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威遠侯府出來之后,天色已晚,清意受了沈予之命,執(zhí)意要送出岫回流云山莊。出岫無法,只得由著他和竹影一并護送自己回去。
剛到了山莊門前,管家便笑瞇瞇地來報:“夫人,三爺和三夫人等您許久了。”
云羨和鸞卿來了?出岫連忙屏去那些紛擾的思緒,斂神步入待客廳,果見他夫妻二人在內(nèi)。近兩年云羨在京州打點生意,一直沒有回過云府,過年過節(jié)也只是差人送些東西回去孝敬,并不曾現(xiàn)身。
出岫知曉他與太夫人之間彼此都有心結(jié),更知這心結(jié)并非一朝一夕能夠解開。好在云羨夫妻對自己還算敬重,對云府也夠一心,如此才能維持著最基本的和睦。
如今的云府,已不能再散了。
出岫強迫自己漾出一絲笑意,迎了上去:“這大晚上的,你們怎么來了?”
云羨和鸞卿見是出岫前來,立刻從座上起身,齊聲行禮喚道:“嫂嫂?!?br/>
云羨就著燭火打量起出岫,見她神色還算正常,才暗自長吁一口氣:“嫂嫂昨日抵達京州,怎也不派人告訴我一聲?我早便聽各地的管事說,您要入京去拜訪左相。這一直算著日子,今日才知道您已經(jīng)到了?!?br/>
出岫走到主位之上,款款入座回道:“此行本就匆忙,我急著去見左相,因而也忘記知會你們。本想等到此間事了,再與你們聚一聚,豈知你們這么快就過來了!”
云羨仍舊是他貫穿的緋色長衫,磊落而又鄭重地道:“長嫂如母,該有的禮數(shù)還是得有。再說這幾年府里全靠您獨自支撐,我和鸞卿也很過意不去?!?br/>
“并非我獨自支撐,其實最操勞的還是母親?!背鲠俄槃萏崃颂崽蛉?,想要看看云羨的反應(yīng)。
果然,云羨緩緩沉下臉色,不僅減了笑意,就連聲音也低了三分:“我與母親的心結(jié)太深,恐怕這輩子也解不開了?!?br/>
是呵!聞嫻、慕歌兩條性命橫亙其中,又有云羨和鸞卿這樁違背人倫、“玷污”血統(tǒng)的婚事,以太夫人的性子必定難以釋懷;而云羨,也不會忘記他的母親和妹子是如何死的。
出岫輕輕嘆了口氣,明白自己多說無益,也只得轉(zhuǎn)移話題:“你們大可明早再來,何必趕得這么急?這天色已不早了?!?br/>
云羨聞言也轉(zhuǎn)了神色,擺擺手道:“您與我們還客氣什么?”言罷他又小心翼翼地試探:“想容有身孕的事,嫂嫂可都聽說了?”
出岫“嗯”了一聲,心情一時又跌落到了極點:“我剛從威遠侯府出來……她今日臨盆。”
“今日臨盆?”云羨和鸞卿難掩訝異之色,后者開口問道:“她不是懷孕才八個多月?怎會今日臨盆?”
看來這事沈予瞞得極嚴,就連云羨夫婦都不知真相。這等有失名節(jié)的事,出岫也不便多說,只得扯謊道:“她早產(chǎn)了?!?br/>
殊不知鸞卿卻是沉吟片刻,再道:“聽說她有孕之后,我和三爺曾去看過她一次……那時她謊稱身孕五個月,但我覺得不止?!?br/>
云羨也適時附和道:“其實我今日前來,也是想跟您說說此事。我總覺得想容的孩子有異……”他很是嚴肅地道:“說起來她也是我妹子,我不該這么懷疑她??赏h侯對您癡心一片,又怎會……”
說到此處,云羨也是長嘆一聲:“況且威遠侯常年不在京州,不是我亂猜,想容的孩子……”
任云羨和鸞卿如何懷疑,出岫只是一徑保持沉默。
“威遠侯承認了?這孩子是他的?”云羨忍不住再問。
出岫不想再提起這個話題,頗有幾分無奈地問:“你怎么凈是關(guān)心別人?你和鸞卿成親三年,也不見個動靜,哪來的心思關(guān)心想容?”
此話一出,云羨和鸞卿皆是黯然不語。出岫見狀心中“咯噔”一聲,怕是自己觸及了什么敏感之處。
誠如她所料,只見鸞卿緩緩開口,再不是從前那位冷若冰霜的云府四姨太,語調(diào)雖平,但到底是帶了情緒:“我生不出孩子?!?br/>
短短六個字,將一個女人的一生就此定性,打入地獄。出岫這才想起,鸞卿也該二十六七歲了,女人在這個年紀上,孩子都該生了好幾個……
出岫正想著,但聽鸞卿又道:“我出身姜族,自幼與毒物為伴,這些年毒素早已浸入血脈,沒辦法生孩子?!?br/>
出岫心中一揪,想了想,唯有安慰她道:“興許能治,不若找?guī)讉€婦科圣手來給你瞧瞧?”
鸞卿干脆地否認,黯然之余又多了幾分冷淡:“我自己的身子我最清楚。別說我生不出孩子,即便生得出,這孩子多半也是胎中帶毒,養(yǎng)不活的?!?br/>
胎中帶毒……那豈不是和云辭一樣?出岫想起云辭出生以來所受的苦楚,也明白了鸞卿話中之意。一時間,她竟不知該如何再勸,再想起云羨是老侯爺如今唯一的血脈,倘若鸞卿生不出孩子……
出岫遲疑了半晌,才開口對鸞卿道:“我有些生意上的要緊事想與三爺相商,你先去前堂歇歇。至于孩子的事,先別多想,容我改天與三爺再議?!?br/>
鸞卿也很知趣地起身,對出岫道:“我曾勸過三爺納妾,他不肯。”說完這句話,她利落地出了門。
待鸞卿走遠,出岫才蹙起秀眉,鄭重問道:“鸞卿說的是真?”
云羨點頭承認:“她是勸過我,我不肯納妾。”
“可你是否想過,你是老侯爺僅剩的血脈了!”出岫頓了頓,解釋道:“我不是要勸你納妾,但你不能后嗣無繼!”
云羨沉默片刻,才接話道:“其實今日前來,我也是想單獨與嫂嫂說說此事。鸞卿她……活不長了。”
“咣當”一聲,出岫失手碰翻茶盞,難以置信地抬眸看他:“你說什么?”
云羨至此才表露出悲傷之色:“鸞卿后背和腰上,分別有一塊烏青的印記,初開始我以為是胎記,后來見擴散得越來越大,才曉得并非胎記。今年二月初,我特意修書問過屈神醫(yī),還私下查閱了不少典籍……鸞卿這是常年觸毒留下的后遺癥,大約也就三五年的壽命了?!?br/>
他邊說邊握緊拳頭,似是極力克制著情緒:“這事鸞卿還不知道,她看不到自己的后背……我明白我與鸞卿的結(jié)合令母親不滿,也曉得一旦我與鸞卿有了孩子,便是玷污了云氏的血統(tǒng)……如今這個結(jié)局,她老人家應(yīng)該是滿意的?!?br/>
云羨邊說邊從座上起身,徐徐再道:“你們都別勸我納妾了,讓我好好陪她走完剩下的路。待她過身之后,我會再娶一房門當戶對的繼室,為云氏綿延香火?!?br/>
出岫聞言沒有反對,她記得云羨比鸞卿小了好幾歲,再過三五年他仍舊正值壯年,屆時生育子嗣也的確不遲。
“府里這是怎么了!想容出事,鸞卿也……”出岫撫著額頭,只覺腦子如同針扎一般疼痛:“我原本以為今年承兒大婚,府里該是喜事不斷,豈料……”
云羨見狀卻很想得開,反過來勸慰出岫:“其實只要嫡長房安好無恙,二房三房也沒什么打緊……我是想讓您在母親面前替鸞卿說說項,鸞卿雖然嘴上不說,但心里一定想得到母親的認可……”
出岫明白云羨的意思。當初云羨和鸞卿私下在京州成婚,沒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其實不合禮數(shù),因此鸞卿也一直沒上族譜。太夫人對這樁婚事耿耿于懷,而如今鸞卿既然命不久矣,也就不存在什么心結(jié)了。
“我答應(yīng)你,這事我一定說服母親,在鸞卿離世之前給她一個名分?!背鲠痘剡^神來,勸慰云羨:“只要你自己別太難受就成了?!?br/>
云羨低頭苦笑不止:“這些年身邊死的人太多,看著看著也就習(xí)慣了,我并不覺得太難受。”
云起、聞嫻、云慕歌……這些都是他的血脈親人,一個個相繼死去,久而久之,他便能坦然面對生死了。
而此時,出岫也想起了云辭。再想起自己和沈予、云想容錯綜復(fù)雜的關(guān)系,反倒羨慕起云羨和鸞卿來。至少,對于鸞卿終將離世的事實,云羨做足了心理準備,也下定決心陪她走到最后。
反觀自己,連云辭生前最后一面也沒有見到,要突然承受這痛不欲生的打擊。而如今,還要面對云想容失貞的事實。
“至少你能一直陪著鸞卿,這也算是一種圓滿罷?!背鲠队懈卸l(fā),淡淡再嘆。
云羨知道出岫所指,有意再次開解她:“大哥去世多年,必定也想看您活得自在。其實威遠侯很好……只是想容她……”
云羨斟酌片刻,終于忍不住再問:“嫂嫂,眼下只有咱們兩人,你對我說句實話,想容的孩子到底是怎么來的?”
事到如今,出岫也瞞不下去了,唯有將想容遭遇奸污的事相告,將沈予那番話幾乎一字不漏地復(fù)述一遍。
“果然如我所料?!痹屏w自言自語一句,然后陷入長久的沉默之中。
窗外的天色至此終于黑透,待客廳里只點了三五盞燭火。方才沒覺得光色偏黯,這會子卻令人覺得無比壓抑。出岫見云羨不再說話,便起身道:“時辰不早了,你們別來回奔波了,不若就在流云山莊歇下,明日咱們商量商量北宣的生意?!?br/>
“嫂嫂!”就在此時,云羨倏然起身,亟亟開口道:“我有個想法,不知當行不當行。”
出岫以為他指的是北宣的生意,遂點頭道:“你說罷?!?br/>
云羨在屋子里來回踱了兩步,低聲道:“威遠侯不喜歡想容,如今想容又失貞,他兩是沒什么前程了。而我與鸞卿又沒孩子,不若我收養(yǎng)了想容的女兒,你看如何?”
他怕出岫不明白他的意思,連忙再解釋道:“如此一來,鸞卿離世之前也算有個女兒陪伴,她能走得安心一些;而想容沒了這個孩子,也容易改嫁……大不了給她換個身份,難道以咱們云府的勢力,還給她找不到一個好婆家?這樣也不耽誤你和威遠侯的事……一舉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