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九章當(dāng)局者迷

    暢春園里一片熱鬧景象，園中已經(jīng)清出了大片空地，一張張圓臺面和凳子都已經(jīng)擺好了，全部鋪上了金色的桌布，圓桌的兩側(cè)，是幾十米長的長桌，同樣是用金色桌布覆蓋著，圓桌上空無一物，長桌上卻是擺滿了各色器皿，往來的太監(jiān)宮女們，還在往上面放東西。

    這就是要舉行八旗家宴的地方，不是傳統(tǒng)的紫禁城，而是在康熙最愛的暢春園中。負責(zé)布置任務(wù)是胤祉帶著康熙欽點的郎世寧和年希堯，這兩人中，康熙又特別叮囑要多參考年希堯的意見。胤祉不敢怠慢，康熙的話在別人眼里是圣旨，在胤祉眼里，那就是孫猴懼怕的緊箍咒一樣，稍有差池能令他痛不欲生。

    于是他不能不聽話，不能不謹慎謹慎再謹慎，康熙的連番壓榨，已經(jīng)讓書生氣足膽氣不足的他完全服帖了，怎么擺設(shè)，怎么培訓(xùn)侍女，都要先問過年希堯之后才下令，然而他卻不知道，這場盛大的準備工作，真正主導(dǎo)的人，卻是郎世寧。

    郎世寧很興奮，非常興奮，連日的忙碌沒有讓他疲憊，反而滿面紅光神采奕奕。他的偶像要來了，無論是紅衣主教還是樞機牧師，對他這個年方弱冠的小牧師而言，都是遙不可及的大人物，現(xiàn)在，大人物要來了。他還很有可能見上一面，哪怕只是遠遠地看一眼，他都有死而無憾的感覺了。

    而且，這本是一場皇家私宴，因為教皇使臣的原因變成了一場西方沙龍，而他有幸成為布置這場盛大活動的人之一。在東方的土地上弘揚西方文化，異域風(fēng)情。在他看起來，是一件神圣的事情。

    因此，他十分賣力，想把這場宴會做到完美。年希堯理解他的心情，兩人又是摯友，郎世寧的建議，他很多都會采納。比如說，內(nèi)務(wù)府造辦處拿來的琺瑯彩磁盤瓷碗什么的很精美，附和要求，但是刀叉和酒器就讓他不滿意，西方宴會中用的酒器和東方完全不同，內(nèi)務(wù)府造辦處根本沒有這方面的制作經(jīng)驗，雖然他提供了圖樣和成品，但結(jié)果依然差強人意，

    郎世寧抓狂中想起了東莊，敏芝當(dāng)初接納傳教士，全盤接納了他們的生活習(xí)慣，再加上她本身對現(xiàn)代餐具念念不忘，因此東莊擁有大清最專業(yè)的制造團隊和窯廠，加上胤禟對玻璃器皿商業(yè)前景的重視。在他的主導(dǎo)下，東莊已經(jīng)有自己的生產(chǎn)線了。

    于是，他向年希堯提議，用廉郡王莊子上出產(chǎn)的器皿。然而，年希堯卻猶豫了，這是禮部和內(nèi)務(wù)府聯(lián)手布置的宴會，怎么能用皇子的私產(chǎn)來布置，這要是被皇上知道了，天知道他會怎么想。

    被拒絕的郎世寧不甘心，親自找到了胤祉，胤祉對這個小牧師非常頭大，總是想到一出是一出，他居然想用白色桌布鋪桌子，這放眼望去，一片白茫茫，多么晦氣。還好年希堯說服了他，改用金色桌布，不然，他真的擔(dān)心皇阿瑪看到的時候會不會把他降為貝子。

    現(xiàn)在，這人又來了，說什么內(nèi)務(wù)府的東西不好，胤禩莊子上的東西好，我知道胤禩的莊子上住著不少傳教士，也知道你和胤禩胤禟他們交好，但這是國宴，怎么能把私人的東西擺上臺面呢？面對郎世寧異于常人的執(zhí)著，胤祉只覺得頭疼，非常頭疼，然而，他不知道，讓他眼珠子都突出來的事情還在后面。

    康熙也在休息，自打北方回來之后，他一頭扎進暢春園寢宮之后就沒出來過，沒人知道皇上究竟怎么了，直到中秋節(jié)將近，他才把胤祉和年希堯叫了進來，吩咐他們布置一場西式宴會，要盛大，要隆重，他要款待教皇使臣。外面的人疑惑，這些年，康熙很少出面款待來使，這種事情，多是交給胤礽去出面的。如此突然地把私宴改成派對，讓很多人摸不清意圖。

    但是，有一個人卻十分清楚為什么康熙要這么做。這個人就是胤礽，康熙回京的消息傳來的時候，他很恐慌，非常的。他的扶桑武士失敗了，沒能幫他實現(xiàn)愿望，父皇紫氣不散，平安歸來，而他卻依然困坐愁城。這已經(jīng)是第三次失敗了。

    第一次，巴林草原，他用一個馴獸師和一頭熊，加上自己做誘餌，結(jié)果被胤禩的女人橫插一杠子，好死不死，擲出去的那一劍居然是對著馴獸師而不是黑熊，結(jié)果劍穿透被砍爛的熊皮和里面的填充物，殺死了馴獸師。打那以后，胤礽再沒有了用自己做誘餌的決心，那一場廝殺的慘烈，死人的殘肢斷臂，讓他噩夢了好幾天。

    緊接著，那次南巡，他私通索額圖被胤禩發(fā)現(xiàn)，結(jié)果莫名地讓胤禩安全脫險，更莫名的是，康熙居然直接把索額圖送到了他身邊。然后就有了揚州街頭的那場暗殺，說是暗殺，其實卻跟突襲差不多了。天地會的廢物們給殺干凈，康熙又一次安然無恙。而索額圖卻被拉出來做了替罪羊。

    這兩次，每一次胤礽都把它當(dāng)成最后一次來策劃，孤注一擲，全力而為之。無論是親身涉險，還是殺人滅口，都失敗了。索額圖死了，他在江南的勢力被連根拔起，剩下的，不過是殘羹冷炙，再難有大作為了。

    令他恐懼的是，兩次刺殺，康熙都沒有把事后清算的矛頭直接指向他，第一次不了了之，第二次處死索額圖，定的卻是詭異的通敵賣國教唆太子之罪。輕輕巧巧地就把他繞開了，只字不提。

    他曾經(jīng)惶惶不可終日，害怕事發(fā)后，康熙會掐死他，但是沒有，什么事都沒有發(fā)生?？滴鯇λ廊环叛?，好吃好喝好賞賜，依然給他監(jiān)國的權(quán)利，甚至給了他第三次機會。

    胤礽手上最大的殺器，這次全部出動了，又一次的全力而為，孤注一擲，無往不利的扶桑忍者，從未失敗過的扶桑忍者，全員出動，康熙前腳出京，后腳他們就潛伏進去了，胤礽很有躊躇滿志，甚至已經(jīng)已經(jīng)準備好迎接大行皇帝的棺槨然后開太廟靈前繼位了。

    然而，還是失敗，派出去的人全部被滅殺，康熙毫發(fā)無傷地回來了。胤礽呆滯，呆滯之后是新一輪的恐慌，恐慌過后發(fā)現(xiàn)，這一次，康熙的態(tài)度不同了，他居然要大搞西洋宴會，親自接見教皇使臣。甚至都不回宮看一下御書房里堆積如山的奏折。

    一種被無視的不安涌上心頭，胤礽渾身冰涼，他被康熙無視了，徹底無視了。事不過三，他自問沒有再做第四次的勇氣和實力了，癱坐在椅子上的胤礽臉色灰敗，雙目無神，自己真的一點希望都沒有了嗎？剩下的日子就是被扔在毓慶宮里，養(yǎng)肥，為兄弟做靶子，用完了被宰殺嗎？

    父皇，為什么你不一次性打殘我，卻給我一而再再而三的機會？而且都是看上去最好的機會??！或近在咫尺，或毫無防備。這次你帶去的都是稚齡小兒，完全沒有可能不成功的??！父皇，兒子究竟什么地方疏漏了，還是一直您都是耍著兒子玩呢？

    第三次失敗，讓胤礽冷汗直流的同時也開始反思自己了，然而，他依然沒有找到答案，陷入自己的思維誤區(qū)里出不來了。

    暢春園里的康熙，正在和胤衸下棋，胤衸是黑子，康熙是白子，還是最好的黑瑪瑙和白發(fā)晶的棋子，小葉紫檀的棋盤。兩人對弈著。在他們對面，弘晢和弘旺兩人正奮筆急書，寫著什么，兩人光潔的額頭上微微見汗。四歲的娃兒，握筆端坐，居然有模有樣。

    下棋的時候，康熙是專注的，然而他專注的經(jīng)常不是棋盤上的廝殺，而是紛繁復(fù)雜的其他事情，這是他的習(xí)慣。因為他知道，這天底下，沒人敢贏他，只敢陪著他專注，而后輸?shù)簟Ｒ虼怂軔墼谙胧虑榈臅r候，找個人下下棋?，F(xiàn)在，胤衸是最好的選擇。

    眼看棋盤上的廝殺已經(jīng)到了收官定勝負的時候，康熙開口了：“十八，你捉到的那兩只狐貍，還活著嗎？”無錯不跳字。胤衸一愣：“回皇阿瑪?shù)脑?，兩只都活著呢?！薄澳阆朐趺刺幹?？”康熙瞇著眼盯著棋盤。胤衸興奮了：“回皇阿瑪?shù)脑?，八嫂以前送給姐姐的貓兒可乖了，兒子想把兩只狐貍交給她訓(xùn)練……”

    康熙沒有接茬，而是把目光放到正在寫字的弘旺和弘晢身上，眼見兩個孩子剛想停筆聽他們說話，猛得接到他的視線繼續(xù)寫字的模樣，嘴角露出笑容：孩子嘛，總喜歡搞一些小動作的，這和年齡無關(guān)。只是，有些小動作是會死人的，死了可就什么都沒有了，可惜，沒死的人是永遠不會明白這個道理的。等明白過來的時候，都是死人了。

    “這棋下到這兒，旺兒和晢兒也寫累了，陪朕去園子里走走，散散心?！比齻€孩子臉上露出喜色，弘旺和弘晢扔了筆，跳下凳子跑到康熙身邊一臉的期待，皇瑪法說，沒有他的允許，他們不能隨意離開，每天只能等他想起來散心了才能出去走動，真無聊，可小叔叔，阿瑪，額娘多說不能違背皇瑪法的話。兩小孩只能一臉期待地看著康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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