真仔細，怎么可能不上當？
展昭點頭。
沈初一弄完自己，聲音幽緩，語速放慢，如鬼魅一般地開口：“展大人……你說我像鬼嗎……”
展昭吞了口口水：“人不人，鬼不鬼?！?br/>
沈初一“切”了一聲，轉(zhuǎn)而走出假山，說道：“我去了?！?br/>
院中，包拯和公孫策也已經(jīng)到來。看到沈初一的時候，都吃了一驚。不由得腳步后移，退遠她些。
“包大人，公孫先生，你們可聽好了?！鄙虺跻徽Ａ苏Ｑ劬Γ鞠胍纹ひ稽c，殊不知她這樣更恐怖了。
說完，直奔朱嬪的房間。
她腳步輕緩，卻還是故意留下了聲音。
如果里面的人沒有睡，一定是聽得到的。
“叩叩叩?！?br/>
沈初一一下一下的敲著門，節(jié)奏不一，有輕有重。
“誰？”
里面有人出了聲。
“是誰在外面？”
朱嬪果然沒有睡！
“是我啊……朱妹妹……”沈初一鬼聲鬼氣地說，“是我啊，你的劉姐姐……”
“??！”朱嬪大叫了一聲。
已經(jīng)到了院中的展昭聽著沈初一裝神弄鬼覺得哭笑不得。朱嬪雖然叫得凄厲，但幸好之前已將院中的奴婢奴才都控制了，而院外，此時此刻也都是開封府的人，不然朱嬪這一叫準出亂子。
想著，他借力飛身至屋頂，輕悄悄地打開瓦片。
屋內(nèi)，朱嬪正縮在床榻上瑟瑟發(fā)抖。
而在她的屋內(nèi)，油燈起碼點了七八盞。他用事先準備好的石子，從屋頂處一一飛入，接二連三，油燈盡滅。
而屋外，沈初一一直都在說話分散朱嬪的注意。
房間陷入黑暗，朱嬪嚇得又連叫了幾聲。
沈初一敲不開門，便緩緩走到窗邊，嘴里還說著話：“朱妹妹，姐姐一個人好寂寞啊……你快來陪姐姐說說話吧……”
朱嬪嚇得不行，大喊來人。幾聲過后，依舊沒人反應(yīng)。她嚇得從床上滾下，哭著喊著：“劉姐姐，你不要來找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不找你？”沈初一笑了笑，繼續(xù)，“要不是你，我會成了如今這個模樣？”
她推了推窗戶，窗門禁閉。她便慢慢踱到另一邊，繼續(xù)：“現(xiàn)在姐姐能來，多虧了我找到了針線，要不然幾塊地來見妹妹，就是姐姐的失禮了……”
“啊，我死的真是慘呢……”
透過窗戶，朱嬪看到了對方身影中手上的針。她抖著身子說：“姐姐，我什么都不知道……是，是有人讓我給你下毒的，不是我的本意啊！”
朱嬪承認了！
沈初一嘴角一勾，推了推另一邊的窗戶，依舊推不開。
“朱妹妹，快來給姐姐開門啊……”
朱嬪緊縮著身子，死也不動一步。
“姐姐，不是我！你去找別人吧！”
“別人？是誰呢？”
“是李公公！”
“李公公？”
“對，李德善李公公！”
“我與他無冤無仇，他為何要害我呢？”
“妹、妹妹不知！”
“那你呢？為何害我？”
“我……我都是鬼迷了心竅，李公公說會在皇上面前美言我，我以為可以……不不，姐姐，不是我害你的，藥我給了小順子！是他害的你，是他??！”
“他早來陪我了……”沈初一緩緩說著，“現(xiàn)在，該你陪我了！”
她語氣加重，屋頂?shù)恼拐褧猓⒓从檬哟蚵溟T栓。
朱嬪又大叫了一聲。
沈初一走至門前，沒推門，只問她：“你們?yōu)槭裁匆@樣對我？全尸也不留我一具？”
“我、我不知道啊，姐姐，我以為他們只是要毒死你！我不知道他們會將你分尸啊！姐姐，你原諒我好不好？你如今這副模樣，我真是無心的……”
“可你殺我，卻是有心?！?br/>
說著，她將門推開，整個身影暴露在朱嬪面前。
寒風(fēng)下，她發(fā)絲飛舞，皮膚如同衣服一樣慘白。但白色上，紅色卻又觸目驚心。
朱嬪只瞥了一眼，就不敢再看，大哭著說：“姐姐你就原諒我吧……嗚嗚嗚……”
“我原諒你，可我現(xiàn)在枉死，兇手卻仍逍遙法外！”
“是李德善啊，是他找到了我！是他讓我裝病收集砒.霜的！也是他讓小順子來取砒.霜的！姐姐，一定是他將你的肉骨割開，你去找他吧……”
“嗚嗚嗚……”
朱嬪捂著頭哭著，沈初一閃身離去，讓一早就在院中的包拯和公孫策露面。
“朱嬪，你可知罪？”
黑夜里，包大人的聲音如同救贖。
也不管他在說什么，朱嬪立即奔到包大人身側(cè)，問道：“包大人，是你將劉嬪趕走了嗎？”
呃……
包拯不知道說啥。
朱嬪以為他是承認了，立即放松下來。一放松，她的意識就模糊了，整個人也精疲力盡極了。反正，在倒之前，她看準了包拯的位置，才放心地閉上了眼。
包拯看著已經(jīng)暈倒的朱嬪，嘴角抽了抽，一邊支著她的身子，一邊問公孫策：“公孫先生，所以你我的出現(xiàn)是為了什么？”
公孫策咳了咳，一本正經(jīng)地答：“為了讓朱嬪信服包大人，知無不言?！?br/>
“這樣還能言？”包拯扶額。
“呃……”
在屋頂?shù)恼拐崖牭絻扇说膶υ?，憋著笑下了屋頂，直奔院外沈初一的方向而去?br/>
*
白衣的沈初一剛出朱嬪妃的院門口，正撞另一個白衣——白玉堂。
白玉堂剛剛辦完事回來，聽說包大人在這邊，正準備來這邊匯報情況。還沒進門，就看見一個白影竄出來。而且，這個白影還不是單純的白影。頭發(fā)散亂，渾身是血，觸目驚心。他先是一驚，喊了一句：“何方妖孽！”
沈初一不知道朱嬪會被嚇昏，所以出了院子在門口等著幾人。腳步都沒站穩(wěn)，就聽得有人大喊大叫，門口守著的張龍趙虎都不禁抖了抖。
張龍趙虎是知道沈初一要扮鬼的，但沒想到對方竟然扮得如此恐怖。
兩人沒反應(yīng)過來，往白玉堂身邊靠。
沈初一看著眼前的三個人，翻了個白眼，舞著手上的針說：“誰是妖孽？信不信我用針線縫你的嘴！”
白玉堂一愣。這個“鬼”怎么聲音這么耳熟？
趙虎反應(yīng)過來，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句：“沈小妹？”
“不是我是誰？”沈初一扒開自己臉上的頭發(fā)，說道。
三人退后一步，覺得扒開頭發(fā)的沈初一更加嚇人了。
臉色慘白，血跡突顯，仔細看的話，的確有幾分沈初一的模樣。
張龍拍了拍胸脯，說道：“沈小妹，你確定朱嬪沒有被你嚇死？”
“都還和我說話了呢?！鄙虺跻徽f道。
“我的天吶……”白玉堂看著沈初一咂舌，搖著頭說，“沈初一，你是哪里想不開了?。俊?br/>
“我是在幫助查案。”沈初一說道，“而且，還真幫到了。”
白玉堂訕笑，視線移向沈初一身后，是展昭出來了。
沈初一也跟著看去，見到是展昭，雙眼一亮，問道：“怎么樣？”
展昭挑眉：“朱嬪暈了?！?br/>
“哈？”沈初一歪著頭說，“我出來的時候不是好好的嗎？”
“不用懷疑?！闭拐衙蜃?，“就是啊，被你嚇暈了?！?br/>
呃……
沈初一無語了。
其他三人聽到兩人的對話，不禁哄笑一團。
“哈哈，沈小妹，朱嬪妃是沒被嚇死，但是被你嚇暈了啊?！睆堼堈f道。
趙虎捂著嘴，也說：“說實話，沈小妹你這樣子真的嚇人?！?br/>
白玉堂捧著肚子說：“沈初一，你自己有沒有照過鏡子啊。”
沈初一瞪他們，說道：“我這還不是為了破案?！?br/>
話落，她看向展昭，面色變了變，撇著嘴說：“展大人，陪我去洗臉。”
展昭先是微怔，緩而了然，他莞爾，應(yīng)了一聲：“好?！?br/>
看著兩人離開，趙虎撓撓頭問：“沈小妹洗臉為啥要展大人陪?。俊?br/>
“更奇怪的是，展大人還答應(yīng)了?！睆堼埻腥f道。
白玉堂打開扇子，慢悠悠扇著，睨著兩人的背影，開口：“五爺我看啊，沈小妹是怕洗臉的時候被自己的模樣嚇到吧，所以讓展昭陪著壯膽?！?br/>
“白五爺此言有理?！壁w虎贊同地點頭。
張龍說：“五爺說得極是！”
白玉堂笑笑，轉(zhuǎn)而盯著兩人的背影眸光漸漸變深。
是他說的這樣嗎？
恐怕……也不盡然吧。
展昭和沈初一之間，總覺得有什么不同了啊……
*
朱嬪妃被嚇暈，包拯便讓宮中兩個侍衛(wèi)在門外看守，自己則和公孫策等人回了劉嬪的院子討論梳理案情。
幾人沒進屋，就在院子里擺了幾張凳子。凳子雖然夠，但坐的人只有包拯、公孫策和沈初一。此時，沈初一洗了臉，換了衣服，模樣已然正常。
白玉堂向包拯拱手行禮，說道：“包大人，屬下在宮外找到了劉嬪的侍奉奴才小順子。對方見到我時，慌慌張張，口齒不清。我一看就覺得有內(nèi)情，就用找到兇手的線索來詐他，果不其然，他承認是他給劉嬪下的砒.霜。”
包拯點頭，說：“和朱嬪說的一致?！毕肓讼?，問白玉堂，“那分尸之事可是小順子所為？”
“屬下問了，但他不肯承認?！卑子裉谜f道，“也不說是何人所為。”
“小順子人在何處？”包拯問。
“在開封府?！卑子裉谜f。
“好?！卑c頭，說，“白護衛(wèi)你做得很好?！?br/>
白玉堂繼續(xù)：“多謝包大人贊賞。屬下認為，小順子應(yīng)該知道內(nèi)情，卻不肯如實回答?！?br/>
沈初一聽到此言，眸光一亮：“要不要我也去嚇嚇他？”
“咳?！卑鼡犷~，“明日審過后再做定奪吧。”
“嗯嗯?！鄙虺跻涣⒓袋c頭。
看到沈初一如此模樣，展昭不禁好笑出聲。見眾人看過來，他輕咳了咳，說：“屬下只是在笑，原來沈姑娘有如此癖好?！?br/>
沈初一撇撇嘴，看他：“那還請展大人多擔(dān)待一些了?！?br/>
“自然?！?br/>
展昭回的兩個字，語調(diào)輕松，竟讓人覺得有一絲寵溺。
在場的人都明顯因此怔愣，包拯和公孫策對視一眼，緩而了然。張龍和趙虎卻是丈二的和尚摸不著頭腦，一臉驚訝。
白玉堂看了展昭一眼，又深深看了沈初一一眼，不知道為什么，明明早已有此預(yù)感，卻還是有些違和。他不知道這樣的違和是為何，但他很快就適應(yīng)過來，挑著眉開始調(diào)侃展昭：“喲，貓兒，怎么沒看你多擔(dān)待我??？”
展昭扯了扯嘴角，看他：“五弟什么事展某沒有擔(dān)待？”
“誒，這話是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br/>
沈初一原本因為展昭的回答心里甜滋滋的，現(xiàn)在聽到兩人斗嘴卻感覺像是被人潑了一盆冷水。以為喜歡開展昭和白玉堂的玩笑，現(xiàn)代卻是自己都有些介意了。
她翻了個白眼，將話題扯到正事上。
“朱嬪有提到李德善公公，包大人你怎么看？”
包拯垂眸，一張臉更加黑了。緩而，他才回答：“如果本府沒有猜錯，這條線查到李德善，便查不下去了。”
“主謀？”白玉堂皺著眉說，“主謀是一個太監(jiān)？”
“不是主謀。”展昭托腮，緩緩說道，“李德善幕后有人，只不過這個人，我們查不到?！?br/>
“襄陽王？”雖然說查不出來，但白玉堂早就猜到了。
一時間，院內(nèi)陷入沉寂中。
“說到李德善和襄陽王，也確實是有所關(guān)聯(lián)的。”
突地，公孫策開口。
見眾人看他，他繼續(xù)。
“五年前的事，皇上雖是將襄陽王推遠了，但李德善卻是走近了?！?br/>
“皇上以為李德善忠心于他，但說不定，對方早已異心?！?br/>
又是五年前！
沈初一現(xiàn)在很好奇，五年前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
展昭說過，回開封府會告訴她，那么現(xiàn)在，她應(yīng)該保持淡定不作多問。
“具體事宜，明日我們回府再說?！卑詈笳f道，“今日暫且在宮中休息，各位散了吧。”
包拯說完，率先離開。再然后，是公孫策。張龍趙虎和幾人打過招呼后，也離去了。
一下子，院子里就只剩下了展昭、白玉堂和沈初一。
沈初一打了個哈欠，問：“我應(yīng)該在哪里休息？”
“劉嬪院子里有婢女的臥房，今日就委屈沈姑娘暫且在那休息了?！闭拐颜f道。
沈初一擺擺手，說：“不委屈不委屈?！?br/>
說完，她又打了個哈欠，朝兩人招手。
“好困啊，那我先走了?！?br/>
目送沈初一離去，直至看不到對方，展昭才收回視線。
剛收回，就聽見白玉堂在自己身邊問。
“展昭，你和沈初一很熟了吧？”
不知白玉堂為何會有此問，但他還是如實回答。
“嗯。”
“既然都熟了，為何還要叫沈姑娘？”白玉堂問。
展昭垂眸，沉默片刻，才說：“展某只是不希望，和他人一樣?！?br/>
“哈？”白玉堂沒懂。
“五弟覺得我應(yīng)該如何稱呼？”展昭反問他。
白玉堂想都沒想，回道：“沈小妹啊?！?br/>
展昭笑笑，輕輕了回了兩個字：“不好。”
說完，他轉(zhuǎn)身，背著白玉堂招了招手。
“五弟，我乏了，先行一步了?！?br/>
“誒！貓兒你什么意思啊，你話還沒說完呢！”
白玉堂不依不饒，跟著他繼續(xù)問。
“不好什么??？你覺得沈小妹這個稱呼不好？”
“但大家都這么叫啊，有什么不好的？”
“貓兒，你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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